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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碧螺惊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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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人闻言皆是一惊,不由转头,视线汇聚在厅内正中间。
年季华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已上前一步,眼睫下垂,面上染上忧惧之色。
“可是在下家风清正,若要让家父知道此事,定要打断我的腿。”
萧律抬起眼来,见厅中的美人眼眸中闪过惑色,眉间轻蹙,将信将疑。
“殿下~”
逢玉看他一眼,只觉这人声音好听,语调却黏糊,像是带着个小勾子,勾着人一般。
“那你要如何。”年季华已经有些不耐烦,这人怎么这么难缠。
“自然是... ...”书生嘴角噙着笑,折扇轻摇。
“给我个名分。”
“在下尚未有婚配,若是传出去,那家岳丈敢将姑娘嫁与我。”
那人手中折扇轻点,衬着那一袭碧色的青衫。如空谷里的一丛竹,站得笔挺,口中的话却好不可怜。
宋云和看热闹不嫌事大。
“哎呀我的殿下,这是哪里惹下的风流情债,都叫人找到府上来了。”
“昨日,是本宫醉了,反正又无人瞧见,你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便好。”
“那不行。”
年季华终于正眼看着来人,想听听这人到底还要说出什么来,结果看着这张脸,心中却浮出另一个人的影来,也是这样的青衣,尚未为官之时,同样是这般浸满书卷气的少年。只是这人的身上,更少了三分温文,多了些灵秀风流。
“若是殿下今日不给个说法,在下便只好同人说殿下轻薄了我,好叫世人评说,对了,殿下声名狼藉,想必不会在意这些。”
“你这是在威胁本宫?”
她沉吟一番,蹙起的眉头已有不满之色。
小喜子已经做好了将人赶出去的准备,却见殿中人颔首。
“既如此,你明日便搬入公主府。”
“当真。”
这语调隐隐有些太过雀跃之嫌,逢月不由看向他。
“咳,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萧律轻叹一声,折扇覆在面上,好似万般不愿又无可奈何。
原以为此事就这般过去了。结果年季华第二天回到府中却见一人端坐于桌前,一副等候她多时的模样,正襟危坐,倒像是个守礼的君子,如果这不是年季华寝殿的话。
“你来做什么,谁允许你到这来的?”
“既然殿下让我入了这府中,今夜自然是来侍奉公主。”
萧律见来人面上困惑,言语间已有不悦之意,面上淡淡薄粉,比昨日倒更显生动,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近,一双含笑的眼睛望着眼前人。
年季华脸色一冷,原想叫他出去,却见那人将折扇一收,正色道。
“在下出身寒微,若见殿下第一天便将我赶出房去,府中下人拜高踩低,难免轻视怠慢于我,往后日子定然难过,求殿下行行好,收留我一晚吧。”
一番话情真意切,说得好不可怜,年季华刚想开口,又见萧律踱步到床边边:
“便是不侍奉殿下,我便在这窗边守着一晚也好。公主金枝玉叶,若是有歹人从这窗户翻进来意欲行刺殿下。我也能保护您不是。”
年季华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番:“且不说本宫这府中固若金汤,若是真有刺客能闯进来,你这身板,能打得过?”
“非也,非也,捅一个人和捅两个人的时间可不一样,先捅了我,殿下也有时间逃跑不是?再者,若是刺客进来时,殿下正在安睡,那可就危险了。若是让我留下,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立刻就能叫醒殿下。”
年季华被他这一番说辞逗乐了。
“我也不用你站窗边守着,去那椅子上坐着就行,既是要给我守着,若是叫我发现你睡着偷懒,便马上给本宫滚出去打板子。”
萧律眯着眼,眼旁弯起两道细纹,笑得像只狐狸:“谢过殿下。我便知道公主是这上京头等心软善良之人。”
年季华失笑:“你这嘴倒是挺甜的,出去打听打听这上京谁不说本宫跋扈恶毒,叫人闻风丧胆啊。”
她原只是自嘲一番,却见萧律收了笑,望着她的眼睛,正色道:
“那些人不曾了解殿下,不过是听风就是雨,不曾认识到真实的公主。是他们之失,而非殿下之过。”
年季华一愣,怪道是古时那些荒唐皇帝都喜欢奸臣呢,就算知道是谎话却也顺耳得很。
“听风就是雨,好一个听风就是雨。”她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却不知萧律被她这一笑晃花了眼,整个人滞在原地,直直地望着眼前人,手中折扇轻轻晃着,风轻轻吹动衣襟上的飘带,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殿下当真不记得我了。”半晌,他问。
年季华没注意他的异常,被他问得奇怪,仔细回想一番,她确实不记得自己和此人有过什么交集,转念一想,可能说的是那晚之事。道:“当然记得,我不是也让你入府了吗?”
萧律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困惑,垂下眼眸,心知她搪塞,却没再追问。走到窗前的椅子坐下,见公主从架上取下一本书来,斜倚着迎枕,在灯前翻阅,尚未有休歇之意。又见她手中是一本江南游记,便道:
“殿下可是对江南感兴趣。”
年季华没抬头,随口回答:“怎么,你去过江南。”
萧律眯起眼“前些年游历过,那可是个好地方,花柳繁华,论富庶虽比不得上京,却也有许多趣处是上京没有的。
那儿盛产的桂花糕,藕粉,各色茶叶,瓷器,每年不仅在小贩街巷口叫卖,商铺中出售,更有大量的货品通过市舶司贩到番外之地,对了,殿下可曾见过扬州港口,傍晚时分有百余船只重海上归来停泊,天高地迥,百舸争流,真是蔚为壮观。萧律一面说着一面观察年季华神色,见她微微抬起头来,似是有几分兴趣。唇角勾起几分弧度接着道:
“说起江南,最美之处还是依山水而建的房舍,钟灵秀丽,雨后微微起雾时,粉白垣墙,黛青瓦在薄纱似的雾中若隐若现,同画中景象一般,不似宫中府邸,布局森严,什么都要一板一眼,讲究对称威严,虽雕梁画栋,却甚是无趣。”
年季华饶有兴致,她长这么大,却从未离开过上京,虽在书上了解过海的壮阔,却没真正见过海的波澜。托着腮听萧律将江南的风土人情。一直听了半个时辰,直到掌不住困倦,方沉沉睡去。
萧律将她手中滑落的书接住,放回了架上。替人将被角掖上,望着年季华沉静的睡颜发了会儿呆,默默走到窗前,真替人守起了夜。
一转眼已是清晨,萧律将窗推开,给闷了一夜的屋子透透气,遥见一主一仆正朝此处走来,正要转身,却见后边那人突然指着他不知同前边人说了些什么。见人指他,萧律一愣,看清来人脸后双手环在胸前,好整以暇看着两人。
飘绵看见窗前的萧律气不打一处来。这人不是那日冒充他们公子的野小子,竟然留宿在了年季华殿中。
两人走到门前,迎面碰上走出来的萧律。萧律倚着门看着两人,语调轻快。
“驸马爷来得不巧了,殿下昨夜睡得晚,这会儿还没醒呢,你看不如晚些时候再来如何?”
萧律边说边故意拿眼神去瞟眼前这个质子。
“我只来看看她,并不说什么。”
谢时荣走进房间,见年季华安详的睡着,呼吸均匀绵长,面容莹白如玉,只是眼尾有淡淡乌青。
飘绵指着萧律:“你,你们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
声音大了些,谢时荣看他一眼,飘绵瞥了眼睡着的人,噤了声。
三人走出门外,萧律方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是什么,难不成是两人聊了一夜的天不成。”
“你!”
还真是聊了一夜的天。
尽管如此,萧律却不理会飘绵,将手中扇子一合,不急不缓。
“驸马应该有容人之量啊,你说是不是,而且我从前听说驸马与殿下感情不睦,并不喜欢殿下亲近,我倒是可以分卿之忧,替驸马代劳。”
飘绵急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了,告诉你吧,公,公主喜欢我们家公子得很。”。
萧律见看着眼前蠢笨的奴才,想到朝中那人,不由心中冷笑,年季华心中若真有什么喜欢之人,可绝不会眼前这位。
几人交谈间,房中的传来响动,萧律听见脚步响动,也不争辩了,只垂手站着听,独飘绵还浑然不觉,见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中更是一把火。
“你算个从哪儿冒出来的什么东西。”
那夜,明明是他们公子... ...
“闭上你的嘴。”
年季华打着哈欠从房中走出来。听见飘绵吵吵闹闹心中已经十分不耐烦,又见萧律低眉顺眼站着挨骂,揽过萧律出言道。
“我平时里待你们太好,才让你这奴才这么不懂规矩。”
逢玉会意,当即让人将他关进柴房。
“命人三天不许给他饭吃。”
萧律见人把飘绵带下去了才道:
“他也是护主心切方才这般急躁的,只是他虽是驸马的人,也代表着公主府的颜面,若是不严加管教一番今日骂了我事小,明日若得罪了旁人,丢的可是殿下的脸。”
年季华闻言瞟了一眼谢时荣。
“驸马既不会管教下人,便让本宫替你管教一番好了。三天后让小喜子带去好好教导飘绵,在本宫府中,该守什么规矩。至于驸马,既无事,这个月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了,免得你我看了各自厌烦。”
“传我的话,驸马禁足梨香苑内,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门半步。”
年季华罚了两人,心情大好,揽着萧律的肩膀笑道:
你知趣些,本宫抬举你。”
谢时荣听到禁足的时候面上还没有什么表情,这会儿见到年季华搭在萧律肩上的手,眼睛闪了闪,拢在袖中的手陡然攥紧。
逢玉笑道:“驸马还请回府吧。”
年季华将揽着萧律肩头的手放下,对着他道:
“至于你,也回你房间去吧。”
却被人顺着动作攀到了臂上去,萧律攀着年季华的手臂轻晃。
“还不知我住哪儿。”
逢月道:
“昨日回得匆忙,殿下确实没说明萧公子的住处。奴婢不敢擅自安排,还凭殿下做主。”
年季华道:“这府中这么多院落,不拘哪里挑间好的就是了。”
萧律道:“多谢公主安排。”
年季华见他如此知情识趣,又想起昨日他所说之话。她虽不知底下人私下都是个什么样子,恐怕难免有拜高踩低的小人,于是将人安排进了东边厢房。
东西厢房距主殿最近,也是除了年季华寝殿之外最好的院子。此外又另外赏赐了许多金银器物,古董字画之类作为装点。年季华原意是以示自己看重此人,好叫他不至于被人刁难。
却见萧律轻声笑起来,手臂被他攥得更紧,两只眼睛弯起一个翘起的弧度。
“殿下对我真好。”
“行了,去吧。”年季华扒下那只手。
逢玉道:“东厢房空置已久,只怕还要差人扫洒几日方可住人。”
“这不容易,如今有现成的干净房间,先住几天,过几日布置妥当了再移过去不迟。”
年季华漫不经心,抬脚便要走。
萧律眼珠子转了转,赶忙道:
“这般搬来搬去岂不麻烦下人们... ...”
“你又想说什么?”
“殿下的寝殿这么大,我睡外头碧纱橱上,给殿下守夜好不好?”
年季华皱眉,刚想开口。
萧律又道:“况且昨日江南诸多趣事,还有许多没有讲完的。殿下若有兴趣,容我这几日讲完,也可替殿下打发睡前寂寥时光啊。”
年季华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随你。”
逢玉笑着差了几个丫鬟仆妇。
“你们去将东边厢房慢慢的打扫出来。”
萧律方见年季华出了门,转头便去了东西厢房。见几个丫鬟利落的扫着地,几个婆子风风火火打了水来,快速擦洗家具器物。便叫身边小厮给数十个丫鬟仆妇各赏了八百钱。
“姐姐婶婶们辛苦了,这几个钱拿着吃茶去。这活儿倒是不急,只是千万要认真,不拘多少时间,各处都要仔仔细细擦过,器物摆放亦要也要十全十美,慢慢相看,选最合适的摆放方位才好。”
“想必诸位各自别处亦有差事要忙,我看一时也不必这么多人来打扫,不如排个班,一天两三个人轮流干活便好。”
那些仆妇收了赏钱,笑得脸上皱纹都堆了起来,一叠声谢了。
“萧公子体恤下人们,我们自然是尽心尽力,定然尽力慢慢的扫,保管每一处都仔仔细细收拾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