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敏治疗》漆温

31、吵架

　　于清清回来的时候，孟况已经在停车场等她了。

　　她听从指示上了车，眼前递过来一份合约。

　　“你先看看吧。”

　　“这是...？”于清清微讶异。

　　“三百万，够吗？”
　　孟况很果断，“买断他的过去，报答你的养育。”

　　她在说这话时，眼底很凉，声音轻而淡，不再如当初一样那么柔和亲近，像变了一个人，于清清的心慢慢被冰冻，颤颤巍巍地接过那份合约。

　　正如孟况所说的，孟况聘请她作为此次时装周的模特，酬劳价值一百五十万，而另外一百五十万便是她所说的那个附加条件。
　　于清清看完合同，咬唇，毅然签下了字。

　　“孟况姐...我，对不起。”

　　她在为曾经犯下的错误道歉。
　　当初，是她年幼无知不懂事，长大以后才发现。

　　是她错了。
　　他们家里人都对不起周且琛。

　　“不用道歉。”孟况目视前方，眼神平静无波，继续对她说，“你只是在进行责任转移。”

　　“什么...”

　　“刚刚吃饭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一直在找借口强调，你说你也有苦衷，都是你父亲没把你教好。可是，你知道吗，其实你是中间受益者。”
　　“你说得没错，任何人的出身都没办法选择的。可人在面对问题错误的时候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味的逃避和推脱。”

　　孟况也已经了解清楚了她的家庭情况。
　　这一刻，她的确心软了。

　　她一直在企图将自己摘除那份过去的罪责，将自己始终摆在一个清晰清白的位置中，想让旁人理解她鼓励她。

　　也许她真的是年纪还太小，无法辨别是非对错。
　　可痛苦已经达成，无法扭转。

　　即便是这样，孟况也无法站在她的角度上共情了。

　　至少，她没有几分犹豫，速度很快，金钱比这些更加重要。

　　孟况也明白了。

　　两人达成共识，定好合作时间。
　　很干脆利落，没再有过一句废话。

　　孟况知道她从家里跑出来了，目前没地方可去，她先给她转了五十万预付款，再问了银行卡号，等到后续工作全都收尾了，全部费用都会一次性打在卡上。

　　他们家收了钱之后，也要学会闭嘴，不要再去找周且琛，他的事情半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她们两个从此以后也不要再来往了。

　　于清清在一家宾馆门前下了车，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孟况一个字没说，就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再有过，送完之后开车扬长而去。

　　她低头盯着脚尖，眼眶瞬间湿润，模糊视线，想起过往种种。
　　一个人在默默心底说了无数遍：对不起。

　　是的，孟况说得没错。
　　她就是中间受益者。

　　当年有周且琛在，她就能独自一人享受着一切好处。
　　只要有他在，给她做挡风板，给家做遮羞布，父母就会一直偏爱她，她也愿意活在欺骗与谎言中。

　　她顺口说一句琛琛哥哥总是跟牛讲话，爸爸就会真的杀掉那头牛，而她也如愿吃上了那块美味无比的牛肉。

　　所以他的煎熬，她怎么可能不清楚？

　　但她不想去弄清楚。
　　这么多年来，也是。

　　她是利己的，是自私的。

　　可过去已成定局，也不再有人愿意倾听加害者的狡辩言论。

　　...

　　下了班之后，孟况没有着急回去，想起家里的大冰箱太寂寞，转而去了趟超市。

　　叶曦得知她一个人跑出来买菜，大为震惊。

　　“你说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也会出来买菜了。”
　　对方更夸张了，“OMG我的天呢！今夕是何年。”

　　孟况一手接听电话，另外一只手推着空荡荡的购物车，听她浮夸上天的话音，嘴角不禁微弯。

　　“我今天就是想买点菜回去，让周且琛给我露一手，犒劳一下我，要求不过分吧？”

　　像她这么完美体贴的老婆，可不多得。
　　能够娶到她，周且琛就自己偷着乐吧！

　　“不过分不过分，不过...”叶曦说着，想起了什么，心头隐隐担忧，思索道，“你这样调查他的过去背景，会不会...不太好？”

　　叶曦最终还是想了个比较委婉的词汇。
　　毕竟，大家都是要尊严的。

　　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被揭晓，无异于将结痂了的伤疤重新撕开。

　　如果是她的话，肯定会恼羞成怒，很生气的。

　　孟况想了想，放宽心态：“不会的，周且琛他不是这种人。”

　　如果他真的生气，她一定会向他解释说自己并不介意这些，也不认为丢脸之类的。甚至，在听说了他的过去之后，她反而有些...心疼他。

　　是的，她承认，就是心疼。

　　“哦？你又知道了。”叶曦不正经，拉长音调。

　　“对啊，我老公我怎么会不清楚呢。”

　　“孟况。”那边的叶曦坐直了身躯，好笑道，“友情提醒一下，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习惯周且琛老婆这个身份了哦，真爱上了？”

　　当初到底是谁喝闷酒掉眼泪，死活不肯嫁来着？
　　难道是她记忆力出问题了吗。

　　“不跟你说，我要结账了。”

　　她笑着撂下最后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孟况一眼瞟见结账区域有卖套，突然想起，上次他说家里没那个。
　　其实...他们都是夫妻了，以后那种事情都是避免不了的吧？

　　想着，孟况动作迅速地都各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里一起结算。

　　晚上开车回去的路途中，孟况的心情是无比激动和期待的。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很近，她理解他。
　　而且孟况还想告诉他，以后遇到了任何事情，她都愿意和他共同面对。

　　八点多，孟况回到了天府，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周且琛的鞋子平整地放在鞋架里。

　　回来的这么早？

　　她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开心。

　　孟况一手拎着菜，一手拎零食，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他衣服都没换，一本正经地坐在沙发上，吊顶的大灯没开，屋内光线昏暗，只有落地窗外的海上夜景美不胜收。

　　“你回来得这么早？”她把两只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放在台面上，又从里面拿出一些食材，跟他说，“我们今晚在家吃吧，你来做，我喜欢吃你做的饭。”

　　上次他做的那碗鸡蛋面就挺好吃的。
　　可惜，没吃光。

　　“你今天去见谁了？”

　　客厅内传来低哑的嗓音，肃重又压抑，一双黑色的瞳孔在暗色中露出惊恐的凶光，紧紧凝视她，脸上冷漠而平静。

　　“怎么了？”孟况察觉到不对劲，拿饮料的动作一顿。

　　“我问你今天去见谁了？”

　　周且琛依旧不依不饶，目光凌厉地令人发寒。

　　孟况也不瞒，将饮料狠狠按在台面上，说出那个名字：“于清清。”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和他们家来往吗？为什么你就是不听，为什么你还要聘用她？”

　　“周且琛，你调查我？”孟况怒极反笑，指着自己。

　　“这种事情不需要特意调查。”

　　“为什么...？”孟况冷笑一声，“周且琛，就凭我们两个现在的关系，你就可以连个原因都不给我就想要我听你的，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以为是的干涉我。”

　　“孟况，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来，一双狭长的眸子里流露出无奈和无力，还有满身的疲惫与倦怠。

　　“同样的话我也还给你，有些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孟况拼着最后的意志力，喉咙苦涩发紧，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周且琛，我们结婚也有大半年了吧？你说着我们两个绑定在一起了，从今以后要和谐相处，我觉得没什么问题，至少都需要对对方知根知底吧。”
　　“结果呢？我的事情你都知道，可我对你这个人一无所知，你也都不告诉我，这正常吗？”
　　“外祖父寿宴上也一样，如果不是我站出来帮你，那些人要怎么合起伙来戳你的脊梁骨，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需要你帮我吗？”

　　“...你说什么？”
　　孟况戛然而止，一脸的震惊、不可置信。

　　“孟况，为什么你总喜欢去做一些超出自身范围的事？”

　　“你想捉奸却开直播，将他人的隐私信息肆意公开在网络上，知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法律后果？给自己引来多大的负面影响？”

　　“还有在酒吧那次，大庭广众之下跟几个流氓痞子玩牌，随随便便丢出一百万慷慨大方替别人还，可你有想过会给自己招来什么祸端吗，你有想过那个女孩子会因此出什么问题吗？”

　　“而现在，你为了打听我的事，又不听忠告去私自联系她，还给了她一大笔钱买断我的过去，可我需要吗，孟况。”

　　“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可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先管好自己，少去插手别人的事情？”

　　他笔直地站在她面前，宽大的肩膀遮掩了光亮，漆黑的眼睛闪烁着猩红，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那样残忍又犀利、冷漠。

　　因为咬字太过狠，瘦削的脸庞微微扭曲变形，手臂一条条青筋蜿蜒暴起，因为情绪太过激烈，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听。

　　为什么不能只顾好自己？为什么她和父亲一样，都喜欢去管别人的闲事？

　　可到头来呢。
　　父亲因为介入了别人的因果，摔死了。

　　母亲也为了找父亲在半路受刺激而失忆了，转而抛弃他自己跑回了周家，忘记了自己和奶奶。

　　他们真的爱他吗？
　　周且琛怀疑了无数次，可没有一次能知道答案。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却换来满室的沉默寂静。

　　许久，她才气若游丝般地吐出几个字，任由其飘荡在空气中。

　　“我明白了。”

　　孟况的手臂垂直在身侧，神情淡漠，不再看他，转身回到卧室，紧紧关闭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