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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视频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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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二十九,温晟睿如同往常一样被生物钟唤醒,清晨六点准时下床。
穿戴整齐洗漱完毕,被叫下楼吃了早饭,六点半的时间就坐上车,与母亲以及其他两个亲戚一同赶往了墓园。
目光所及之处,张灯结彩,人们再次迎接最为重要的一次节日。
车辆逐渐驶向郊外,空气中的寒意也愈发逼人。温晟睿将手揣进羽绒服的口袋里,下车时一脚踏在了雪地上。
他呼出一口热气,看着水汽在空中迅速凝结成冰晶。
墓园也被装饰得喜气洋洋,从里到外,所有能贴对联和吉祥娃娃的地方都贴满了。
白夏去买了许多祭奠的物品,一并带到温嘉庆的墓前。
温晟睿默默跟在白夏的身后,从衣兜里拿出缩小版的“小搬”轻轻放在碑前。
“我八岁那时,你和我讨论,说你要去学人工智能,要做世界上最便利的机器人,既可以帮助行动不便的人生活,也能够作为家庭成员陪伴他们。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灵感,所以我拿了过来,设计了一个雏形,大概长这样,有机会的话,你看看吧。”
白夏听着听着,再次泪流满面。
她缓缓蹲下,放下手中的东西:“对不起,小庆,真的对不起。是我以前疏忽对你们的关照。我以为,以为他起码是个教授,他起码还能教教你们……我也是真的傻,我也是真的心大,到最后我没能发现哪里有问题……”
白夏情绪一激动,又开始呼吸困难,仰着头张嘴大口喘气。她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掐住,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轻微的哽咽声。脸色开始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手不自觉地抓住胸口的衣服,似乎想要缓解那股压迫感。
温晟睿最先注意到母亲的不对劲,立刻扶起白夏:“妈,先起来。”
其他两个亲戚也围了上来,一并将白夏稳住。
“夏夏,别这样,我们都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小庆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么难过。”
“对呀,更何况温泰双已经送进精神病院了,事情都结束了。”
温晟睿听到了这句话,但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他没有继续追问,默默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上午的时间过去,温晟睿回到家吃了午饭,才看见景闲给他发的消息。虽然“同学”那两个字莫名有些刺眼,不过温晟睿还是跑上了阁楼去了玻璃房。
那只肥硕的橘猫慵懒地趴在温暖的地板上,身材圆润,毛色鲜艳,橘黄色的皮毛在暖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两个小女孩坐在橘猫的两侧,拿着各种各样的玩具去逗弄人家。
橘猫的尾巴轻轻地卷曲在身旁,偶尔微微摆动,像是敷衍,却格外放松。
温晟睿从柜子里取下一根逗猫棒坐了进去。
“温晟睿哥哥,小橘怎么不理我们啊?”其中一个小女孩好奇地问。
“它真的好懒,每次过来都看见它在睡觉!”另一个小女孩补充道。
“懒猫,快起来运动啦!”孩子们开始齐声催促橘猫。
开了头,小孩儿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向他袭来。
“温晟睿哥哥,高中好玩吗?”
“温晟睿哥哥,高中的老师是不是都很严格啊?你是不是平时都看不了手机?”
“对啊,我听说高中还要没收手机的!”
“温晟睿哥哥,你放多久的假?”
“温晟睿哥哥,可不可以带我们去公园玩啊!”
“我想吃公园的糖葫芦!”
“我想吃冰淇淋!”
温晟睿:“……”
不知道,不好玩,不可以。
“温晟睿哥哥,高中不可以玩手机,那可不可以谈恋爱啊?”
“对啊,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肯定是可以的!”
温晟睿冷漠地回复:“……不可以。”
两个小女孩齐齐望向温晟睿,双眼水灵灵地滚动,齐声道:“真的不行吗?”
温晟睿再次冷漠道:“……不行,少看点电视。”
“啊……”
拖鞋踏在木地板的声音逐渐靠近,温晟睿的小姨上来,推开玻璃门:“大娇小姣,下来吃饭了,别老是打扰你们表哥。”
“好吧。”
“哦。”
大娇小姣放下手上的玩具,最后摸了一把橘猫,带着满手的猫毛,恋恋不舍地下楼。
小姨转身准备关上玻璃门下楼,却被温晟睿叫住。
“小姨,我父亲……现在怎么样?”
“送精神病院了,检查出来精神分裂,还伴有重度狂躁症。”
温晟睿低下头,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嗯。”
脚步声逐渐远去,整个阁楼只剩下他一个人,盘坐在橘猫的身边。
他抬起逗猫棒,靠近猫的耳朵挥了挥,顶端串着的铃铛响起清脆的声音。
橘猫耳朵动了动,勉强睁开眼皮朝他看了一眼,然后掏出爪子随便吧啦一下又缩了回去。
人,本猫已经满足你了。
温晟睿仍然不死心,他想让这只猫多动一动,这样好找个机会给景闲打视频电话。
左边不行,温晟睿就换到右边。橘猫再次睁眼,伸出右爪子勾住逗猫棒前端的羽毛,抓了两下又收了回去。
人,本猫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温晟睿:“……”
他最终决定采取行动,轻轻地将橘猫从地板上抱起,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坐下,对着手机屏幕拨弄着挡在前面的头发,安顿好橘猫的姿势,打开视频。
“滴——滴——”
等了一会儿,景闲那边没有回应。
怀里的橘猫稍微挣扎翻了个身,被温晟睿急忙按住趴在大腿上。
再此打开手机,是景闲发来的消息。
【物理不讲道理】:等等,两分钟
温晟睿呆在原地,一手给橘猫顺毛,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心里默念倒数一百二十秒,然后再次准时打了过去。
景闲一接通视频通话,立刻被温晟睿腿上的橘猫吸引住了目光:“哇,小橘!好久不见!”
对面的镜头晃动,彰显着对方的激动。
橘猫听到景闲的声音,机灵地从温晟睿的腿上跳下,优雅地走到镜头前,蹲坐下来,开始舔着自己的爪子。温晟睿见状,只好调整了一下镜头。
“完全看不出来,它已经长这么大了。现在它多少斤?”
温晟睿掂量着:“大概十五斤。”
景闲笑道:“好胖。”
橘猫似乎听懂了景闲的调侃,放下爪子,对着镜头不满地“喵”了一声。
“好乖。像小时候那样……”
“嗯。”温晟睿起身再次向橘猫靠近。
景闲注意到旁边的逗猫棒:“睿哥,你逗逗它呗。”
温晟睿顺手捡起逗猫棒,颇为无奈道:“刚刚逗过,它没有反应。”
“你再逗一下嘛。”景闲将镜头拉近自己,“就当是你帮我逗的。”
温晟睿在橘猫面前再次挥了挥逗猫棒,这次橘猫是一点反应都不给,倒下就睡了过去。
景闲:“哈哈,确实和以前一个德行。我之前怎么逗它它都不动,我还以为它是生错了品种。”
温晟睿:“前几年刚带回来的时候,它还会四处乱跑,后来就经常跑进阁楼里睡觉,最后姥姥就在阁楼里给它修了个家。”
景闲回应:“噢。”
“给你看现在的环境。”温晟睿举着手机环绕四周。
景闲眼睛都看直了:“你家阁楼,这么大?!”
“还好,不算特别大。”
温晟睿沉默一会儿:“你今天都在做什么?”
景闲将桌面摆放的试卷展现出来:“刚刚在学习群里和晓玮还有卫晞一起连麦做作业,我上午完成了两套物理试卷。”
“我跟你讲,我感觉我现在就是个物理天才!除了把月球表面的重力加速度算成四百多以外还不知道为什么将电阻解出一个负数!我说物理界要是有我,就像是鱼有了自行车!我可以推动物理学发展前进到另一维度!”
温晟睿:“……”
“快夸我。”
温晟睿说不出什么话。
景闲反问道:“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家里有一些私事,所以一直到中午我才看见你的消息。”
“噢,没事的。我以为你就会给我发个照片……睿哥,可不可以再靠近一点?我想截个图。”
温晟睿按照景闲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将镜头对准橘猫的各个角度。
“啊啊啊好乖真的好乖……让我吸让我多吸吸……”
温晟睿红着耳尖:“要是有机会的话,你可以过来亲眼看看。”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景闲的脸颊也渐渐攀上红晕。
“有……有机会的话,我会来的。”
手里另一端突然传来猫咪的叫声,刺激小橘的听觉。橘猫打起精神向四周望了一圈,然后支起身体在阁楼里四处嗅了嗅。
景闲抓住这个时机,立刻抱起脚边的景小二挡在自己脸前。
“给你看,我家猫,特别可爱。”
温晟睿眨了眨眼,盯着那只已然忘记反抗满眼震惊的灰猫:“嗯,很可爱。”
景闲调整姿势,脸靠在猫的身体旁边:“对吧。”
温晟睿的目光重新集中在某个人的脸上:“对,很乖。”
在景闲放下猫的前一刻,温晟睿连按声量键截了好几张图。
“温晟睿,你过年后有没有空?”
“有。”
“我们一起连麦学习吧。”
“可以,多久开始?”
“二号,或者三号?”
“都行,看你。”
两人最后再聊了一会儿天,才挂断视频。
温晟睿站立着,任由橘猫瘫在他脚边蹭他。翻开手机相册,将刚才截屏的照片转入另一个文件中。
白夏走了上来,敲了敲玻璃:“小睿,你下午要不要跟我去一趟精神病院?”
温晟睿点头:“去看父亲吗?”
白夏:“对,换个衣服吧。”
不过大半年的功夫,温泰双的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再也没有曾经的风度翩翩,取而代之的是沧桑与狂躁。
隔着玻璃窗,温晟睿看见温泰双眼里难以抑制的愤怒。对方瞳孔放大盯着来来往往的护士,身体不断扭动想要挣脱束缚,嘴里厉吼道:“我没有病!我没有生病!我的测试做的都是对的!都是对的!……”
护士置若罔闻,拿出准备镇定剂,一针打了下去。
白夏将几件外套交给护工,没有说话,带着温晟睿离开。回到车内,打开空调,白夏才渐渐松懈下来,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还能再说什么,真是世事无常。”
温晟睿端正地坐在副驾上,认真聆听母亲的倾诉。
“二十六年前,我和他在研究所第一次见面。那时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值得我托付终身。现在看来,当时也只看到了表面,结果潦草收局。”
温晟睿回忆起小时候的场景。
所有人都夸赞他的父亲,寒门子弟,高考状元,自力更生,成绩斐然。爱情事业双丰收,羡煞旁人。是一个典型的优秀代表。
温泰双不断向他们灌输做出这一切成就背后需要付出多少的努力,所以从他们还小开始,就对他们严格要求。
然而优秀不仅是一个客观概念,也有主观部分的判断。
但是要认定为优秀,只有以一个标准来衡量,那就是成绩。
无可否认,温泰双的高标准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要求变得越来越苛刻,从最初的力争上游,转变为必须永远保持第一。
他似乎陷入了对“优秀”这个词的执着追求,无法自拔。在他如此偏执的观念中,只有成为第一,才能算是真正的优秀;只有做到完美无缺,才能算是真正的优秀。
然而,这种极端的追求和苛刻的标准,最直接的受害者是正在读高中的温嘉庆。
那几年的时间,母亲几乎不在身边,只能通过电话联系。
温嘉庆在温泰双的严格教育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仅要在学业上力争第一,还要在各个方面都做到完美无缺。这种压力让他感到窒息,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温晟睿记得本来那个周末是温嘉庆承诺带他去科技展,可是因为温嘉庆在半期考试里失了一次误,就被罚在家里反省。
“小睿,我们下周再去,下周一定去。”
可惜没能到下个周末,温晟睿先收到哥哥轻生的消息。
温晟睿渐渐察觉到了家庭氛围的异样,他开始意识到,父亲温泰双所追求的优秀,并非源自于其内在的品质,而是出于一种强烈的争强好胜的性格。
父亲将他推上前,想让他去争夺第一,温晟睿并不想重蹈哥哥温嘉庆的覆辙,他不想被这种无休止的竞争和压力所束缚。于是,他开始学会反抗,以一种幼稚但绝对致命且有效的方式表现出来。
“我不学,我也不想考试。”
“你——!”温泰双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和不可置信。
“我说了,我不想考试。”温晟睿重复道,他的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厌倦。每次他的同学问他假期都去哪儿玩过,他只能尴尬地回答在准备各种比赛,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离融不进人群里。
“温晟睿!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样报答我?!”温泰双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的失望和愤怒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你知道吗,现在是个好时代!我给你找最好的中学,你想学什么就可以学什么,我以前可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你不把握时机,以后怎么和别人比较?!”
温晟睿觉得温泰双的陈词滥调实在过于无聊,面无表情道:“父亲,我不想学。”
“啪!”一掌甩在他的脸上:“温晟睿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温晟睿的脸颊上留下了红印,但他没有哭,也没有退缩。他只是淡淡地说:“哦,随便,反正我不学。”
“啪!”又是一巴掌,“你再说一遍?!”
“不学,不想考试,你爱怎么打怎么打。”
第三个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温晟睿感觉大脑有些发懵。最后剩着一点意识,余光看见母亲冲了进来。
时机算对了。
再次醒来,温晟睿躺在医院的床上,听着走廊里父母的争吵。
母亲理争上风,父亲被保安阻拦,气急败坏离开。
最后究竟是怎么决定转到舜兴的,温晟睿早就没了这个印象。
…………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看清真相的。”白夏哽咽着,“要是一开始我没有那么执着,要是一开始我就留下来,要是我能在发现问题后及时干预,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一个孩子的生命,还有一个爱人的理智,换来她漫长的痛苦。
温晟睿拿出纸巾:“妈,一切都过去了。”
过往都翻篇,向前看才最重要。
白夏接过纸擦干眼泪,深吸气缓了缓,才向温晟睿谈及温泰双的情况。
“医生初步诊断,温泰双出现这种情况至少已经两年了。只是近半年,越来越严重。不得已,我才决定将他送进来……有空,还是来看看他吧。说不定能够稍微纠正他的认知。”
“医者不自医,我也没想到他的偏执已经到了这番地步,他连做心理检测都要追求全对……哎,我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温晟睿点点头,答应白夏。
“我对你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就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嗯。”
开车回到家中,白夏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问温晟睿:“过年后你打算多久回舜兴?”
“初二就回去吧。”温晟睿回答得干脆利落。
白夏立刻拿出手机,迅速为他订了机票:“那就只有你自己先回去。”
温晟睿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白夏的眼睛。
“刚刚说的不完整,”白夏继续说道,“你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但前提是不能影响别人。”
温晟睿:“……”
“我也不反对你产生某些情感,但是不可以因为这份情感就去打扰别人的生活。”
温晟睿:“……”
“那些纸条还挺多,我怀疑人家就是被你拉下水的。”
温晟睿:“!”
“你们谈论过这个问题吗?打算以后怎么处理?”
温晟睿:“他说……至少要等高考结束。”
“这样也好,我跟景闲的家长聊过,至少我感觉,在这个阶段,人家也承受着压力。”
温晟睿:“!”
他的震惊无法掩饰,就这样愣愣地盯着白夏,直到白夏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