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夏》再不见那场雨

1、1

　　郁冬是在冬天出生的，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家里人并不重视她，哪怕她是家里第一个小孩。
　　街道寒风瑟瑟，偶尔有三五个行人也是步履匆匆，大概因为天色暗的不正常，像是暴雨的前兆。
　　郁冬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脸上不同于往日的平静，眉眼间带着烦躁摆弄一辆老旧的三轮车。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郁冬不得不放弃去出摊的想法，她刚把旧三轮推进巷子里，这场大雨便如倾盆般落了下来，她连忙把墙角书包抱在怀里，躲进了巷子里。
　　脑海里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她爸去世的那天。
　　那一年郁冬八岁，是放寒假前的期末考，那时候她们家还没在城里安家，一家人都住在乡下，尽管家里人对她是个女孩儿有些失望，可总归是有爱的。
　　那天的雨一直没停，甚至越下越大，周边有些山头都被冲垮，郁冬放学回家的路上有一条河，郁通华担心女儿，于是穿上雨衣出门了。
　　小小的郁冬看见爸爸的那刻还是很开心的，虽然那时候他们老是会对她讲：等妈妈肚子里的弟弟生下来了要好好照顾他，要做好姐姐。
　　其实郁冬听见这些话并不高兴，但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可能那时候她已隐隐察觉那份爸妈对所谓的弟弟偏颇的爱。
　　可在这样的天气下，她被爸爸的大手牵着，躲在那个大大的雨衣下觉得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爸妈想让我当个好姐姐那我就当吧。八岁的郁冬暗暗想道。
　　变故发生的如此之快，郁冬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被推倒在地上，而郁通华连同那条并不坚固的小桥被洪水瞬间吞噬。
　　雨衣被扯掉，郁冬害怕，惶恐，茫然无措。她眼神呆滞，直到雨狠狠打在她脸上她才站起来看向那条洪流，一个大活人已然消失。
　　郁冬忘记那天是怎么回家的，她甚至说不出话，直到大着肚子的周敏看见她被邻居张婶带回来，却不见郁通华的身影，郁冬才嚎啕大哭起来：“爸爸，爸爸被水冲走了！”
　　周敏先是不可置信，随即狠狠甩了郁冬一巴掌，“都怪你！都怪你这个扫把星！我都说了让他别去让他别去，非不听！”说到最后这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已经带起了哭腔，郁冬被打的一呆，混着泪雨的脸登时高高肿起，张婶还来不及安慰，就见周敏扶着腰，裤子湿了一片，她惊呼一声：“羊水破了！要生了！”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郁青时，郁冬那个含着父母期待的弟弟就在这一天降生了。
　　……
　　思绪回笼，眼前的雨没有停的样子，郁冬只好从书包掏出一把小破伞往巷子深处走去。
　　尽管遮了伞，她回到家时还是淋湿了大半，屋里光线明亮，郁青时在客厅写作业，周敏冷眼看她一眼就侧过头继续看电视。
　　郁青时看见她，乖乖开口：“姐姐，饭在锅里热着的。”
　　郁冬点点头算是回应，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到十平方的空间除了一张床还堆了不少杂物，她把衣服换好扔进洗衣机，这才去厨房囫囵吃了个晚饭。
　　在家里周敏大多数时候是无视她的，对此郁冬已经习惯了，她知道，周敏在等她十八岁，她也是。
　　郁冬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她房间那张小桌椅上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
　　上午第一节课铃响，班主任带了个女孩子进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这是我们班来的新同学，你自我介绍一下。”
　　郁冬抬头看了一下，旁边的女孩长了张鹅蛋脸，一双大眼睛明亮有神，只是眼下有片青色，鼻头小小，是一张美人脸。
　　“大家好，我是何夏，希望以后大家多多关照。”少女的声音很清晰，班主任给她安排好了位置。
　　下课之后，何夏主动靠了过来，她坐在郁冬前面的空位开口：“你还记得我吗？那天我们在清福路你给了我一碗面条。”何夏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
　　她一进教室就看到了郁冬，少女瘦削的脸颊与记忆中的面容重叠，那是她搬来清汕街的第一天。
　　郁冬同样抬头注视着她，听见这话她神色一动，点了点头，何夏松了口气，微笑着向她道谢，却不知郁冬想的是更早一点的时候。
　　那一年郁冬十一岁，郁通华去世三年，周敏带着郁青时搬到了城里装修好的房子生活，把郁冬丢给了郁家奶奶，奶奶身体一向不好，中年丧夫，再加上老年丧子撑了将将三年就走了。临走前老太太拉着郁冬叮嘱，“冬儿，奶奶走了你跟着你妈妈生活，别怪她，她气不顺罢了，奶奶给你留了钱，就在这柜子里，这金镯子得给你妈，你要好好过下去，你爸那事儿，不怪你，奶奶的乖孙……”说到最后老太太落下泪来，直到那双紧握着郁冬的手松了力气，她愣住了。
　　郁冬打开了奶奶给她留的钱，用塑料口袋包裹的严严实实，整齐的叠在一起，两万四千三百六十一块，还有一些零碎的硬币。
　　老太太省吃俭用一辈子，给十一岁的郁冬留了这么大一笔钱，那是给她的退路。
　　郁冬给周敏打了电话，丧事从简，村里的人帮忙办了。从头到尾郁冬没掉一滴泪，原本脸上养出来的一点肉全陷了下去，眼神空洞无物，直到要封棺的那一刻，郁冬意识到最后一个爱她的人也消失了，她麻木了几天的情绪终于倾泻而出。
　　郁家没人了，周敏只得把郁冬带到城里生活。可她时常忽略这个大女儿，或者说她一直觉得是郁冬害死了郁通华。
　　清汕的夏天很热，周敏叫郁冬把家里的纸壳收好带下去，她说收垃圾的一会儿就来。
　　郁冬没有说什么，她越发沉默寡言，也知道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妈并不会像奶奶那样爱自己，等她把纸壳全拿下去的时候头发已经全被汗水打湿。
　　她头发一直很短，是因为周敏懒得给她梳头发，后来她也习惯了。身上的T恤也贴在身上，郁冬就这样站在纸壳旁边，这么大的地方，连片阴影都没有。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到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姑娘，小姑娘一手打着伞，一手拿着个冰淇淋。
　　冰淇淋已经开始化了，“哥哥，你吃吧，伞给你打着，别中暑啦！爸爸妈妈还在等我，我先走啦！”不等郁冬反应过来小姑娘已经上了面前的轿车。
　　只那张脸刻在了她的心头。
　　这是她和何夏的第一面。
　　少女身穿一件鲜艳的碎花连衣裙抱膝坐在老街的马路上，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已经有些松散，脸上还带了些泪痕，不知道想到什么她又垂下头去，肩膀小幅度抽动。
　　郁冬在她不远处摆摊，此时已经卖的差不多，离小孩放学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她麻利的用剩下的食材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煎蛋走了过去。
　　“吃点东西。”何夏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茫然的抬起头，郁冬一手端面，一手拿纸，“把眼泪擦了。”
　　何夏还有些没回神，她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一头利落的短发，皮肤不算白皙，脸上没什么表情。郁冬见状只得蹲下来，把面放在了旁边，不算温柔的替她擦脸，擦完了她说：“吃。”
　　这是她们的第二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