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王座从红巫开始》啾啾雀鸣

32、新生女巫（七）

　　“他们是第一次把平民赶进森林。”说话的人叹了口气，“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讲话的女人是埃米见过最文质彬彬的人。

　　她侧过脑袋，忍不住追问：“您怎么确认？”

　　说话的时候，女孩在囚笼中翻转身体，狭小拥挤的空间令她只能蜷缩抱膝，腰背屈起，手脚发麻。颠簸时上时下，埃米心道，但这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

　　囚笼外，是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人们，他们手上挂住木板和锁链，垂着脑袋前行，步履踉跄。士兵腰挂长剑在两旁警戒，驴车在土路上行走，它走在最前头，拖拽出一条长长的队伍。

　　囚牢内的每分每秒都很漫长，好像不会有尽头。

　　但埃米知道目的地在哪。

　　那座大人口中古老而阴森的森林，在视线里露出了邪恶的一角，终点要到了。

　　女人也和她一样被关在囚笼里，很和善，侧过脑袋，去看身边的女孩。埃米听见她说：“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埃米。”埃米怯生生地道。

　　“很好，”女人似乎不打算自报姓名，只是说，“你问的问题很好解释。当家里的肉吃完后，你们会吃什么？”

　　埃米道：“我们……不吃肉。”

　　“哦好吧。那你们吃什么？”

　　“面包，黑色的，有些硬，但泡水吃很好吃的面包。还有豌豆和麦粒煮的粥。”埃米想起它们的口感，舔了舔嘴唇。

　　女人皱眉，“嗯，当这些吃完后，你们是不是就只能饿肚子了？”

　　埃米诚实道：“饿得很难受，大人，但妈妈会带我去草里抓虫子吃。虫子不好抓……”

　　女人道：“小家伙，这就是关键。有肉时吃肉，没肉时吃面包，吃完面包再吃糊粥，等粥都没有了，就会饿得发疯。埃米，这些人也是一样。他们需要把人喂进森林应付差事，但荣光城内没有那么多罪犯，关在牢里的犯人一天天减少，当没有了，他们就会不管不顾地发疯，他们会盯上平民……”

　　“像你我般的平民。”

　　埃米：“可您看上去和我不一样。”

　　柔顺的褐色头发，而非自己这样乱糟糟的枯黄。指甲干净整洁，而非自己这样的丑陋。埃米越是打量，越是羞愧，她缩了缩脚，好别让自己黝黑的脚底触碰到这位高贵的大人。

　　女人叹了口气，“都一样。在洛里里尼国境内，信仰教皇国的修女，已经是比你们还不如的贱民了。”

　　“安静点！”身侧的士兵拍拍铁笼，眉头紧皱。

　　斥骂道：“再说话就拖下来和这些人一起走路！”

　　埃米咬着嘴唇，畏缩地点头，女人闭眸。

　　囚笼内安静了。

　　队伍在草地上前行。

　　日复一日的往来，让旧日森林外侧的草地上都竖起了帐篷，篝火在地面留出燃烧的痕迹，炊烟上浮，又被风吹散。

　　闻起来像是在煮炖肉。

　　艾丽娅藏身在树上，交错密集的树叶将是她绝佳的掩护，只要不抬头，哪怕脚下走过一支军队，她都会安然无恙。

　　这棵树已经很接近结界的保护范围，艾丽娅试探性地伸手，从前无所不在的阻隔已经消失。

　　她可以出去了，随时随地。

　　但还不着急，我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理由去见荒城的城主。

　　她打算混入返程的队伍，借此进城。

　　耐心的等待，艾丽娅终于看见自己需要的东西。她的目光越过驻扎营地，准确无误地落在队伍上，却皱了皱眉。

　　人一次比一次少，这是好事，至少处理起来不会太麻烦。可看看那些畏缩愁苦的面容，看看关押在铁笼里的瘦弱人群，难道都是罪犯吗？

　　——他们竟然把平民也扯了进来！

　　红发的女巫垂下眼睛，阴郁的怒火在心中燃烧。

　　我这算不上是正义之心作祟，只是……难以接受。

　　她拉下兜帽把容貌掩盖，嘴唇紧抿，克制地等待士兵把这些人驱赶进来。

　　驱赶的过程总是相似的。

　　解拷，将陈旧武器散乱丢下任人拾起，举起十字弓对准后背，被威胁的人群就惊惧地奔跑起来，冲向在她们眼中与死无异的森林。

　　因为混入了平民，这次的囚犯远比从前嚣张。

　　没有镣铐，没有士兵，没有法律，他们一进入森林就开始点数人头，想要把最好看的女性纳在身下。

　　女人。
　　无论高矮胖瘦，只要是女人。

　　哪怕是最瘦弱的囚犯都起了念头，他们是狼，她们是羊，白羊般的身子最惹人垂涎。

　　埃米手上被塞了一把生锈的小刀。

　　“会用吗？”女人问她。

　　埃米点头，忽然想起背对自己的女人看不见，又慌张地道：“会，我经常用刀切……”

　　“会用就行。”女人打断她，“必要时才动刀，动刀时盯准位置。”

　　女人微微侧身，点着自己的脖子，示意道：“切这里，切不到就捅肚子，别对准胸口，卡在肋骨里就拔不出来了。”

　　埃米茫然地点点头。

　　她还不清楚要发生什么，就像哪怕踏入了这片漆黑无光的森林，恐惧之中，女孩最记挂得竟然还是藏在衣下的半块糖块。

　　温妮莎心中叹息，她转了转手里的柴刀，刀身略锈，手柄有些松动。尽管如此，也是她在奔跑时能捡到的最好一把武器了。

　　当初弯身时，她注意到身旁抛来的贪婪目光，那人捡起了另一把散落草地的武器，目光落在她的胸口。

　　他蠢蠢欲动，但是在身后十字弓的注视下，没有人轻举妄动。

　　敢下手的傻瓜都被弓箭穿透。

　　毕竟士兵把她们喂进森林里是要找公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非当众献丑。

　　只有当众人奔入森林，树荫遮掩天空，士兵冷漠的眼抛于脑后，无光的地方才能让人毫无负担地犯下腌臜事。

　　对此，温妮莎已经做好了准备，反抗能成就成，不成……就再说。

　　圣神啊。
　　这位昔日的修女嘴唇动动，还是将祷词念出：“圣神在上，赐我慈悲，光荣与你我同在。”

　　围聚的男人们发出一声嗤笑。

　　她不语，忽地举刀砍向一只试图伸来的手，锈迹让挥落的过程有些滞涩。
　　但断手还是落下了。

　　她喘着气，不知是因挥洒的鲜血还是力气告竭，断手的男人发出惨叫，其余人或惊愕退缩，或怒气上涌扑了过来。

　　温妮莎一把拽过呆滞的埃米，同时踢开正面靠近的人，转身又抬起刀斜劈身后，她的嘴唇喃喃，埃米听见那是一声声的祷告。女人的汗水滴落面上，更像是泪。

　　女孩突然发出大叫，闭眼将匕首扎入，那只不知何时揽来的粗手飙出血液，却反而勒得更紧。

　　“闭嘴！你个小杂种！”

　　埃米的尖叫骤然一停，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她闭眼，不管不顾地把匕首拔出，扎下，拔出，再度扎入……她听见身后男人咬牙喘气的声音，还有自己越来越困难的呼吸。

　　我要死了。
　　埃米想起藏在衣下的半颗糖块，泪水涌了出来，我还没来得及……早知道刚刚就把它放进嘴里。

　　就在这时，忽然之间，好像是一阵风猛烈刮过，所有声音都突然消失。

　　勒在自己喉咙的力气也消失了，身后男人软绵绵地倒下去。

　　埃米抽噎着，不敢睁眼。

　　寂静中，她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圣神啊……”
　　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情绪，惊异，飘忽，茫然，还有……敬畏。

　　埃米又生出一股勇气来，小心地撑开眼皮，望外看去。

　　只见无光幽暗的树荫飒飒舞动，光芒从树叶缝隙里忽闪忽现，女孩第一次看清了身旁围绕的男人们的模样。

　　他们或跪或躺，荆棘缠绕仍在颤抖的尸体，根系扎入血肉，花苞鼓动着生长，殷红的蔷薇花一瓣瓣地盛开，在风中摇晃。

　　一个披着兜帽的人站在她们面前，站在盛开出蔷薇的尸体中间。

　　那双苍白的手掀开兜帽，头发如火一般红，边缘的细细碎发在光里似跳动的火线，眼神阴郁冰冷。

　　她朝手握柴刀的女人看去，瞥了眼对方身侧的尸首，似有赞赏，颔首问道：“名字？”

　　声音也冷得像刀。

　　埃米却发现，从认识以来就一直叹息的女人，终于不再露出厌倦的表情。她显得很是惶恐。

　　“温妮莎，大人，我叫温妮莎。”

　　这位修女眼中含泪，以近乎轻呓的声音，颤抖地问道：“您、您是圣神派来的救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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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光城。

　　这座屹立于平缓草地之上的城市，好似一颗巨人掉落的脑袋。灰白的巨大岩石层层堆叠堆建出它复杂的内部结构，其中的首堡是整个城堡建筑的要塞核心，也是城主居住的地方。

　　外界总管这座城市叫荒城，布格家族内部却习惯将其称作百石堡。

　　百石铸成百石堡，坚不可摧，从不陨落。

　　布格家族的人推崇荣耀 ，就像他们家的那道箴言：战死犹荣。连带族徽都是石堆中的铁剑与盾。

　　但如此骁勇好战的布格家，继承者偏是个瘦弱多病的人。

　　多病之人多灾，蕾妮·默尔纳在嫁来时就如是想道。

　　她在早饭后，把骑士和学士召见到书房。当人们抵达书房时，看见领主夫人正在翻阅近期账目。

　　她穿了一件镶铁钉的棕褐色牛皮背心，内里扎着束腰短装，皮带系在腰上。自丈夫去世后，蕾妮就不再穿那些繁复的裙服，也不再将头发做成轻柔的小卷儿垂在胸前。

　　“你让他们把人带走了？”蕾妮语气温和地问道。

　　“一些没住所的流民。”兼任管理牢狱的治安官擦了擦脸上的汗，“大人，只是几个不重要的人。”

　　“是吗？”

　　蕾妮那双棕绿的眼睛柔和地看他：“一名有工作的孤女，一位来自异国的修女，还有几名没有丈夫的农妇。”

　　她的笑容冷淡几分：“您觉得这些都是流民是吗？”

　　谁都没忘记自朗曼·布格病逝后，荣光城就交由他的妻子蕾妮·默尔纳打理，这位大人同样也是一名遗孀。

　　治安官尤勒又擦了擦汗，“可是，大人，那些骑士……”

　　他低声道：“他们都披着紫金披风，是那位的人。”

　　“我不管是谁的人。”蕾妮轻声说，她一点点收敛面上笑意，“这里是荣光城，是我的领土，所有子民都是我的所有物。”

　　“那些关在牢里的人也就算了，罪有应得。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去动城内的子民。我认为我们对这些客人容忍够久了，食物、马车、武器，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增加开支。”

　　她将账目轻轻放在桌面，举止优雅。即便地处偏远许久未开过舞会，蕾妮依旧牢记童年所学的礼仪，她注视着面前所有人的变化，舌尖轻抵上颚，露出一个标准的贵族笑容。

　　“我想，是时候请客人离开了，你们觉得呢？”

　　气氛莫名沉重。

　　“……”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很好，那就今天解决吧。听说我的子民已经被押送去森林了，你，”她点了治安官尤勒，“去将我的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但是……”

　　“可以动武，粗鲁一点不用顾及什么。”

　　“我丈夫已逝，但家族传承不断。诸位，请别忘了布格家族的剑与盾，也别忘了那句话，”蕾妮语气温和地提醒，“请记得，战死犹荣。”

　　“……”又是一阵沉重的沉默。

　　她微笑补充：“对了，我建议您能在日落前将可怜的妇女带到城堡，毕竟，我还希望明年依然能见到您继任这个位置呢。”

　　治安官擦着汗出去了。

　　蕾妮垂下眼，抚摸账目迟迟不语。

　　其余人面面相觑，还是最为年老的学士率先想开口，领主却打断了发言。

　　“您不必多说，有些事不是妥协就能解决的。”

　　蕾妮看了他们一眼，带着浅淡的笑意，“就算前些日子我们答应请求，将无关紧要的平民丢给他们，好去喂饱那座见鬼的森林，那些贪婪的士兵也不会满足的。各位，你我都清楚，他们要什么。”

　　他们要金子银子珠宝，任何能塞满口袋的宝贝。

　　他们要臣服。

　　奥卡姆，那位摄政首相，他要让洛里里尼再也发不出反对的声音。

　　蕾妮道：“请出去吧，将城内上下再仔细检查一次，不要让客人们打扰到任何人。再派人去准备热水和药物，尤勒如果真能把人整整齐齐带回，我想，今晚我可以久违地宴请真正的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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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生在旧日森林外围的战斗开始的迅捷，结束的仓促。

　　谁也不知道铠甲与铠甲之间，怎么突然就争斗起来。

　　紫金披风被扯落，一部分士兵举手投降，一部分杀出怒意。周旋多时，最终也分出胜负。

　　艾丽娅站在树荫下，不知道是否要踏出这道边缘。

　　那些人……不是之前驱逐罪犯进森林的士兵。是其他的士兵或骑士？他们的主人是谁？

　　荒城？只有这个可能了。

　　“有人统计过你们的数量吗？”红发女巫突然问道。

　　几名农妇茫然地睁着眼，埃米摇头，还是修女温妮莎尊敬回道：“有的大人，在捉人的时候，我看见有人在计数。”

　　那就不能直接混进去了。多出一个人会让人们起疑心。

　　艾丽娅垂眸思索。

　　她的目光在女人之间扫过，如果论身高、身份，这里面最合适的只有……

　　温妮莎留意到视线，似有明悟。
　　她眨眨眼，温顺地垂下头：“大人，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尽情吩咐我。”

　　她的配合省去了很多麻烦。

　　“我需要你的衣服。”
　　红发女巫并不客气，声音冰冷道：“脱下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