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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委屈你了 “你是说他 ...

  •   “以前只知道小梅是个挑大梁的好苗子,没想到他捧别人也这么有一手!看这漂亮的俏头!”

      舒和茶楼里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恨不得从里头扑出来烫着外面的人,里头座位早都已经坐满了,可这会儿行人听见那热闹非同小可,还在不停地往里挤。

      杨金虎见这阵仗不一般,叫人力车停在门口,透过人潮张望着台上的动静。
      饶是他在梨园里混了这几十年,竟也没见过小班戏红火成这样的。

      半晌,他才将心中的惊讶感叹了出来,满眼里遮不住的赞赏。

      沈玉卿的车正稳稳停在他的旁边。
      他也放远了眉目,微微仰着下巴眺望着台上的自家徒弟。

      一根玉指支着鬓角,他隔着一片喧腾的热浪,遥遥对着那两个正在台上交相辉映着的身影。
      慢慢地,他无声地微微勾起了唇角。

      人人都说沈玉卿少说有一百种笑,千种情态,摇曳生姿。
      此刻,他的眼神像水面上被风吹乱的月影,笑意里带着些思量,阴晴明灭捉摸不定。

      “沈老板,这小梅才到您那十来天吧,您怎么这么快就给他们俩排好了这些新花样?”
      杨金虎连忙转头过去,好奇地问。

      《选妆奁》里青衣的唱段不多,在《锁麟囊》中本不是最火热的折子,放在压轴实属勉强。
      但程唳云嗓子不好,真贴什么《春秋亭》,反倒怕露怯,安排这出,也算没办法的办法。

      可眼下加了一个小梅进去,两个人的台词和身段都改动了不少,场面竟就被生生地从冷水盆里救了出来,甚至炒得沸反盈天,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没想到,沈玉卿听了,却哂笑一声:
      “我哪有工夫给他俩排啊。”

      杨金虎本来正被台上的动静逗乐,乍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却一滞,化作了错愕:
      “这……难不成,都是那小鬼头现抖出来的?!”

      他不由得心下一惊。

      唱戏的,在看戏的人眼里终究都是顽意儿,八十的是老顽意儿,八岁的是小顽意儿。
      唱得好,人家想捧便尽情地捧,但要是错了一点儿,让人不高兴了,可没人会施舍半分的可怜和体面,烂菜叶子臭鸡蛋登时就朝着脸砸。

      别说初出茅庐的小孩子了,就算是几十年的老红角,想在台上耍个新鲜俏头,也得拿着十足的小心。
      可偏偏梅檀心就不怕,还敢一个连着一个翻着花样地玩。

      “这……”
      杨金虎一瞬间,都不知道是该夸他后生可畏,还是说他不知天高地厚,
      “也难为你家程唳云,竟也接得住他?这小子,真是……”

      “胆大包天呐。”
      沈玉卿咬着字,帮他把那句话给补全了。

      “我说沈老板,这苗子可不好栽培吧,”
      杨金虎挠了挠头,好奇心又上来了,趁机问,
      “您究竟是打算把他教成个什么样,咱俩几十年的交情了,连我您也不透露一声?”

      梨园行里,沈玉卿的心思曲折离奇,一向是有名的。
      眼下他把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揣到了怀里,可要雕琢成个什么出来,不光是看戏的猜测着,内行里,也没人不想知道。

      可沈玉卿抿着嘴,硬是一点风都不肯露,笑道:
      “这种事可由不得我呀,一看祖师爷,二看这孩子自个儿的造化——杨老板,咱俩还有堂会要赶着去,您先行一步?”

      杨金虎也只得跟他谦让了一番,到底还是叫自己的车夫跟在了他后头。
      看着前面那个揣着副水晶玲珑心肠的人,他兀自犯着嘀咕。

      ·
      一出戏,台下的人看得过-瘾,而台后的人,却都提着五脏六腑。
      茶楼老板心里突突乱跳——一会儿因为汹涌而入的客人欣喜得心花怒放,一会儿又怕这俩孩子玩砸了,吓得直提气。

      毕竟,他们今天是临时的第一次同台,别提默契这回事了,刚刚还斗得乌眼鸡似的呢。

      直到程唳云下场回来了,他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又听得梅檀心最后关头又要了个好,才也跟着下来。
      老板二话不说,直接从下场帘就把人拦腰抱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好我的小梅呀!”
      他笑得像朵灿烂的大喇叭花,
      “你算是在我这一炮打红啦!”

      可以想象,明天的梨园小报上准有这出戏的好评,舒和茶楼多了梅檀心这个得力干将,以后的生意想必是更上一层楼。

      老板面色红润,站在账桌前面就朗声道:
      “孩子们,大家今儿的戏都唱得好,点心钱每人多加一个大枚!梅檀心、程唳云的涨一倍,每人二十五个!”

      平常,孩子们的点心钱微薄极了,跑龙套一天只得一个铜元,而挑大梁的小红角,也不过给十来个,也就买两碗炸酱面而已。

      可即使就这么点,孩子们也不舍得拿去买碗烂糊豆儿填肚子,而是一分一厘地攒着。
      卖身出来的孩子,哪个家里不是七零八落?年底用攒的钱买袋面粉带回家,也是能救命的,总不能让爹妈一个接一个地卖,叫弟弟妹妹也吃这份苦。

      所以,虽然每人只是多得了一个大子儿,可没有谁不欢喜雀跃。
      他们都知道,这都是因为小梅来了的缘故。

      大家今天都算见识了梅檀心的本事,也跟着他吃上了甜头,心里对他的好感自然水涨船高。
      后台里一片欢腾喜气,师兄弟们都围着他说说笑笑。

      梅檀心也高兴地笑着。
      他爱唱戏,看见千百个人对着他扬起笑脸的样子,他的胸口就会涨满甜蜜,感觉自己是世上最有能耐的人,再有什么烦恼都会抛到九霄云外了。

      但慢慢的,冷不丁的余光下,他忽然发现,好像有一人被排除在了这快活的氛围之外。

      后台角落有一堆旧衣箱,叶蛟云一直躲在那后面。
      自从被轰下台后,他只卸了行头,连脸都没洗,就羞愧难当地钻在了那里不出来,谁劝都没用。

      梅檀心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淡去了,不禁低了眉目。

      他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他知道,自从他在天桥那出《六月雪》后,盼着他重新登台的人很多,可他真的没想到他们会热切到这个地步,几声倒好还不够,还非轰着别人下去不可。

      一阵水声,面前出现了一只铜盆。
      是个会来事的小师弟,热情地帮他单独打了一盆热水。

      平常后台洗脸卸妆,大家都是共用一个大水缸洗,不仅浑浊不清,而且数九寒冬也是冰凉的。
      热水,那是伺-候角儿的,可不是他们这些毛头小子等闲用得上的,也不知那师弟怎么弄了来。

      梅檀心认真地道了谢。
      他略一思忖,便端起了那铜盆,准备往角落那去……

      但没想到,他刚抬步,却忽然听见了程唳云的声音:
      “叶蛟云,你过来一下。”

      听见那一声唤后,整个后台都安静了下去。
      人人都像是才想起来,角落里还有个失意的人。

      梅檀心愣了愣。
      程唳云的嗓子明显的沙哑,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语气听起来竟反而显得没那么冷了……

      叶蛟云慢慢地才站了起来,低着头走了过去。
      那张扮相俏丽的脸上全是泪痕,油彩都弄花了。

      众人只听哗啦一声,程唳云竟直接将刚领到的点心钱都放到了叶蛟云的手心里。

      “拿着。”
      他的声音滞涩艰难,但清了清嗓子,还是勉强着继续说了下去,
      “你今天的戏唱得很好,我看着的,一个错都没有。委屈你了。”

      听了此言,叶蛟云两只眼睛慢慢瞪大了。
      二十五个铜元有好大一把,沉甸甸的压手,在小玉台班里,除了程唳云,谁也没一次性得到过这么多钱。

      他就用双手捧着那些钱,片刻后,一下子就哭出了声,蹲在了地上……

      梅檀心默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铜盆搁回了自己桌上。

      ·
      “哼!小爷我让人搅和得开了闸也没哭过,更没让人哄!”
      梅檀心一边吃着豆沙馅的炸麻花,一边嘟嘟囔囔。

      杨小虎还没有上大轴的分量,最后一出《挑滑车》,他说要好好观摩一下师兄们。
      于是,梅檀心卸完了妆,就陪着他一起站在锣鼓场面后头,捎带着学两眼。

      他用新得的钱,找伙计一口气买了三根又粗又胖的大麻花,给周围几个小伙伴一人分了一截儿。
      除了杨小虎和送他水的小师弟,余者都是先到先得,分完拉倒。

      俗话说“饱吹饿唱”,唱戏得空着肚子才不会顶着气儿,所以科班里一天都只放早晚两顿饭,中午连一粒米都见不着。
      整整一下午耗下来,怎一个饿字了得?

      这时候啃一口油乎乎、甜滋滋的炸麻花,别提多满足了。
      大家就一边观场,一边嚼嚼嚼,吭哧吭哧的声音此起彼伏。

      杨小虎又忙着看,又忙着吃,满脸是油,口齿不清:
      “嗯……就是,数他娇气!不过你还真别说,我发现程唳云这人吧……唔,其实他还挺仗义的嘛。”

      “嘿!你站谁那边的?”
      梅檀心一下子竖起了眉毛。

      杨小虎咕囔一声,接着说:
      “不是,你不知道……我比你早来半个月,其实在你来之前,他一直都挺正常的,也对我们都挺好的来着。”

      梅檀心嘴巴都张大了。
      他一下子就又想到刚刚程唳云安抚叶蛟云时的那个语气了。
      那么的温厚,柔和!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程唳云也是会像个喘热乎气的人一样说人话的!

      “什么意思啊!”
      他气得劈手就要把杨小虎嘴里的麻花夺回来,
      “你是说他唯独对我最坏?!只对我一个人那样?!”

      杨小虎呜咽一声,手忙脚乱地护食:
      “哎呀呀我不是那个意……”

      忽然,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不声不响闪在了他俩面前。
      梅檀心胸口突地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才看清眼前的是人是鬼。

      “程唳云你有病吧!”
      他被吓得惊呼一声。

      只见程唳云手里拿着一张纸,提到了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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