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言》泉起

11、悍妇

　　第二天吴绰是被拍门声吵醒的，看了看时间才六点多，配合着院外传来的熟悉叫骂声，吴绰连发脾气都省了。

　　没两分钟，靠墙根儿睡的吴满也醒了，傻子也有脾气，一睁眼就把枕头扔到了地下，腿胡乱地蹬着被子。

　　“捡起来！”吴绰说。

　　吴满基本上就是长在吴绰手里的，离不开是真的，惧怕也是真的，吴满委屈地冲他瘪嘴，见吴绰没反应，坚持了也就三五秒，乖乖地把枕头捡起来拍两下给放好。

　　一出卧室，外面的骂声更加嘹亮了。

　　若说这世界上吴满是吴绰的头一个债主，那门口骂人的岳老太就算第二个，吴绰跟她家算是有个山路十八弯的亲戚关系，岳老太就拿捏着比针鼻儿还小的关系有点屁事就招呼吴绰。

　　招呼就算了，说话还挺狂，一言不合就开骂，用吴绰比用孙子还顺手。

　　岳老太嗓门好，精神抖擞地吆喝着，王八蛋傻东西没娘养的，反正各种难听话喊的那叫一个高，吴绰经常怀疑她是不是隔阵子都吃上一板灵丹妙药，洗漱的这几分钟时间，岳老太不断气地在门口吆喝他，一点停的征兆都没有。

　　洗完脸出来正准备去对战岳老太，抬头瞅见对面爸妈房顶上出现个人影，赵常茂炸着头发眯着眼：“吴儿，你说这老太太多大年纪了，眼不花耳不聋，贼精贼精的，就她这精神头，没准儿能比我活的长。”

　　吴绰把吴满往卫生间方向一推：“你这么说，我可能也活不过她，祸害遗千年，咱俩都是大好人。”

　　赵常茂噗嗤噗嗤乐，还挺仗义地问：“这回又什么事啊，要不我看看去？”

　　吴绰问：“你不怕她给你打出来？”

　　赵常茂支着脑袋：“还真怕，也不知道你咋得罪她了，没完没了。”

　　“回去洗脸吧，”吴绰让他走，“我家房顶赶上你后花园了。”

　　赵常茂站起来跟他摆了摆手：“你也快去吧，大早上骂的真热闹。”

　　吴绰非常坦然地看了下大门：“再让她骂五分钟。”

　　赵常茂跟他竖了下大拇指。

　　各家各户晚上睡觉都是上锁的，岳老太嗓门好体力不一定好，吴绰就不信他不开门岳老太能把他家大铁门给骂开。

　　也就跟吴满一起洗漱的这几分钟，吴绰忽然发觉骂声小了，再听就好像没一点动静了。

　　这事挺奇怪，除非岳老太撅过去，否则一般她不会停。

　　等会儿，撅过去！

　　吴绰来不及擦手，几步跑到门口，转开自己大门，等看清才敢松气。

　　门外不止岳老太一个老太太。

　　昨晚的李醉鬼站在门口，正沉默地、不爽地、用眼神谴责这位头发灰白，穿着碎花睡衣跟个战斗鸡似的老太太，旁边站着他爸，也非常沉稳地皱着眉盯着她。

　　诡异的气氛也就到吴绰家门开启的那几秒。

　　清晨的穿堂风吹回来，李虞先闻见一股清爽的肥皂味，顺着味儿再看过去，吴绰还没换工作服，下身穿着黑色的大裤衩，上面一件白色的无袖背心，默不作声地站在门边。

　　跟吴绰对视上的瞬间，李虞略显仓促地移开了目光，头疼到怀疑李山河买了假酒的疼劲儿莫名又蹿进了脑子里，与此同时，昨晚刻意忽略的东西也全都在脑子里荡起来了。

　　吴绰是丧门星。

　　吴绰克死了他爹妈哥嫂。

　　不要搭理吴绰。

　　即便李虞知道自己迟早会离开这个地方，即便他跟吴绰或许也只是萍水相逢，但李山河那些没有任何依据的话加上李涛默认的态度，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充满了窒息跟荒唐。

　　“诶！”吴绰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偷我家东西了？”

　　直到李山河杵了他一下，李虞才反应过来，吴绰是在跟他说话，立刻回道：“大早上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什么时候偷你家东西了。”

　　“那你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干什么？”吴绰摸了摸脸，口出狂言，“被我帅懵了吗？”

　　李虞面无表情，看向他时嘴角抬起一抹十分刻意的微笑：“对，你五金城第一帅！我没见过！你这么！帅的！人！”

　　“过奖了过奖了。”吴绰无视他那咬牙切齿的口气，下了台阶看眼对面院子，“草不都拔干净了，又来干什么？”

　　李虞特平静地回视着他，见吴绰眼神里似乎还带着没睡醒的疑惑，扭头往自家院子里扫了一眼，回头又对他微微扬了下眉梢，索性连话都懒得回了。

　　还能干嘛！你乐意住烂泥地啊！不收拾收拾的吗！

　　“你嘴让人缝住了？”吴绰问。

　　问问问！问你个头，你意会去吧，李虞还是不说话。

　　“诶诶诶！看什么呢！”岳老大杵中间，打断了二人的眼神交流，“你俩还相看上了！”

　　这一嗓门吼出来李虞耳朵顿时就滋儿地一声。

　　刚进十二巷就听见一堆脏话，原本就觉得晦气，现在好了，还没清净几分钟，老太太又骂上。

　　岳老太自由发挥的这几分钟里，李虞又想到了昨晚在李山河家吃饭的情景。

　　那会儿他其实已经醉了，后半场的扯闲篇几乎没有参与过，他那个三婶的嗓门也很尖锐，说到激动的地方声音大到恨不得掀开房顶。

　　也是那会儿他才知道吴绰情商的确算是高的了，李山河那一家子里除了李涛稍微圆滑一些，剩下的都是一帮憨货。

　　李山河媳妇儿是，李涛媳妇儿也是，饭桌上东问西扯，根本不顾忌隐私不隐私。

　　岳老太可能累了，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不过嘴没停，还在嘟嘟囔囔地唠叨。

　　他这个旁观者听得都想上去回两嘴，反观那个挨骂的，长了一副只有他揍别人的脸，偏偏没要揍人的迹象，而且一点儿发火的意思都没有，后面蹿出来的吴满更过分，直接忽略众人，跑到老太太跟前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起来。

　　“滚一边去，傻子，”岳老太冲着他脸骂。

　　吴绰还没动静，李虞看不过去了，把吴满扯到身边：“老太太，积点阴德吧，大早上你就骂骂咧咧的，你是怕以后没得骂，提前预支呢？”

　　岳老太算是扬名在外的悍妇，年轻时这名号就挂身上了，越老名声越响亮，可能是没料到有人敢跟她对骂，而且骂的非常有水平，压根就没带一个脏字，顿时就憋那儿了。

　　吴绰也很吃惊，李虞一个成天把谢谢当逗号使的文明少年，竟然一句话能把岳老太给别住。

　　李虞被他们看的很不自在，搁平常他确实很少主动找事，要怪就怪岳老太的骂声就跟机关枪似的往他心里突突，让他也很想突突一回。

　　沉默的当口岳老太缓过了劲，抿了下干瘪的嘴巴，看着下一秒就要跟李虞对决了，吴绰赶紧上前一挡，禁止她轰炸：“什么坏了？我看看去。”

　　岳老太一般没别的事，不是东西坏了要吴绰修，就是要吴绰帮忙看什么消息，她不识几个字，老伴儿死了，子女都不在身边。

　　“看狗屁！”岳老太垫着脚，仰着脸，先轰了他一句，“就你这废物，哪天我真有事，死了你都来不及哭！”

　　吴绰没回嘴，只问：“你修不修了，修就走。”

　　要是把吴绰真弄急了，周围扒拉不出来一个会帮她的，岳老太瞪了李虞一眼，扭身就要走。

　　“岳婶！”全程观战的李江河突然说，“是岳婶吧？”

　　“你谁啊？”岳老太回头过，透着贼光的眼睛在李江河身上打转，“瞎你娘认什么亲戚！”

　　“老太婆，你让你嘴巴乖一点。”李虞在他爸身边说，“我要骂人可比你难听百倍，别让我破了尊老爱幼的戒。”

　　李江河赶紧示意李虞淡定：“岳婶，我是李山河他哥，你忘了？小时候你家院里种了颗葡萄树，夏天你总让我去你家吃。”

　　岳老太岁数大记性却不错，打量了他一会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记得了，你是那个差点儿被送走的老二，你爸妈不待见你，送走你没几个月你又跑回来了，你爸妈跟打狗似的打你，让你回去，你不去，躲我家睡了几晚上。”

　　岳老太口中的事情不在吴绰的记忆里，听了这么一句又愣住了，甚至有点不敢去看李虞父子俩的脸得尬成什么样儿。

　　“你放——”李虞话没说完。

　　“啊，对，我就是那个老二，”李江河一把抓住李虞，制止他开口，“我现在回来了，没事来家坐坐。”

　　“就这儿？”岳老太看着狗啃的院子，“李山河也不是个人操的，一家子什么东西！”

　　这话说的难听，但李虞还没办法反驳，就算看岳老太再怎么不顺眼，也没法说骂错了。

　　岳老太一走，李虞就问他爸：“这都什么人啊？找人帮忙骂着请？”

　　李江河也说不出个一二三，示意吴满那边儿问：“那是吴满吧，这几天是他一直帮你干活来着？”

　　李虞点点头，扫了眼吴绰的背影，想不通看着挺冷的一个人，怎么就对那疯婆子态度那么好。

　　“那你跟着看看，”李江河冲那边努努嘴，“看他需不需要帮忙。”

　　“我可不去，”李虞说，“我怕沾上疯病。”

　　李江河推推他：“去吧儿子，以后都住一个巷子了，疯病早晚会沾上，不差这一时半刻的了。”

　　李虞让他说笑了，又看了几眼，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