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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袖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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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晖的记性实在算不上好,他忘记给自己准备面具,也忘记告诉沈则行得准备面具,得亏主家想的周到,在宴厅前放有面具供挑选。
宋朝晖低头,瞧着长桌上的面具,玄色描银,雪色点金,各种各样的款式没一个入了他的眼。
“先生,”负责这块的服务生揣摩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素色面具递给宋朝晖,“后边有DIY的材料,您也可以自己动手装饰。”
“不用。”宋朝晖抬手拒绝,他朝长桌另一头走去,想去瞧一下还有没有其他款式,他刚迈步,就一个踉跄。
“该死的,这衣服怎么这么烦人。”失重的那一瞬间,宋朝晖骂道。
幸而身侧的沈则行反应迅速,他搂着宋朝晖的腰,轻柔地将他勾了回来,宋朝晖站稳后,皱眉瞪着尖皮鞋旁边的飘带。
今天除去常规的西服,造型师给他额外的加了条绸缎做搭。
绸缎如月光下的湖水,一端被巧妙的固定在铅灰色的西装内,另一端却留的极长,自严实的西服内旁逸斜出,从瘦削的左肩,裹过略微带点肉感的半个胸膛,最后又缠了圈细瘦的腰,才恋恋不舍地曳于脚边。
“我反而觉得这身挺好看的。”
其实是性感。
沈则行揽着宋朝晖的腰没松手,他的手很烫,隔着并不厚的西服料子烫的宋朝晖有些痒。
“你说这腰上勾绸缎的串扣能不能收紧点?”宋朝晖拨开绸缎,恼火地瞧着上边的串扣,“这飘带长的要命。”
沈则行的手搭了上来,他跟着宋朝晖的动作拨弄了一下串扣,然后轻笑道,“好像不能,这衣服就是这么设计的。”
“真烦人。”宋朝晖咕哝完后就没再纠结,沈则行不动声色地松开停留过久的手。
这么一出后,宋朝晖也没去另一头挑面具的兴致了,他拣起一个半遮挡的白色面具,又问沈则行,“你要哪个?”
“和你一样吧。”沈则行随口说。
“行。”
两人选好面具,耳语着朝宴厅内走去。
“终于走了,没带面具还嫌弃上了。”服务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小声嘀咕道。
他嘀咕完后,就低头理着面具,过了好一会儿,一双修长的手出现在他眼下。
服务生抬头见到手的主人后,吓了一大跳,磕磕绊绊的说,“您…您…怎么回来了?”
顾洄之糟糕透顶的阴森表情,让服务生几乎以为自己刚刚的抱怨被发现了。
可是这么远怎么可能听得见。
他硬着头皮开口,“先、先生,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顾洄之敛去身上的阴鸷情绪,他朝服务生温和一笑,“刚刚那个面具坏了。”
“原来如此。”服务生了然道,“抱歉,让坏面具出现在这儿是我的失职。”
说着,他拿起一个白色面具递给顾洄之,“您刚刚是这个颜色对吗?”
一丝厌恶闪过顾洄之眼底,他说,“换成黑色吧,它和我的袖扣更搭一点。”
服务生愣了几秒,才递给顾洄之另一个面具,顾洄之颔首致谢后,直接就戴上了。
他不欲与服务生多谈,匆匆地朝宴会厅赶去。
“奇怪,他刚刚戴的不是白袖扣吗?”服务生暗自腹诽道。
*
进场后宋朝晖立马感觉到许多道目光正在注视着他。
那些目光极不尊重他。
就算沈则行在他身旁挡着,那些赤裸直白的眼神还是让他有被冒犯的感觉。
宋朝晖几乎是带着恼怒,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些让他不悦的目光的主人,敢投以眼神的人自然是风月场的老手,他们肆意的凝视着,却又不留一点痕迹。
宋朝晖一无所获,便越发急躁,开始恶狠狠地瞪着附近的每一个人。
他对觊觎目光格外陌生,在他过去的人生中,几乎没人敢用这种眼神凝视他。大多时候他往往都在充当挑选的顾客,而不是货架上的商品。
宋朝晖抓起一杯香槟,仰着脖子一饮而尽,晶莹的酒液沾得他嘴唇亮晶晶的,他舌尖一卷,烦躁地说,“这派对到底要干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
沈则行回答,他悄悄地换了个站位,自然的挡住从香槟塔那边望过来的几道窥伺眼神,他的手宣示主权般搂上宋朝晖的腰,“我们要不换个地方?室内好像有点闷。”
“我才不要。”仿佛在证明自己的无畏,宋朝晖赌着气坚决地说。
脱口而出后他心中立马浮现出一阵让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惶恐,为了压下它们,宋朝晖又拿起一杯香槟,几杯酒入喉,反而却起了烈火浇油的效果。
酒气很快就染红他的嘴唇,沈则行担忧地看着宋朝晖鲜艳如玫瑰的双颊,他轻轻握住宋朝晖的手,“朝晖,喝太多不好,你的酒量……”
“你看不起我?”宋朝晖宛如被踩到尾巴的猫,横了沈则行一眼,问。
“我偏要喝。”宋朝晖说,他想继续拿香槟,却发现餐桌上没了。
宋朝晖的脑袋一转,马上就注意到那边的香槟塔,他的眼神望过去,同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接触,宋朝晖微微蹙眉,在自尊心的驱使下,他挑衅一般,毫不犹豫地向那边走过去。
沈则行拦不住宋朝晖,只好匆匆地跟着,可一个端着酒的服务生不知怎么一回事,同沈则行擦肩而过时,手一滑,一整瓶酒就全撒在了他身上。
衣服全脏了。
服务生惊慌失措地开始道歉。
“没关系。”沈则行的嘴唇虚伪地扯了一下,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分厌烦。
“对不起,对不起,我带您去处理一下吧。”服务生依旧弓着腰。
“你跟他去吧。”宋朝晖看着沈则行的黑色西服上暗色的酒液,说。
“你一个人可以吗?”沈则行问。
“你什么意思?”
见宋朝晖眯起眼睛,沈则行立马改口,“朝晖,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
宋朝晖冷嗤道,“那还不赶紧去。”
无奈,沈则行只好跟着服务生走了。
大多数人的面具都只遮住上半张脸,如果对方是熟悉的人,其实还能将其认出,全覆面的面具内含变声器,又是另说。
面具给了一个虚假的身份让人们心照不宣地装陌生人。不点破是这场派对的潜规则,但宋朝晖从不遵守规则。
他径直走了过去,通过露出来的眼睛,依稀从记忆里对上了三五号人,好像也就是几个花天酒地的公子哥。
他扫视着他们几个的脸,终于确定了其中一个人的身份。
“李罗成,你们刚刚是在看我吗?”宋朝晖直白地问,“不管是不是,反正我很不喜欢。”
“所以你们最好管好自己的眼睛,我现在心情不怎么样,很想找几个人来迁怒。”宋朝晖趾高气昂地说。
能被宋朝晖记住名字的人家里自然也是正儿八经有点权力的,有了权力就有了说话的资格,李罗成嘴角向下撇了撇,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说了一句“没意思”便扬长而去。
其余的乌合之众则是仓促离开。
香槟塔前只剩宋朝晖一个人,正当他满意的享受这份清净时,突然的一声轻笑,害的宋朝晖手一哆嗦,差点将酒杯摔到地上。
一个金发的成熟男人从香槟塔后缓缓走出来,他的鼻梁挺拔,高耸的弓眉下的碧色眼睛狭长而神秘,瘦的锋利的脸庞上有着细微的岁月痕迹。
被宋朝晖发现后,他神态从容,举起酒杯朝宋朝晖虚虚一敬,然后又不紧不慢地饮尽杯中物。
“你为什么不用戴面具?”宋朝晖惊奇极了,以至于他都忘记对面是个外国人。
“我不用向任何人隐瞒,也没人想向我隐瞒。”男人的中文出乎意料的流利。
男人看着宋朝晖有些困惑的眼睛,又说,“派对的主人也没有规定必须要戴面具。”
“我朋友没和我说这个。”
“是吗?”男人勾起嘴角,若有所思道,“可能你朋友觉得戴上面具,你才能玩的更尽兴。”
他似乎觉得宋朝晖的表情很有趣,于是就又笑了起来。笑声使宋朝晖找回一开始的目的,“你刚刚在笑什么?”
男人却不回答,他俯身凑近宋朝晖,淡淡的薄荷味将宋朝晖包围,“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刚刚为什么觉得没意思?”
他低沉的声音如红酒般醇厚,格外具有蛊惑性,宋朝晖原本就是一个很容易被人牵着走的人,他咬了咬嘴唇,刚要张嘴问为什么,却感觉胳膊被人轻轻的碰了一下。
他转头,发现沈则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你动作还挺快。”宋朝晖对沈则行说。
被沈则行一打岔后,宋朝晖同金发男人重新回到安全的社交距离。他仔细的瞧了一遍沈则行,服务生给他找了身相似的燕尾服,男士西装的花样其实很少,大眼看过去其实都差不多,只是——
“你怎么还换了个黑面具,刚才面具也溅上酒了?”宋朝晖问。
沈则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虬曲着青色血筋的手强势地搂住宋朝晖的肩,一向温和多情的眼睛突然十分冷漠,莫名的恶意与戾气充斥其间。
“他是你的男伴吗?”
见宋朝晖并不犹豫的点头后,金发男人爽朗一笑,他朝沈则行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Karl。”
沈则行并没有同他握手的意思,这让宋朝晖诧异的瞧了他一眼。
沈则行面具下边的薄唇不耐地抿了一下,很快又僵硬地绷直,最后才慢吞吞地与Karl握手。他的手同Karl的手一触即分,可谓是厌恶至极。
Karl毫不在意,他对沈则行夸赞道,“你袖扣上的玛瑙很漂亮,黑得既纯正又均匀,光泽也很棒。”
沈则行轻微颔首,勉强给出回应。
“他好像不怎么喜欢我。”Karl兴致勃勃地笑道。
“那一定是你的错。”宋朝晖不假思索地说,“他不会毫无理由讨厌一个人的。”
“你是他的男伴吗?”Karl向沈则行问了个相同的问题,但语气同刚才问宋朝晖相比,似乎有些过分轻佻,仿佛这个问题里还有其他别的含义。
沈则行的耐心似乎消耗殆尽,宋朝晖听见他很轻微地“啧”了一声。
突然的,他的手伸向宋朝晖,修剪圆润的指甲抵在后脑勺本不该给人痛感,可手的主人太过用力太过急躁,他的动作和他的吻都带着一种轻微的痛楚,就好像这是一场阔别已久的重逢。
宋朝晖马上就迷失在这个吻中,幸而沈则行的理智尚存,唇齿缠绵片刻后立即分开。
“这是你的回答?”Karl同沈则行挑衅的目光对上,没忍住短短地笑了一声,他夸张的举起双手以示投降,放下后又感慨道,“年轻真好。”
“我对你很感兴趣……”Karl忍俊不禁地瞧着迷迷糊糊的宋朝晖,他朝沈则行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说,“但现在的时机好像有点差……”
“好好享受吧,小朋友。”他笑眯眯地摸了一下宋朝晖的脸就走了。
宋朝晖还没回过神,还在那儿傻傻地舔着嘴唇。
好一会,他咽下好几口唾沫,终于憋出几个字,却又发现声音因为太过紧张而变得尖细又怪异,和平常判若两人。
“你……”
沈则行抬腕看了眼手表,他的声音和平常也不大一样,特别低特别哑,几乎微不可闻,“我去一下卫生间。”
沈则行他听上去似乎也很紧张?
宋朝晖望着他匆匆的背影,嘴角甜蜜地咧了起来。
意外的,他并不讨厌同沈则行的接吻,或许他可以和沈则行在一起,就像他以前幻想的那样。
让那什么顾洄之滚蛋吧,能滚多远滚多远。
等了一会儿,沈则行回来了,宋朝晖还在为刚刚的接吻羞涩,就不是很好意思同他讲话。
他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想着该怎么和沈则行在一起,他一会鼓起脸颊皱眉沉思,一会又突然笑出声,沈则行瞧着他变幻莫测的神情,一时捉摸不透,便只是安静地陪着。
但是离开的人突然去而复返,Karl诚恳地对宋朝晖说:“可以给我留一个联系方式吗?”
他向沈则行优雅地行了一个宫廷式的致歉礼,“你们国家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的中文老师也告诉过我君子不夺人所爱,可我既非俊杰,也不愿当君子。”
“我对他太感兴趣了,我想错过的话我会后悔很长一段时间。”
“喂,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就看不懂脸色呢?”宋朝晖抢在沈则行前边开口,“我都说了他是我的男伴,你听不懂吗?”
“男伴——男伴!”宋朝晖重复强调道,他的心情因为刚才那个融洽的接吻变得很好,所以双手在空中幼稚的比划着。
Karl瞧着宋朝晖,眼中兴味更浓,并没有放弃的意思。
宋朝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勾住沈则行的脖子把他拉过来,宋朝晖又扬起自己的脖颈。一切都是那么快,最后微微上翘的鼻尖柔柔地蹭着沈则行的鼻梁,不同于刚刚攻城略地的亲吻,两张嘴唇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马上就羞怯分开。
宋朝晖转身,得意洋洋地对Karl说,“这次你看清楚没?还要继续自取其辱吗?”
沈则行仿佛被点穴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的一只手怔怔地摸了一下自己嘴唇,但又很快的放了下去。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他袖扣上的黑玛瑙映入Karl眼帘,这颗黑玛瑙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看之下却带了点灰色调。
Karl将那颗黑玛瑙和沈则行不可思议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戏谑地挑起眉毛,仿佛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丝不合时宜的奇怪微笑浮现在他的唇边,他问宋朝晖:
“小朋友,这真的是你的男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