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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迹 ...

  •   窗外雷声大作,像是能通晓人心一般,下了一场死寂的大雪,不如雨水那般吵人闹心,一场雪似乎连一丝愁绪都掩埋不了。

      苏韫做了一个梦,在盛夏,在深秋,变为隆冬和暖春不曾融化的冷意,浸透她,溺亡她。一段段清脆的,振聋发聩的乐音搬着响彻的雷,进行着日复一日的纠缠,岁岁年年不曾脱逃。

      似是年幼之时她的生母便着人请来最好的医士来替她瞧病,也没有瞧出什么不对来。

      将要入夜,她却再也睡不着,抬眸望向天边落雪之间被闪电斩落的天地,而后被紧随而来的雷声扰得不得安宁。

      无助翻飞的风带着苏韫出了宫门,身后恰好响起落锁声,她回头,那堵厚重的宫门在雪地中耀眼般鲜红,似乎将许多美好囚禁其中。

      她毫无目的地在雪中漫步,身上穿着单薄,走到颜栩的府邸前,府门并未关紧,露了一道细缝,自其间便可窥见一角苍凉。

      她脚步在门前迟滞了片刻,是否冒昧打搅,是否有缘由?若她说自己害怕,或许并不构成动机。

      灰败之中,屋中点着几支发挥不了多少效用的蜡烛,烛蜡顺着烛台下滑着堆落,勾勒了一幅不太具美感的图画。

      烛火掩映中,空气里带着些干冷的气息,伴着一股浓烈的酒香,香气绵长,却能嗅出并非寻常的清酒,这酒会烈,会灼烧。

      颜栩就这般靠在桌子上,用一只手掌撑着头,半敛着的眸中流露出说不清的哀戚,她瞧过来,微有讶色。

      眼尾勾了一点动人的红晕,眼白上点缀着血丝。若说往日的颜栩神色清明,似一尾游鱼畅游清潭之中,而今却如同陷入泥沼,河水干涸,无处寻生。

      “你……”

      苏韫打断那点余留的话音,冲上前扑进她怀中,周遭的酒气被清香冲散了些许,颜栩忽然觉得很是委屈,方才干涸的泪痕再次被润湿了。

      颜栩疲倦的靠在苏韫的肩头,隐隐传来的温热感令她舒适非常,她用下巴在那一块的衣料摩挲片刻,用嘶哑的声音感慨。

      “你身上又凉又热的,跑过来的?”

      “嗯。”

      苏韫闷闷地回了一句,轻悄悄地将手掌移至颜栩的枕骨处。

      “颜大人总是话少,这般喝闷酒如何能解郁。或许大人愿意同小女说说呢。”

      颜栩醉意不浓,只是瞧上去懒怠些,思绪倒是清明,她时而觉着自己实在可怜,纵是喝酒都不敢尽兴,又想要自己醉过去,忘却凡尘事。又因着事事因果不自变,就又要想着自己醒过来。

      “那你呢,苏姑娘在宫门落锁时,怎么会想着来我这里?”

      “你总要我先说,便是这般不放心吗?”

      苏韫的语气虽是嗔怪。可颜栩听着却是一噎,她实在习惯了,总要将对方的把柄先一步捏住了,自己才肯开口说些什么。她这般回忆起,心中又是不爽,手也莫名战栗起来,胃里一阵翻涌,酸水返上来将刺激感冲上鼻腔,她偏开头捂住嘴,额角青筋跳动。

      她未能分神,不曾瞥见苏韫那一道惊恐不安的神色,只咬牙挤出上四个字。

      “别跟过来。”

      一阵翻江倒海后,颜栩撑起身子,用一把清水洗了脸,冰凉感刺痛了不知哪一块的神经,归还了一些清明。

      颜栩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强制自己不去在意心口难以抑制地异常律动。

      苏韫就站在门口,泪水盈了满眶,绷着脸,却动也不敢动一下。

      她想,兴许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方才那个问题,你既问了我总归是要答的。我自儿时起在雷雨天常会梦魇,这段时日紫苏总跟着我跑上跑下,我便遣她回去几日。”

      她竭力辨明颜栩眸中的复杂,却丝丝缕缕,毫无头绪。

      “颜大人,是我以为能够信任且依靠的人。”

      周遭烛光不明,就这自窗外吹刮而来的凉气被吹的瑟瑟,颜栩觉得冷,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眼前有那么一个热源,她却觉得灼人,自然而然便想着要后退。

      从前以为有光但不炙热的事物能够与暗沉的东西为伍,可如今却觉得不对,只要有光就会被灼伤。

      这几日她想过很多,从头至尾,苏韫的出现实实在在为她揭开了一角天窗,许多美好自此得以窥见,可越是美好,她便越恐惧原本那样的深渊。

      于是长期身处黑夜的人们并不渴求那样短暂的光明,若不曾窥见美好,便不知其味,亦不会像如此这般心生向往。

      “若是世间事都这么简单就好了。”

      颜栩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在被撕扯着,自四面八方,自心底,自四肢百骸。像是有人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顿,又摸了摸她的头,小心翼翼的喂进一颗甜枣。

      “你我的处境便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错一步,便再不能回头了。你明白吗,你想过吗?”

      苏韫的拳头在黑暗中握紧,不知为何胸口中总有股火气。她语气一贯温和,如果能够忽略她眼底挂着的那片晶莹,便似往常般,可一旦叫人瞧见了,这话音听着就让人觉着里面掺有些委屈和无助。

      “我便是想过,可你也从未同我说起,你不说,我又如何思虑万全?”

      颜栩心尖一疼,这疼痛感忽然传至腹中,她勾着身子弯了腰,气声说。

      “这本是做秘密来说的,若你听了去,便是不想也该同我是一根绳上的了。”

      “你可以骗我。”

      颜栩抬眸看着对面那张素白的脸,稚嫩,年轻,朝气,沉稳,却比她勇敢太多。怎么会有人傻到叫人骗自己呢?

      “小时候对我好的人很多,那些个玩具和吃食,便是寻常人有的我尽是不缺,父母也从不打骂我,做什么都是依着我的。可后来,他们骗我出了一趟远门就再没有回来,自此我孤身一人,被卷入朝堂纷争,如浮萍一般漂游,寻不着归处。”

      “对我好的人总骗我,总会离开。我像个天煞孤星似的,身边的人总走的走散的散,我会怕,所以……不敢。”

      她不敢随意押注,因为这世道她不知谁人能信得。她手里举着的灯照不明自己的路,四面楚歌,怎会再想将他人一块拖进来。

      苏韫沉默了良久。

      “可我在你眼中便是个花架子么?你说这些我何尝没有想过?”

      那既然这么难了,为什么还要这样选呢?

      因为眼前人是心上人,千险万阻皆不惧。

      “便是我明了心意之时,我便细细想过,既然开始了,就要从一而终。”

      “颜栩,我不知这是否是个好习惯,不论人或物,我认准了,便是一头撞死,头破血流都在所不惜。”

      颜栩愣了,似乎连身上的疼都抛至脑后,脑中有些晕乎,许是酒气绵长,方才冲上头脑,她自是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亦想不明白苏韫这般冷冷清清的性子怎么就能说出这般动人的话来,在这隆冬雪天身上竟因此生出暖意来。

      “你怎么这么会说。”

      颜栩再也站不住,先前强撑着,这时整个人松懈下来,才隐隐感觉到疼痛感顺着四肢百骸攀爬而上,像被人打了一拳又一拳,只能咬着牙将呻吟声咽进肚里去。额前冷汗直冒,连头也抬不起来。

      她睁开眼见身前挺着一道影子,瘦瘦薄薄的,葱白的手指落在面前,在犹豫,在迟疑。

      苏韫的眼睛带着被烛光映出的光晕,似乎在说,我在等你接受我。

      “我在等你靠近我。”

      颜栩扑在苏韫身上,而后被半搀着躺到床上。看着苏韫忙前忙后,竟然从病中的虚脱之中觉出些喜悦感,若是同苏韫这样的人过一辈子似乎也不错。每日瞧着也开心,这般貌美怎么生的起气来。

      “你笑什么?”

      苏韫扶她起来喂了药,又给她用了些清茶,苦涩在茶香中散开,笑意也一块绽开了。

      “我怕是傻了,倒觉得这病生的挺好。”

      苏韫听罢有了厉色,秀眉紧蹙,伸手感受颜栩额前的温度。

      “那确实是傻了,喜欢生病疼,还是喜欢吃药苦?若是如此,便叫大夫多开些滋养身体的药方子,你日日吃着,看还喜不喜欢。”

      “自是喜欢你照顾我。”

      “先前没发现你这么能忍,说了那么久一声也不吭。”

      颜栩支支吾吾道。

      “我以为我们会闹掰的,谁知道你……”

      苏韫自是知道她想说什么,便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时辰不早,她也想着让颜栩睡了,便不再说话。

      静了一会,已经闭上眼的颜栩忽然扯动了她的衣袖。

      “我们没闹掰吧。”

      “没有,但也没谈妥不是吗?”

      苏韫如实答,眼神却有些幽怨。

      “那你便要这样睡一晚吗?”

      此时的苏韫正撑着头,在床边坐着,像陪护病号似的,她确实也乏了,眼皮上下打架。

      颜栩见她仍未动作,急着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

      苏韫立马会意,耳尖噌的一下红了,嘴上不说什么,身体却很诚实,她快速脱去鞋袜,侧身卧在颜栩身侧。

      杜衡香和香栾香混在一块,竟出乎意料地十分相配。苏韫扑闪着长睫注视了片刻,发现故作平静之下的颜栩,那对收下长发之下的耳朵简直红透了。

      她瞧着十分意动,便十分想要去碰触一下,感受那一处是否温度炙人,她指尖微微蜷着,还是没坏心眼地去碰那一点被掩藏的躁动,只轻悄悄地勾了勾颜栩越界的发丝。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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