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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公主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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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台宫内,虽是傍晚时刻,青铜多枝灯已经点燃,层层暖光撒到御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牍、帛书。
如今齐地刚刚归降,天下初定,六国尽数平灭,嬴政方才定尊号为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朝堂上许多臣子觉得这打完天下后比打天下之前还累,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每日天不亮入宫,日暮方能归家,回到家连口热汤都顾不上喝就倒头睡下,第二日又是如此。
当然他们觉得累,嬴政也不轻松,每日要批阅的简牍、帛书不知道有多少,偏偏以他的性子又不愿意拖延,每日给自己设定的任务若是不看完,他压根睡不着。
这个时候,嬴政斜倚在坐榻上,一手按着腿边漆几上的简册,一边撑着下巴,目光沉沉,听着阶下众人奏事。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影,衬得眉骨愈发高峻,明明今日从寅时到现在都不曾歇息,可在他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疲惫。
丞相王绾先出列,拱手道:“陛下,燕、齐、楚之地,距咸阳遥远。若不封子弟为王,镇守四方,恐生变乱。臣请立诸公子为诸侯王,以拱卫秦室。”
殿中多数大臣点头附和。分封制沿袭数百年,在他们看来,这是天经地义。
廷尉李斯此时却开口,“丞相此言,臣不敢苟同。”
满殿目光聚向他。
李斯:“周王分封子弟功臣,不可谓不厚,然过往,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皆为周室所封,可曾拥护周室?反而引得天下割裂,数百年征伐不休。”
嬴政微微挑眉,“继续。”
李斯闻言,唇边胡须轻轻上翘,微微挺身,正色道:“今赖陛下神威,海内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足以奉养,何须裂土封王?”
郡县制可不是他的首创,早在春秋时期,楚、晋等国在边地就设过“县”、“郡”之类的,战国时期,郡县制也在各国局部实行过,比起诸侯制,更加稳妥。郡县官制只有治权,没有主权。诸侯则不然,父死子继,一朝为诸侯,子孙便自成一国,朝廷政令能行于咸阳,未必能行于千里之外。
将军王翦缓缓开口:“李廷尉所言,臣听懂了,但是,关中子弟随陛下征战多年,死伤无数。他们图什么?图的不仅是爵位俸禄,还指望子孙能有一块封地,光宗耀祖。如今天下一统,若寸土不分,将士之心,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李斯转向王翦,深深一揖:“将军功勋卓著,臣敬佩之至。但请将军想一想,若封功臣为诸侯,一代之后,其子孙骄奢,互相攻伐,将军的子孙封在何处?陛下以郡县治天下,功臣之后虽无封地,却可世世食俸、代代为官,这岂不是更长久的富贵?”
王翦微微锁眉,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瞥嬴政,便不再言语,
大殿内陷入沉默。
嬴政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片刻后,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殿臣子,“就因为诸侯纷争,才让天下糜乱如此之久,如今朕一统天下,再立诸多诸侯国,与周室何异?”
大家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嬴政的决断了。
果不其然,就听嬴政沉声道:“李斯负责推行此事。”
李斯唇角扬起一个自得的弧度,躬身道:“陛下圣明,臣领旨。”
其他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纷纷跪下:“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
众臣退尽,殿门缓缓合上。
嬴政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在坐榻上,闭着眼,手指揉了揉眉心。揉了几下,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方才殿上那股压迫感瞬间散了大半。
宦者令薛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躬下身,“陛下,十公主醒了。”
作为宫中最小的公主,陛下对其颇为疼爱。
嬴政手指停了一下,“醒了?可无碍?”
“太医令说,公主昏了三日,臣等都以为……”薛固顿了一下,斟酌道:“今早忽然睁了眼,要水喝,吃了一整碗粥,后来下床走了两圈,精神好得很,刚刚才随公子扶苏去南露台玩耍。”
嬴政忍不住笑骂:“才醒来就往外跑,着实该打。”
虽然他子嗣众多,但是对子女还是还是很看重的,每一个他都记得名字,但能让他放下手里的事亲自去看一眼的,屈指可数,阿嫚算一个。那丫头最小,生得雪团似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见人就笑。
想起赢阴嫚往日稚嫩可爱的面庞,他心中一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薛固等着下文。
嬴政低头看了看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牍,郡县制刚定,郡守的人选、郡守的权责、赋税的划转,哪一件都拖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殿侧的木架前,随手取下一柄短剑,剑鞘是黑的,嵌着几粒绿松石,不怎么华贵,但做工极精。这是去年南越进贡的,他当时打算留着割肉吃,如今正好送给阿嫚。
薛固看到短剑,眼皮一跳,看着嬴政欲言又止。
陛下莫不是长久没见十公主,忘了公主才六岁。
“把这个给她。”赢政将短剑递给薛固,“再取两匹蜀锦、一盒蜜饯,一并送去。”
薛固双手接过,应了一声,“诺!”
刚要退下,嬴政又开口:“告诉她,好好养着。等朕忙完这阵,去看她。”
薛固低声道:“臣一定带到。”
……
薛固带着东西刚走到赢阴嫚殿外的廊下,就被太医令给拦住了。
太医令姓夏,已有六旬,此时眉头紧锁,看着颇为头疼。
薛固看太医令这幅纠结的模样,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太医令,难不成公主病还没好?”
“病倒是痊愈了,只不过……”太医令苦涩一笑,“公主烧了三日,又是孩童,如今似乎将所有事都忘了,身边人也不认识。”
对于这种情景,也不是稀奇事,尤其是幼儿,更是稀松平常了,不过十公主被陛下看重,陛下若是怪罪,他不知如何是好。
薛固心中咯噔,不可置信:“都忘了?”
太医令:“连公子扶苏都不认识。”
薛固:……
还真是都忘了,众所周知,公子扶苏最宠十公主了。
薛固脸色沉了下来,“你们治的什么病,怎么将人治的什么都忘了。”
太医令神色越发尴尬,弱弱解释道:“公主太小,能醒来,已经是吉人之相。”
之前赢阴嫚昏迷时,他好几次都感觉对方要没了,还好临了临了,撑了下去,即使没有“公主”这层身份,他也不希望如此年幼的孩子这样夭折。
薛固拿出要送的短剑,幽幽看着他,“我怎么觉得陛下让我送给公主的这把短剑是给你的。”
“!”太医令身子一震,此时六旬的身姿那叫一个叫矫健,接连后退三步,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宦者令莫要逗人了。”
薛固也就吓唬吓唬太医令,埋怨他之前没告诉他,弄得他还要头疼回去如何向陛下交代。
……
薛固进殿时,就见十公主坐在地上,地上铺着两卷竹简,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但是十公主看的挺认真的。
赢阴嫚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一个内侍模样的中年男人,她面露疑惑,看向少桑。
少桑心头一酸,脸色堆着笑,温声道:“公主,这位是陛下身边的宦者令。”
赢阴嫚恍然大悟。
宦者令,管理内廷的大管家,以后她少不得与对方经常接触了。
赢阴嫚立马起身,指着旁边的漆几,笑道:“宦者令请坐!”
薛固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一软,走到赢阴嫚身边,“公主,陛下听闻你醒了,让臣给你送了许多东西。”
赢阴嫚一听嬴政给自己送的东西,顿时眼睛一亮,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薛固此时却有些犹豫了,毕竟孩童哪有喜欢短剑的,尤其是公主。
赢阴嫚轻声催促,“宦者令?”
薛固心中叹气,脸上堆起笑,先是让赢阴嫚看了送来的蜜饯、蜀锦,见对方似乎兴趣不大,最后一咬牙拿出了短剑。
赢阴嫚看着面前足有她大半个胳膊长的短剑,一头雾水,“宦者令,这是什么?”
薛固轻咳一声,“这是陛下给公主……护身用的,陛下听闻公主忘了前事,所以将此剑赐予公主……驱魔诛邪。”
“哦……哦哦。”赢阴嫚忍住抽搐的唇角,点了两下脑袋,将短剑接了过去。
她摸了摸上剑鞘上面的绿松石,心想着若是以后胡亥惹了她,她可以用这把剑削了对方吗?
少桑在一旁小心叮嘱道:“公主,咱们将这剑挂起来就行,别伤到手。”
赢阴嫚见状,担心吓到少桑,也歇了打开短剑的心思,嫩声叮嘱道:“挂在床头,这样不容易丢。”
“奴婢知道。”少桑决定要将短剑挂的高高的,让公主一点都摸不到。
薛固见赢阴嫚这般喜欢赢政送的短剑,想起太医令的话,他试探性道:“公主,你还记得陛下吗?”
赢阴嫚点头:“记得。阿父乃始皇帝!”
独一无二的始皇帝,大一统的皇帝,书同文、车同轨,谁敢不认!
对方回答的太过迅速,让薛固都感觉不对,他眼睛一转,换了一种问法,“公主可记得陛下之前与你玩耍的事情?”
“……不记得。”赢阴嫚摇头。
“……”薛固愣了一下,又问道:“那公主现在可认得陛下?”
赢阴嫚微微歪头,满眼好奇,“阿父长什么样?”
虽然她不太会绘画,但是也懂一些现代绘画的技巧,以后弄出纸,可以将嬴政的相貌画下来,等到未来给考古同事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下薛固都被赢阴嫚弄得有些迷糊了。
记得又不认识?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与陛下解释了。
旁边的少桑见状解释道:“可能是公子扶苏与公主说过,公主心中亲近陛下,所以即使忘了,后面有人提到,也记得。”
薛固闻言,沉吟片刻,也就不再纠结这事。
赏赐他送到了,十公主看着也精神很好,至于失忆之事,是太医令没治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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