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海[校园]》竹舟轻

27、甜橘（8）

　　咚，咚咚……

　　漆黑的瞳孔盯了上来。

　　心率不争气的飚到一百八十迈，几乎要破腔而出。陈枳南攥紧拳头，从头皮一直寒到脚底，除了脸……

　　烫得要命。

　　梁筝后退一步，笑道：“逗你玩儿的，怎么脸红了？”

　　你大爷……陈枳南咬着嘴唇，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像他这样神经大条的人，应该不会发现什么。

　　“好啦，别不开心了。”他忽而严肃，“你可以帮我一件事吗？”

　　陈枳南吞了吞口水，霎时口干舌燥地异常。她低声：“什么事。”

　　“帮我补习英语。”他说得干脆利落。

　　“我？”

　　“不是你说的么，让我去尖子班。我英语算是薄弱科目，不敢明赌呀。”

　　藏在身后的手指扣紧，那双眼睛里，竟然有着连她自己也不确定的坚定。

　　“就这么定了，你要是教得好，请你吃冰激凌。”梁筝莞尔一笑，拍了下她肩膀。

　　一如从前那般道别，转身，没有再回头。

　　雨彻底停了，却已过日暮时分，天幕透着殷殷深蓝色，静谧，温柔。

　　*

　　江南的梅雨季节，水汽浸泡着一切，雨意连绵，心绪也缠绵。窗影摩挲，绿浪翻滚，所有好的坏的平静的动荡的，都在这一刻跌入了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夏天里。

　　城市一隅，藏着家咖啡厅。

　　“喂？”

　　“喂！南南，我知道一家新开业的糖水铺，下午去不去吃？”

　　指尖拨弄着桌上的插花。咖啡厅装修复古，人不算多，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雨水淋沥，行人匆匆，愔然的环境衬得听筒里声音更加清脆。

　　陈枳南托腮看向窗外，恹恹道：“你和佳佳约吧，我不值钱的时间，都已经被预定了。”

　　“这么日理万机啊，你接画画单子了？”

　　“比这个恶劣。”语气可怜兮兮，带着一丝哭腔，“雇佣童工。”

　　穆岚怒声：“谁啊这么大……”

　　“谁？”

　　还没来得及听清最后一个字，便被如雷贯耳的，让人心跳骤停的嗓音夺去了主导权。

　　梁筝正饶有趣味地站在身后，看着她们姐妹私话。

　　他刚到，呼吸还没平复。

　　许是被外面风吹雨打的，头发湿了一半，依旧在往下滴水，衬衫扣子也不听话地敞开了一颗，锁骨上，折射出亮晶晶的光。

　　眼前霎时柔焦。

　　“喂？喂——”

　　“没谁！我先挂了，拜拜。”

　　电光火石间扣了电话，陈枳南强装镇定：“你……没带伞吗。”

　　“出门的时候是毛毛雨，就没带伞。”梁筝把书包脱下，放在椅子上晾着，“结果走到一半下大了。”他胡乱拨弄了下头发，发梢低低垂在眼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一股热浪又不争气的从脖子涌到头顶，快要冲破。

　　“你刚才说，雇佣童工？”梁筝一屁股坐在对面。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每次都做好了要见他的准备，但真当他那双眼睛盯过来的时候，却还是打了退堂鼓。

　　“就是比你小啊……”她佯作忙碌，翻找着英语书。

　　“喏。”忽然感觉有东西在戳着她胳膊，“给你的。”

　　陈枳南定睛一看，是一本崭新的牛皮纸笔记本。

　　“这是？”她粗略翻了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迹。

　　梁筝昂起脑袋，十分得意：“数学。朋友之间都是相互的嘛。”

　　朋友……

　　“来吧，先讲什么？”

　　“语法。”她悻悻道。

　　*

　　雨漫漫下着。

　　“stare，是个没有情感的单词。”

　　陈枳南用红笔圈出来，梁筝便眼疾手快记在本子上。

　　“用的时候注意鉴别，最好要加副词修饰。”她写下几个例句。

　　“stare……”梁筝轻轻念了几遍，忽问，“stare是不是盯着的意思？”

　　陈枳南答：“是啊。”

　　“但是盯着……”

　　忽然，毫无预兆地，身体朝她倾倒过来，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顷刻间覆上来，浅笑盈盈：“怎么会没有情感？”

　　在浸墨般的瞳孔里，她看到一片海。

　　一片神秘，深沉，温柔的海。世界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了，桌椅，行客，杯盘碗盏，都化作一片模糊不清的背景。

　　仿佛混沌宇宙中，唯有这一处，是她漂泊千年灵魂的收容之所。

　　呼吸轻柔得几近消失，这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不动声色，暗流汹涌。

　　陈枳南反应过来，飞快挪走目光：“今天就讲到这儿吧，你、你能记住就行了。”

　　“讲这么久肯定渴了吧，喝什么？”他指了指前台。

　　灵魂还未从溺水中抽离出来，仍心有余悸：“咖、咖啡太苦了，我喝不惯，白水就行……”

　　梁筝点点头，自顾自去了前台。

　　待他回来不久后，服务员端着盘子走下来，放了两杯饮料。

　　“珍珠奶茶？”陈枳南眼睛亮起来，“这儿还有珍珠奶茶呀，我以为只有咖啡呢。”她抱起杯子，竟然还是热的。

　　梁筝扬唇微微一笑，把面前的方糖推过去：“没给你要太甜的，怕喝了发腻，要是觉得不甜可以加这个。”

　　陈枳南诚心发问：“你不嫌苦哇？”

　　“喝习惯了就好了。”梁筝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也被苦到一瞬间皱眉，“我之前看到过一句话，说，当你喝着这么苦的咖啡的时候，就会非常满足现在生活的甜。”

　　陈枳南没听懂，托腮道：“可生活本来就够苦的了，还要再喝苦的……”

　　“我看你还不够苦。”梁筝把数学课本掏出来，两手一摊，“来吧，该我了。”

　　*

　　补习虽然煎熬磨人，却也过得迅速。

　　下课时间几乎逼近在学校的时间。

　　雨还没停，梁筝提议先送陈枳南回去，要是那时候雨还在下，就直接借着她的伞走。

　　陈枳南想了想也对，便答应下来。

　　今日的风格外温柔。软软扑在人身上，驱走湿黏。

　　奶茶已经凉了。陈枳南两只手紧握着，试图让它回暖。

　　梁筝一只手举着伞，一只手揣进兜里：“明天还是老时间？”

　　“嗯。”

　　拐进阁楼的马路一角，两人停步。

　　陈枳南刚想开口，却莫名被一道食指堵了回去。

　　“嘘！”梁筝一双眼睛溜溜转着，“你听。”

　　“梁筝，有意思吗？”

　　他“啧”了一声，语气认真：“这回真的有声音，你再仔细听。”循着那道响动，他放慢步子，缓慢移动着。欣喜的是，他越靠近草丛，那声音就越来越清晰。

　　陈枳南索性蹲下，把碎发别在耳后，仔仔细细地听：“是猫叫？”

　　“是，听着月份应该不大。”

　　“哎，梁筝——”她试探着拨开冬青树叶，像两颗剔透晶莹的萤石一般的眼睛正惶惶凝视着她，“在这儿……”

　　雨水打湿了小猫身上的皮毛，变成深色，不认真观察，还真发现不了这小不点。树叶下的庇护所很是狭小，又闷又热，难受得紧，小猫没有理会二人，继续不停舔舐着后背和四肢。

　　“帮我拿下伞。”梁筝弯腰把伞递给陈枳南，从包里翻出来一根火腿肠。

　　陈枳南笑道：“没想到你还随身带着火腿肠。”

　　“怕再遇上不吃饭的小馋猫呀，所以在包里备着。”目光从陈枳南身上移开，“这不，今天就遇上一个。”

　　梁筝剥开肠衣，掰了一小截放在草丛边上。

　　小猫嗅到肉香，经不住诱惑地，向外探头。

　　两人眼睛湿漉漉，泛着光。

　　湿软的鼻尖触碰到火腿，迅速缩回去，绵绵叫了一声。圆溜溜的脑袋甩开炸了毛，活像一只五颜六色的海胆。

　　梁筝：“哇，这猫长得太……霸气了吧。”

　　察觉到并无危险，小家伙才又重新迈开爪子，黑溜溜的眼睛左瞧右看，试图把火腿肠叼起来。

　　陈枳南心软的一塌糊涂：“人家明明很漂亮，这是什么猫呀？”

　　“好像叫玳瑁吧。”梁筝抬手比了比，刚好和自己手掌一般大。

　　“你看这儿。”陈枳南远远指了指小猫屁股和后爪，“这里好像有几个洞。”

　　她把火腿又放远了些，沾着泥水的爪子慌里慌张踩上砖块，印出一朵朵梅花。

　　她看清了伤口：“有血痂，幸好愈合了，不然今天下雨沾水，它肯定会更难受。”

　　“玳瑁是三花的一种，经常在田园野外出没，所以生存技能也算是猫里面比较强的。不过……”梁筝把头垂下，眼神软软地看它，“你长得这么‘霸气’，怎么不知道保护自己呀？”

　　“可能它还小，没有妈妈教它吧。”说着，陈枳南缓缓伸出手指，第一次被颤抖着的猫脑袋触碰到指腹，有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哎？它脖子上有根红绳。”

　　“那它会不会是走丢的呀？”她抬头对梁筝说。

　　梁筝婉言：“也不排除这个可能，要不然……明天再来看看？”

　　“好。”陈枳南应得干脆，又转头对着小猫眉飞色舞起来。

　　“那……不如给它取个名字吧，以后万一能再碰见，喂起来也方便。”

　　陈枳南粲然一笑：“好啊，叫什么呢……”她看着斑斓的猫毛，黑色居多，其余还有黄色、白色……

　　“铁柱？”她眨眨眼睛。

　　梁筝石化在原地。

　　陈枳南忙解释：“我记得，老家的长辈们说过，名字越简单越好养活。”

　　“那干脆叫它一一吧，一共就两笔，更简单。”

　　“有道理哎，那就叫一一。 ”陈枳南胆子大起来，顺着一一背后的毛发，小心翼翼抚摸着。

　　梁筝安静站在她们身后，听晚风拂过她鬓发的声音，那样的美好，美得近乎让人入迷。

　　暮色降临，氤氲雾气。

　　“要是你出现得再晚些就好了。”陈枳南喃喃着，垂下的长睫遮住了眼底，轻轻藏匿起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