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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惊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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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
耳边的雨声骤然大了起来,人声、脚步声却好像在刹那之间消弭了。
容缓张了张嘴,好半天才疑惑地出声:“……商迟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商迟溯完全没料到会在酒店门口撞到容缓,他神情慌张,局促地我了半天都没下文。
“你站着淋雨干什么?”容缓看着愣在雨里的人,“进来啊。”
商迟溯这才往前几步,走到有建筑物遮蔽的地方,一双在潮气中愈发漆黑深邃的凤眼怔怔地盯着容缓。
“对不起缓缓,我不是……不是故意要跟着你的。”容缓还没说话,商迟溯就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歉,“我只是,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已经几不可闻。
“你什么时候来的巴黎?”容缓问他。
“你、你来的前一天。”
他来的前一天?也就是说,整个电影节商迟溯都在巴黎,但从来没出现在人前。
“怎么不告诉我?”
商迟溯低下头,明明他要比容缓高出一大截,在他面前却显得格外卑微:“我怕你觉得我烦,就再也不想理我了。”
容缓哑然,他脾气有那么差吗?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商迟溯怀里的那束白玫瑰上,含苞待放的几支白玫瑰被包裹在印满法语的旧报纸中,花瓣上还沾着颤巍巍的水珠,看起来格外动人。
容缓迅速联想起了这几天酒店每次送餐时餐盘上都会出现的白玫瑰,心下有了猜测。
“回去吧。”容缓轻声说,拾起墙角的黑色雨伞,转身进了酒店的大门。
商迟溯连忙亦步亦趋跟上,但不敢靠太近,只跟在三步之外。
缓缓生气了吗?他在心里忐忑地想,好像没有。
商迟溯的房间和容缓在同一层,他和容缓一起踏出电梯时都不敢去看容缓的表情。
容缓猜到商迟溯大概就住在自己边上,没有什么反应,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刷了房卡。
商迟溯像跟脚狗一样跟到了他身边,容缓把鞋换下后,看他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商迟溯。”他喊了声他的名字,“进来。”
容缓清冷的声线喊出商迟溯的名字,在他心间荡起一阵涟漪。
胸口酥了片刻,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容缓在说什么,难以置信地确认道:“缓缓,你说什么?”
容缓蹙着眉看了他一眼,这人的耳朵什么时候这么不好使了?
“我说,让你进来。”
他话音刚落,商迟溯高大的身躯迅速从开了一半的门里挤了进来,顺手啪得关上了门,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反悔。
“……”
容缓的订的房间很大,有单独分隔的客厅和厨房,他在沙发上坐下,微抬下巴示意商迟溯也坐下。
商迟溯几步走到茶几边,却没有坐下,而是殷勤地拿起茶壶给容缓倒茶。
保温壶里的红茶还是热的,缓缓注入杯中,弥漫开醇厚的香气。
容缓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这样。”
“我习惯了。”商迟溯在容缓对面坐下,突然瞥到窗边花瓶中插着的几支白玫瑰,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几支花都还开得好好的,显然被人专门照顾过。
容缓的视线从商迟溯身上滑过,上次见到对方,好像还是在国内的某个大型活动上,他们的座位离得很远,他只遥遥看了商迟溯几眼。
他之前以为商迟溯真的已经选择远离他的生活了,但这次偶然发现对方居然偷偷住在他身边这么久,不禁让容缓怀疑商迟溯之前是不是也这么干过。
这么想着,他也直接问出了口:“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吧?”
商迟溯脸色瞬间白了:“我……我没有、没有经常这样,对不起,我只是……”
他只是忍不住,他可以做到不在容缓面前出现,但商迟溯无法忍受看不见容缓的日子,这会把他活活逼疯。
他只能偷偷地,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那样潜入他的生活,在暗处偷偷看着他。
商迟溯一直都很小心,从来没被容缓发现过,没想到这次在巴黎,因为一场雨而被他意外撞见了。
容缓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商迟溯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颗心猛地坠落下去,跌得粉碎。
他不敢看容缓的眼睛,嘴唇煞白地低下头,觉得自己就要溺毙在深水之中。
连这样都不被允许了吗?
怎么办,为什么这么不小心,还是让缓缓发现了,他一定觉得很烦很恶心,为什么会有这样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对不起……”商迟溯语气颤抖,他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才能不让容缓更厌烦他,只能一遍遍地道歉,“我不会再偷偷跟着你了,不要讨厌我,缓缓,别讨厌我……”
容缓话说到一半,就被商迟溯这种近乎应激的反应吓了一跳。
“等等。”他拔高声线打断了商迟溯的语无伦次,“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讨厌你了?”
商迟溯闻言,心底浮起希冀,抬起一双已然浮起水汽的眼,小声问:“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很笨,我听不懂。”
“……”容缓心想,商迟溯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这样躲躲藏藏的。”他缓慢而清晰地说,“你可以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会讨厌你。”
商迟溯眼眸放大,瞳孔中浮出难以置信的光亮:“真的吗?你不是在嘲讽我吗?”
“真的没有。”容缓有些无奈,“我是什么时候给了你这种错觉?”
大概是两年前那次出事之后吧,商迟溯沉默地想,没有人知道他听到山体滑坡的消息后有多恐惧,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凉透了。
在进去找容缓的时候,商迟溯一遍遍地在心中祈祷,发誓只要缓缓能好好活着,他就放手,再也不纠缠他了。
但人总是贪心的,进了医院后,容缓对他那样温柔,还愿意陪在他身边,商迟溯又不舍得放手了。
他只能做到后退一步,从阳光下退回阴影中,在暗处默默守护容缓,看他幸福快乐,看他身边没有出现别人,他就满足了。
商迟溯没想过,容缓居然还会对他心软。
他呼吸错了一拍,直勾勾盯着容缓的眼睛不放,立马得寸进尺道:“那我现在就可以陪着你吗?”
容缓浓密的眼睫掀起,轻轻横了他一眼,把商迟溯看得心如擂鼓、血液逆流:“明天陪我去巴黎圣母院。”
*
次日的日程商迟溯全程陪同,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和ATM,给容缓刷卡,帮容缓提他买的纪念品和礼物,还要帮容缓拍照。
商迟溯伺候得心甘情愿,不由自主把自己代入了男朋友的位置,全程嘴角都没下来过。
虽然法国不像国内,没有这么多认识他们的人,但二人在海外知名度都不小,所以旅途全程都戴了帽子、口罩和墨镜。
晚上回到酒店后,容缓的战利品堆满了客厅,衣服、配饰、工艺品、零食,甚至还有从古着店里淘的花瓶和茶具。
“你以前好像从来没买过这么多东西。”商迟溯记得容缓以前并不热衷于购物。
“以前没钱呀。”容缓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在灯下欣赏,轻描淡写道。
“……”商迟溯顿时一阵心虚,马上凑上去表忠心,“我的卡都可以给你刷,你想买多少就买多少,想买座岛都可以。”
容缓噗嗤一笑:“我要岛干什么?”
可以在岛上办婚礼,商迟溯被容缓笑得七荤八素,在心底迷迷糊糊地想。
“过来。”容缓朝他勾了下手指。
商迟溯乖顺地走了过去,在容缓面前半步距离停下。
容缓抽出礼盒里装着的领带,绕过商迟溯的脖颈,从他的衬衫领下面穿回来,手指灵巧地翻飞,瞬间就打好了一个结。
领带是黑色的,上面印着墨蓝色的条纹和不明显的细闪,看起来很适合他。
“不错。”容缓满意颔首,接着去拆下一个东西了。
商迟溯手指抚过领带,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你给我买的吗,缓缓?”
“不然呢?”
容缓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难拆的包装盒,忽然感到后颈有炙热气息扑来,有人用一双结实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几秒后又克制地松开了。
“谢谢……”他声音低哑,“谢谢宝宝给我买礼物。”
“我好喜欢。”
巴黎之旅的最后一夜,容缓和商迟溯去坐了久负盛名的塞纳河游船。
岸边游客很多,商迟溯使出了他的钞能力,单独包下了一条船,船上的乘客只有他们两个人。
巴黎夜晚的天空是一种朦胧陈旧的灰蓝,它的蓝甚至不如塞纳河的河水浓郁。两岸灯光在深蓝色的河水里摇晃,浮起粼粼碎金,像油画中才会出现的景象。
早春的夜晚还是有点冷,容缓站在栏杆边,带着湿凉气息的夜风穿过他的长发,停留在他被吹得鼓起的袖口。
“你喜欢巴黎吗?”商迟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问。
“还好。”游船穿过桥底,容缓望着岸上出现的埃菲尔铁塔,“巴黎是个很浪漫的地方。”
是一座适合邂逅、适合重逢,也适合恋爱的城市。
商迟溯再次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这次没有放开。
“你瘦了好多。”他埋在容缓的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之前养回来的肉怎么又没了?”
容缓不说话。
“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姿势让我想起什么吗?”商迟溯又问。
“……”容缓明明知道他要说什么,还是接了话,“什么?”
“泰坦尼克号。”商迟溯闷笑一声,“我其实很羡慕他们。”
容缓只觉得热气喷洒在他的颈侧,让他的那一块皮肤都滚烫发麻:“羡慕什么?”
“羡慕他们可以死在一起。”
“……”容缓麻木道,“你想跳海现在就可以跳。”
“不行。”商迟溯凝视着容缓隐在发里的耳朵,看见他雪白的耳垂此刻微微发红,“我现在不舍得死了。”
“缓缓,缓缓……”他搂紧了手中纤细的腰,翻来覆去地、近乎虔诚地喊。
“嗯?”
“我爱你。”商迟溯声音颤抖,呼吸急促,“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后颈处有湿润滚烫的液体淌过,容缓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骤然加快了,隔着一个胸膛的距离,和身后人逐渐同频。
沉默良久,他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