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枝惊鹊》林下风肆

5、你来了

　　裴绩刚从山上下来，就被林婶子抓住硬拖着往前走。

　　“裴先生！”

　　“裴先生快跟我走，妙儿要生嘞！”

　　凌风见自家先生被拉扯得踉踉跄跄，当即上前隔开了林婶子，“婶子！先别着急，现在什么情况？”

　　裴绩挣开了桎梏，仍不停步，“边走边说。”

　　“我家妙儿肚大了嘛，我合计着也就这几天生了，能使得着的东西我也都买了，哪知今日摔了，我以为，我以为······”

　　“婶子，说重点呐！”凌风说。

　　林婶子被打断，就又要上去扯裴绩的袖子，被凌风拦腰裹住，“裴先生！您家我没找着您，表妹就自己过去了，那手就直接往妙儿肚子上摁，您赶紧去救救妙儿吧！”

　　裴绩停住了，风光霁月的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表妹去了？”

　　“嗯呐！”

　　泥泞小路上静了片刻。

　　“凌风，你帮我把药箱拿到林婶子家，我······”

　　“拿了拿了！咱去吧裴先生，昂。”

　　“拿了？”凌风说。

　　“是哩是哩。”边说边拉着裴绩的胳膊就往前赶。

　　凌风又上前隔开，双手架着她就往前走，“婶子，咱走，咱去哈，马不停蹄！”

　　“别拽我呀！裴先生！裴先生！”

　　“先生跟着呢！”

　　谷里散户们为了互相照应，除却裴绩外，大家都离得不远。

　　此时正值下午，也许是林婶子一路喊过来，大家都集结在了林婶子家门口。

　　半个时辰前，院子里。

　　“史秃子人呢？他不是在人家医馆里使过活儿计吗？就没学着点儿啥？”

　　问话的是一位正值壮年的男子，谷里大家都比较穷，穿的都是粗布麻衣，颜色也单调，洗到褪色也穿，磨损严重的地方还用各色显眼的布打了补丁，这位倒是不一样。

　　身材矮壮，大腹便便，手上拿着一把写了‘钱’字的发财树折扇，衣料颜色花里胡哨，看着也不便宜，甚至还绣了花纹，有时是金元宝，有时是摇钱树，还有的直接在背面绣了字——钱。

　　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我有钱，请打劫我。

　　“上山一起找裴先生去了，他前些天不是跟林婶子干起来了吗？再说了，他个老汉儿，人家姑娘家家的，也不方便。”有人回。

　　说完这一句，又凑近人群，低下头压低声音道：

　　“而且呀，人家医馆是把他打出来的，还不知道背地里做了些什么，惹了人东家不高兴，那肯定也没学着啥呀！”

　　“确实，还是当初裴先生把他捡回来的。”有人附和。

　　“这个我倒是知道。”

　　众人议论完，冷不丁儿感受到一阵阵的寒风。

　　钱老三手中的那把折扇常年展开，冬季寒冷也不忘扇一扇，肩膀两侧是编成马尾的辫子，美名其曰‘锁财’，这不，偶尔这‘财’还跟着东南西北风晃来晃去，惹得听热闹的几人冷得受不住往旁边挪了几步。

　　活生生像被孤立了的某人也不介意，手中的扇子依旧慢悠悠地摇，眼中的神色不动，几乎虚焦，让人捉摸不透。

　　良久。

　　“裴家表妹就懂医？”

　　钱老三猝不及防甩出来的一句话儿，倒是让眉头偶尔焦急、眼神偶尔八卦的众人噤了声。

　　也是，这表妹都进去多长时间了，林婶子闺女的惨叫刚开始还听得着几句，后来啥也听不着了，静谧得仿佛屋里没人。

　　“别不是把人给弄死了······然后跑了吧。”有人开口。

　　人群更静了，眼里透露出惊恐。

　　“不会吧，那可是裴先生家的······”这人说得没底气，也无人回应。

　　大家都握不准。

　　“找个人进去看看吧。”钱老三道。

　　顿时所有人都望向了他，他是落在圈子外的一人，自然而然地被推出去当了那个进去看看的人。

　　钱老三被众人推到门前，硕大的肚子率先顶开了房门，寒风瞬间灌了进去。

　　“关门！”其他人早就离门五米开外了，看不清门内的场景，只听到一声怒喝。

　　“好！好！好！”钱老三瞬间收起折扇，连忙应道，手忙脚乱地关上了房门。

　　看来这裴表妹也是个儿不好惹的主儿，众人心想。

　　钱老三虽然整个人仿佛钱堆里长出来似的，但男女有别还是顾忌着些的，当即抬起手臂，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屋内的情形。

　　“裴家表妹，林······林家闺女如何了？”像是害怕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周渔正拿布擦拭着生孩子时妙儿憋出来的排泄物，回头看去的一瞬愣住了。

　　这世上活了这么多年，她还没见过如此打扮的人，更何况在这么一个边境小城。

　　“钱？”她迟疑道。

　　“对对对，钱老三，钱老三我是。”

　　裴先生和她说过，说这谷里有个冤大头，找人办事工钱比别人家给的多，甚至还管饭，依稀记得姓钱来着，她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看来妙儿坐月子的补品有着落了，他看起来确实有很多钱。

　　周渔虽然自觉正直，内心也决计是受不住这般诱惑的。

　　“林婶子家厨房知道在哪吧，帮我换盆水来。”

　　“别！”妙儿扯过一旁的被子，愣是强忍着疼痛把自己严严实实地从头到脚给盖了个彻底。

　　“诶，林家闺女，我钱老三也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只是这谷里就你们娘两儿还有裴家表妹是女子，你放心，我不看哈，我闭着眼睛端进来端出去，绝对不睁眼！”钱老三连忙道。

　　妙儿似乎很害怕，连带着被子也在颤抖，突起的肚子依旧将被子顶出个大包。

　　周渔在男人堆里呆久了，有时确实会忘记自己是个女子，连带着模糊了男子和女子之间相处的界限。

　　她想，她应该顺着她。

　　“钱老三，你出去，我端到门口，你在门口接着就行。”她说得不容置喙。

　　钱老三乖乖地出了门，顺带关上了门。

　　“他出去了，出来吧。”

　　周渔又把被子拿到了一旁，只剩了个被角搭在了肚皮上。

　　床上人儿眼睛里竟然透着惊恐，悲怆到仿佛什么都不剩了。

　　先前吼她的时候都没这样，难道男女之间的界限这么严苛吗？那她这些天和裴先生······她该不会露馅了吧。

　　镖师的女儿，会严格遵守‘男女授受不亲’这个条例吗？

　　思虑了一会儿，她说：“照我先前说的做。”

　　随后端起眼前的盆子就要站起来，这才忽然晃觉自己右腿受了伤，使不出力气。

　　床边离门口不过十米左右，她就一瘸一拐地挪过去，偶尔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却默不作声，只是额头上的滴滴汗珠不时冒出，甚至聚成豆大的水滴，浸湿了衣领。

　　几乎每隔一刻钟的时间，她就需要经历这么一遭，到后来，右腿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了，衣裳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钱老三！怎么样了？”林婶子来了，还没进院门就隔着大老远问。

　　“还没生呢！”钱老三正要去厨房换水，闻言回道。

　　林婶子推开了院门，还没迈进门就又要折返回去拽裴绩的胳膊，被凌风一个踉跄甩进了院子里。

　　“先生！走快点！”凌风喊。

　　裴绩步子本来就不算慢，听言直接一个箭步，跑到了他两前面，霎时就站在了房门前，随即挽起袖子，慢吞吞地转身道：
　　“够快了吗？”

　　“快！快！快！”凌风连忙点头应道。

　　林婶子不惯着他，“快什么快！快进去！”一把把裴绩推了进去。

　　屋子里总共四个人，周渔依旧坐在床边，照料着妙儿，回过头就发现裴先生和林婶子站在了门口。

　　裴先生的头发微乱，还喘着粗气。

　　“你来了。”周渔的声音很轻。

　　她没说别的什么，仅这三个字，就宛若花光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实话，裴绩是意外的，他给她的药有什么副作用他再清楚不过。

　　当他进房门看到床沿上那位女子的背影，斑驳的水迹遍布背上的衣料，右腿就随意地搭在那里，甚至随着她的动作不受控制地一晃一晃的时候——

　　他内心竟然有了些莫名的情绪。

　　就像当初河边捡到她，她苍白的手指拽住他披风一角时一样。

　　当时寒风吹过，河面泛起涟漪。

　　“嗯，我来了。”他低声应着，亲手把她抱到了房内的另一张床上。

　　这张床更小，也更硬，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

　　周渔被缓缓放了下来。

　　屋外的众人也想进门看看，被凌风拦住了，换水的工作交给了林婶子和其他人。

　　药箱里的药几乎都被裴绩用到了周渔身上，为此，凌风还回去重新拿了一些药。

　　顺带拿了床被子——这是先生特意交代的，他得办好。

　　等待总是漫长的，几个时辰过去，周渔身上的伤口已经被裴绩重新包扎了一遍，手臂上的新伤口他看了一下又一下。

　　那似乎是被指甲抓伤的，泛着月牙痕迹的皮肤泛红，非常显眼。

　　照顾妙儿的那段时间，按照药效来说，她得睡着。

　　但她没睡着。

　　他来了后，她喃喃说了三个字，然后就倒下了。

　　还真是······

　　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天渐渐黑，裴绩守着妙儿，也守着她。

　　西秦国淳化元年，年关前七天，丑时三刻（大概凌晨2：45），其边境小城泣云谷的一间简陋的屋子里，一位婴儿出生。

　　母女平安。

　　“太好了！太好了！妙儿你看。”林婶子向来咋咋呼呼的，此刻眼里也蓄满了泪水。

　　妙儿第一时间没有去看自己的女儿，而是开口问：“裴先生，表妹如何了？”

　　“无大碍。”

　　裴绩正洗手，鲜血染红了盆里的水，今日月光不足，屋里点了许多烛火，照得周渔的侧脸若隐若现。

　　“表妹唤何名？”妙儿问。

　　裴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簪衣。”

　　他之前说她是他的表妹，只是为了不让人生疑，况且她伤好了应该就会离开，没想到会发生这桩事。

　　“姓呢？”妙儿问。

　　裴绩只好又扯了个慌，“她与她母亲姓，也姓裴。”

　　“原来和裴先生同姓啊。”

　　······他什么时候说与他同姓了？

　　又不是他传过去的。

　　不过——

　　也确实是同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