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寂野》朝露十八

51、女怨（三）

　　和纪清禾交谈的男人叫霍权，是霍家的独生子，听苏语说这人风流得很，身上有不少桃花债。
　　霍权喝的有些多，说要去卫生间一趟，纪清禾站在连廊等他，清亮的月光落进她的眼底，她撑着下巴微微笑着，意味不明。

　　“纪小姐。”
　　宁檐月孤身踏入连廊，细长的高跟踏在剔透的地板上，轻而稳，灯光急促闪烁，猝然熄灭，月光拉长两人的身影。
　　她取下头上装饰的玉簪，捏在指间随意把玩，那玉簪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她的指间舞蹈跳跃却始终不曾掉下，两侧的门缓缓闭合，最终彻底关上，发出一声沉闷声响，像一记惊雷在纪清禾心中炸开。

　　宁檐月停在离纪清禾几步远的地方，月光在她们之间映出一地规规矩矩的窗格。
　　“纪清禾”佯装镇定，“宁小姐找我有事？”
　　宁檐月停下手上动作，半垂眼眸看着手中玉簪，轻轻摩挲簪身，“非当世之人，莫要强留。”
　　“纪清禾”自知已然暴露，也懒得装傻充愣，冷笑道：“我们之间达成交易，这具身体现在我的了，我记得月厅主人无法干涉自愿献身的吧，您身边不就有这样的例子？”她说的是陆时野。
　　“你知道的倒不少。”宁檐月轻声道，手中玉簪却像一把利刃忽然飞出，擦过“纪清禾”的脸颊，深深没入她身后的墙壁。

　　纪清禾瞳孔骤缩，僵在原地，一瞬间流下眼泪，痴痴地盯着宁檐月，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救、我……”

　　玉簪受力断裂，在光洁的地板上落下清脆的碰撞声，摔得支离破碎。
　　“从此刻起，你们的交易不作数了。”宁檐月淡淡地望着“纪清禾”，“纪清禾”脸上的血痕开始冒出黑气，整个人仿佛受到了巨大的疼痛而扭曲起来，她想捂住脸，却又碰不得伤口，只得大声嘶喊：“你对我做了什么！”
　　“神鬼有别，簪子上涂了一些鸣天那些老东西的骨灰。”她特意从那穹顶的星辰上刮下来的。

　　成片成片的黑气抽离纪清禾的身体，在半空中形成一道人形，纪清禾因为痛苦脱力昏了过去，宁檐月扶住她揽在怀里。
　　黑影在空中叫嚣，“这具身体是我这么久以来找到的最合适的，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你若还是当世人，我自然不会管。”宁檐月淡淡说，“你有机会来寻我解怨，为何不来？”
　　“呵？解怨？我要他死！你能做到吗？”黑影猖狂大笑，“你不能杀人！你要怎么帮我！”
　　“当世自有当世的手段。”
　　“不！不够！我要亲手杀了他！不要阻拦我！”

　　黑影发了狂地往前冲，想要离开这里，却又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放我出去！”
　　她不死心地四处乱撞，试图寻找突破口。

　　苏语看宁檐月迟迟没有回来，四处张望也没在大厅里看见身影，便问道：“奇怪，檐月去哪里了？”
　　陆时野望向禁闭的连廊大门，说：“她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吧。”
　　苏语点了点头，“好吧。哎，说起来，纪清禾和霍权也不见了。”她抓住李世意的胳膊晃了晃，“李世意，你注意到了吗？”
　　李世意望了眼陆时野，说道：“估计私下交际去了吧，刚看他们聊得挺热络的。”他是冲着纪清禾来的，自然全程关注着纪清禾的动向，纪清禾和霍权刚走进连廊不久，宁檐月就跟了上去，门也关上了，看陆时野的样子是知道宁檐月要去做什么，也不打算做下解释，既然身为未婚夫的他都放心让她去做，作为朋友他就全然相信好了，不过还是要盯着点，万一闹出动静，他好冲进去救人。
　　陆时野知道李世意这是在帮忙打掩护，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致意，虽然他不知道檐月的身份，但毕竟曾是最疼爱檐月的哥哥，心里总归是相信檐月的。

　　宁檐月抬指抹去纪清禾脸上那道细长的伤口，她光洁的脸颊恢复如初，闷在传来敲门声，“纪小姐，你在里面吗？奇怪，这门怎么关上了？保安保安！”
　　黑影听到这道声音，更加疯狂地朝着门撞，“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宁檐月下的结界将连廊里的一切都隔绝，外头的人听不见里面的声音，敲了一会儿看门实在拧不开，嘴里嗤道：“真是扫兴，刚钓的妞跑了，白费我那么多口舌。”他嘟囔着离开。

　　黑影还在锲而不舍地撞门，宁檐月抬手轻轻往下一扣，重如千钧的压力瞬间让黑影趴服在地，“放开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要杀的人，是霍权？”
　　“放开我！宁檐月，我没有委托你，你不要多管闲事！”黑影低喝道。
　　“若是没有被我碰见，我自然不会管。”宁檐月将手腕一转，黑影被困在一个无形的圆圈内，“若被鸣天知晓，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哈哈哈哈，你不必恐吓我，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人，照理说那些神明早该来灭了我，可是他们迟迟没来，看来传说是真的，鸣天已经没人了！哈哈哈！没有人能阻止我！”
　　“你错了，我还在。”

　　“檐月大人。”一道瘦弱单薄佝偻着的身影凭空出现，对着宁檐月毕恭毕敬道，“此恶鬼已造杀孽众多，成了女怨，她附身活人我等束手无策，如今感谢檐月大人出手，还请檐月大人将其交给我，让我带回冥域交给地君处置。”
　　“芳世婆婆，”宁檐月转过身，“我可以把人交给你，但我要看她的记事簿。”
　　“这……”芳世婆婆看上去有些为难，“此事我需得请示地君大人。檐月大人容老身多一句嘴，檐月大人释期在即，此事有冥域解决，檐月大人还是莫要沾染因果。”
　　宁檐月微笑，“我等婆婆的消息。”
　　芳世婆婆看了一眼挣扎的黑影，回了句“好”消失在原地。

　　宁檐月把黑影收入掌心，抬手一挥，那道无形的屏障如泡沫般散开，禁闭的门锁“啪嗒”一声弹开，顶上的灯也恢复正常，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时野看见宁檐月出来立马跑上前，苏语和李世意也跟了过来。
　　“檐月，你去哪了？”苏语拉住宁檐月的手臂，发现她的身体凉得吓人，那股凉意透过陆时野的外套还是十分明显，“手怎么这么冷？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事。”宁檐月说，她怀里的纪清禾还昏迷着，“苏语，帮忙找一下莫小姐吧。”
　　苏语点头，拉着李世意一起去找人。

　　陆时野把外套给宁檐月扣上，关切问道：“还好吗？我刚才好像感受到了冥域的人来了。”
　　“是芳世婆婆，她来抓女怨。”
　　“既是女怨，是该交由冥域来处置。”
　　“我是这般打算的，”宁檐月点头，“但是我让她用记事簿来换。”
　　“你想为她解怨？”
　　“不是，我只是想看看。”她制服女怨时，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那泼天的恨意与委屈竟让她感同身受起来，如果她能解决此事，是不是女怨也能获得救赎？就当她这一回多管闲事了吧。
　　陆时野本想再劝，但到底还是把话咽下，她想做什么便去做好了，无论是何结果，他都会在她身边。

　　莫琳急急忙忙跟着苏语赶来，宁檐月把人交给她交代道：“给她煮一碗糯米粥喝了就好了。”
　　“可是清禾看起来更需要去医院。”莫琳说。
　　“糯米粥会让她好得快一些。”

　　糯米粥……那是充满阳气的食物，刚才纪清禾身上带着的冷气现在也没有了。
　　李世意不动声色地朝连廊里面望了望，什么痕迹都没有，他盯着宁檐月面色有些凝重。
　　她做了什么？

　　陆时野注意到李世意对宁檐月探究的目光，他揽过宁檐月说道：“檐月累了，我先送檐月回家。”
　　苏语说：“好。檐月，回去好好休息。”她看向陆时野交代，“给檐月煮些姜汤，她身子好冷。”
　　陆时野点头，“会的。”

　　苏语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李世意，“人都走了，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小语，我们也回去吧。”
　　“李世意。”苏语喊住他。
　　“怎么了？”
　　“檐月是朋友。”苏语认真道，“我相信她，虽然我没办法解释纪清禾身上的变化，但我相信檐月，所以也请你相信她，好吗？”
　　原来小语也注意到了，李世意抬手摸了摸苏语的脑袋，“我只是有些想不通的地方，没有不相信她，我知道你很在意这个朋友，我和你一样相信她。”

　　宁檐月回到店里，向陆时野摊开掌心，一个黑气流动的小圆黑点在她掌心赫然出现。
　　“你打算将她交给冥域吗？”陆时野问。
　　“嗯，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冥域会给她应有的惩罚，只是她这怨不消，前尘不忘，又怎能入得了轮回。
　　“檐月，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陆时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