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长琴短[综武侠]》十一月天

57、梦魇

　　“老顽童在船上要闷死啦！这船上要闷死人啦！”在船上待不了两三天，老顽童便嚷嚷道。

　　“青妹，你看这江面辽阔，层林尽染，”杨麟故意不理会老顽童的吵嚷，只对着樊青说道，“樊川居士说，‘绿净春深好染衣’，依我看，这橙黄秋色更适合染布。”

　　樊青听完浅浅一笑，说道：“杨大哥，咱们在下个渡口去逛逛吧。”

　　“好啊好啊，老顽童想去。”老顽童立刻高声应和。

　　“青妹说去咱们便去。”杨麟见樊青终于笑了，心中略略安下心。
　　这些天，青妹每日照常练功，比往常还要刻苦些，饭量也恢复到往常的模样，看起来正常了不少。
　　可杨麟知道，青妹自小和樊大伯相依为命，如今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心中痛不欲生，白日里装作正常的样子，不过是为了不让他担心罢了。

　　入了夜，杨麟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他熟练地点燃桌上的油灯，樊青蜷在铺上，双手攥着被角，眉头紧锁，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爹，不要走”。

　　杨麟用手帕轻轻擦干樊青额上的冷汗，推了推她的肩，轻声唤道：“青妹。”

　　樊青猛地惊醒，一下坐了起来，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似的，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来喝口汤吧。”杨麟取来一个小瓦罐，掀开瓦盖递了过去。

　　杨麟的话打断了她回味梦境，樊青接过瓦罐，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酸枣仁汤入口微酸，带明显苦感，回味有一丝甘甜，她喝了两口，急促的心跳才慢慢平了下来。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梦见我爹了，我叫他，他不理我。我想跑过去拉他，可我的腿迈不动。”

　　杨麟坐在她旁边，等她慢慢把汤喝完，接过瓦罐放回桌上。他想了想，低声说了一句：“都过去了，樊大伯在天上会保佑咱们的。”

　　樊青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躺下去。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杨大哥，谢谢你。”

　　“没什么，我早把你跟樊大伯当成家人一样。”杨麟说完便重新躺回地铺上。
　　自他发现樊青晚上会做噩梦之后，便在她床边打了地铺，方便照顾她。

　　杨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樊青却睁开了眼睛。
　　离开襄阳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她每每被噩梦惊醒，杨大哥总在她身边守着。他还专门去药铺开了方子，煮好的酸枣仁汤也总是放在热水盆里温着，这样她醒来喝的时候，冷热正好。

　　樊青心中实在有愧，刚开始认识杨麟的时候，她便看出来杨大哥应是富贵人家出身，他刚来樊家那会儿，连灶上的火都不会烧。
　　可如今，他竟把照顾人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安神药怎么熬，热水盆里的水温要多久换一次才不会凉透，这些琐碎的事，他一项一项都记在心上。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她这样日日拖累着，只会耽误他疗伤的进程。

　　客船停在码头边上，夜晚寂静，江河流水声便愈发清晰，一下又一下，叩打着船舷。

　　樊青心想，杨大哥说得对，爹已经死了。想到这，她流下两行清泪，泪珠落在潮湿的枕上，又洇开一小片湿痕。
　　七年前樊城破的那一夜，娘和大哥留在了城里，爹带着她逃出来，这几年，爹一个人带着她，打猎、种地、替丐帮递消息，没有想过再娶，也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如今爹终于不用再撑了，他去跟娘和大哥团聚了。日后，她也会跟爹娘他们团聚的。
　　想到这，她心里竟稍稍宽慰了一分。

　　如今她最要紧的是要学好功夫，为爹娘报仇。

　　一想到报仇，她这幅被痛苦侵蚀的身躯又开始一点一点汇聚起力量，她想到了在北方盘卧的那个巨大的王朝，想到了那个王朝里端坐于至尊之位的那个人。
　　若不是他，若不是他一意南伐，他们一家人现在可能还在樊城好好活着......

　　要想屠龙，仅靠她如今这三脚猫的功夫，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跟杨麟学了越女玉箫剑，学了全真内功的吐纳心法，可时日尚短。她连杨大哥的十招都接不住，更别提那些真正的绝顶高手。倘若她一直这般心神不宁，日日被噩梦纠缠，如何能将武功练好？

　　想通了这些关节，樊青胸中的郁气稍稍散了几分。她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她翻了个身，看向身边那人。

　　“青妹，睡不着吗？”杨麟亦翻了个身，看向她。

　　船舱里只有漏进来的一丝月光，勉强看得清人的轮廓。不知怎的，樊青忽然心跳得极快。

　　“杨大哥，我刚刚想清楚了，你说的对，会......过去的，我会好起来的，你不用担心我了。”樊青顿了顿，又说道，“往后我自己睡就好，这样你也能睡得好些。”

　　“我和你一起去报仇。”

　　两个少年少女突然间说了这么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都有些愣住了，不知该往下说什么好。

　　杨麟回过神来，将铺盖收拾起来：“那我去隔壁睡，你有事喊我。”

　　“好。”

　　此后每到一处停靠，杨麟便打听当地热闹市集，带着樊青、老顽童与疯婆子上岸闲游。
　　除了睡觉，疯婆子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老顽童也学乖了，不再乱跑。樊青给他买个草编的蛐蛐，他都能高兴半天。

　　杨麟趁着老顽童脑子清醒的时候，打听疯婆子的身份，没想到那疯婆子竟是他爹杨过认的义妹。
　　他立刻明白了杨过的用意，这女子痴心于杨过，可杨过不想在这段感情过多纠缠，索性认了她做义妹。

　　“你爹爹认了两个义妹，两个女娃长得小葱似的水灵。她好像叫陆什么来着......对了，陆无双！”

　　“那这疯.....我小姑用的是什么武功？”有了这层关系，杨麟不好再喊她疯婆子。

　　“便是你要找的玉女心经和玉女剑法，”老顽童说道，“以前她武功平平，想是你爹将玉女心经和剑法都传给了她，二十年没见，她的功力竟进步了不少。不过她练功好像出了些岔子，走火入魔了，这才精神失常。”

　　杨麟听得心头一阵火热，他暗自忖度，倘若能得到这套秘籍潜心修习，功成之日，他的修为定能臻至绝顶。

　　四人乘着船沿汉江逆流而上，途径谷城、光化和均州，从丹江口入丹江，过荆紫关和牧护关，经蓝关古道，一路到达长安，过了长安，便是终南山。

　　——

　　回大都路程漫漫，兰奚拿了一本《左传》打发时间。一个多月后，到了蓟州地界，忽然听到一阵打杀声。
　　“洪伯，派人查一下，是什么人，胆敢在天子脚下打斗。”兰奚吩咐道。

　　过了一会儿，洪伯回道：“公主，是辽东路李氏的人，达鲁花赤李安杜的儿子李行东，他们在追杀一男一女。那对男女落于下风，逃到咱们这边来了。”

　　“李行东带了多少人？”兰奚问道。

　　“五六十人。”

　　“有些意思，”兰奚合上手中的书，“五六十个精兵还拿不了他们两个。”
　　“贡嘎师父，你们把他俩给我带过来。”

　　贡嘎、萨迪克和玛利克应声而去，百损道人依旧闭着眼，瘦削的面孔上没有半分表情。他如今一心只想抓住杨麟，逼问他宝药的下落，可惜杨麟如今身边多了两个疯子，让他难以下手。

　　“公主，你猜怎么着，原来是我们几个的熟人，”贡嘎将两人掷到兰奚脚下，“原来你们俩结成了一对伉俪，呵呵。”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半跪在地上，他怀里抱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女人的面容只有三十多岁，可她的头发每一根都是雪白的颜色，兰奚见了暗暗称奇。

　　这汉子浑身上下皆是伤口，一身血迹瞧着吓人，可都是些外伤，他若是丢下怀中的女人，大可自己逃走。这白发女子的情况颇为不妙，她双目紧闭，一双嘴唇青的发紫，脸上蒙着一层青灰色。

　　“这是一颗小还丹，对她的内伤有好处，你喂她服下去吧。”兰奚扔给他一颗丹药。
　　她不用担心这汉子会疑心她的药，如今他们俩的命都握在她手里，这女子再不救治，便只能等死。

　　“多谢公主。”那汉子接过药，感激地说了一声。

　　“不用谢我，我是看你还有些用处。”

　　那汉子朝着兰奚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公主若是能救我娘子，我高云翰愿对诸佛天地起誓，奉公主为主，甘为公主粉身碎骨。”

　　有情义的人好啊，她喜欢有情义的人。

　　就在此时，官道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身穿铠甲的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辽东路达鲁花赤之子李行东。
　　他骑在马上，远远便喝道：“渤海余孽，看你们这次往哪逃！”

　　话到一半，他勒住了马。

　　眼前的少女立在道旁，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她身着月白暗花罗夹襦，下拖石青织金褶裙，外罩一袭秋香色织金长褙子。
　　这少女不但衣着华贵，更兼生得明艳动人，犹如天边的皎皎明月。
　　她身后的那些人，两个色目武士，一个矮小的苦修者，一个冷面道人，个个气度沉凝，不在高云翰和裴满霜之下，与之相比，他带来的五十精兵加起来都不够看的。

　　李行东翻身下马，走到近前，抱拳问道：“敢问姑娘是？”

　　“大胆！”洪伯上前一步，沉声喝道，“这是大汗的外孙女，兰奚殿下。”

　　李行东的脊背微微一僵，立刻跪下行礼，额上渗出一层薄汗，他身后的骑兵也纷纷跟着下马跪了一地，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李公子，这两人与我有缘。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可好。”兰奚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是，公主，”李行东连忙说道，“这两人拿了我府上的百年人参，小人才一路追到此地，既然他们入了公主的眼，那东西便送给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