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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樊城码头   杨麟辞 ...

  •   杨麟辞别百损道人,便一路向北而去,再三确定没人跟踪他了,方才悄然折返,潜回元军营地周边。他轻车熟路摸至往日取水的偏僻山坡,挖出自己早前暗藏在此的软猬甲、金叶子,还有几瓶贴身常备的丹药。
      他心底暗自庆幸,方才未曾将软猬甲贴身穿戴。若是宝甲在身,百损道人给他种入阴劲的那一刻,必然便能察觉这件异宝。以那老道贪婪阴狠的心性,势必当场翻脸,杀人夺宝,他绝无半分脱身之机。

      体内那一缕寒冥阴劲,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是百损道人留在他身上的牵制后手。一日不彻底根除,一日便不得安稳。
      那便宜师父想以此要挟他去武当潜伏,伺机暗害张三丰,杨麟心中没有半点要去的意思,他岂能任由人摆布。
      他早已打定主意,先赴终南山古墓,求取玉女心经。至于阴毒诡戾的寒冥神掌,他绝不会修习半分,百损道人与张三丰的陈年恩怨,他亦无意掺和,不想蹚这浑水。
      万幸他素来深谙藏拙之道,离岛出走这段时日,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半分真实内力。百损道人虽收他为徒,却也未曾刻意探他修为,仅仅随手渡来一缕阴寒内劲。

      他自幼跟随大哥郭明苦修全真正统内功,暗中存了跟父兄较近的心思,于内功修炼上从不偷懒,根基打得扎实。全真内功本就是天下玄门正宗,气息中正阳和。
      百损道人那一丝至阴至毒的内力刚侵入气海,便被他自身的真气牢牢锁死、层层压制,根本无力侵入经脉脏腑。先前他在滩头之上的惶恐不安,是他刻意装出的假象,只为麻痹百损道人,令其放松戒备。

      只是单纯压制终究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清除残余阴毒,还需灵药辅治。杨麟取出随身瓷瓶,倒出一枚九花玉露丸吞入腹中。丹药入喉化开,温润药力流转周身,体内盘踞的阴毒当即消散了五分之一。
      太公亲手炼制的九花玉露丸,果然是冠绝江湖的疗伤圣药。可惜桃花岛留存的药瓶已然寥寥无几,用一枚便少一枚。爹娘不通丹药理法,纵然手握太公遗留的完整方子,也是坐拥宝山而不得其门。
      想起太公,杨麟鼻尖微酸,眼底泛起温热。他依稀记得幼时光景,太公素来疼他,要么把他抱在怀中,要么把他驮在肩头。爹娘也说过,太公性情孤高清冷,半生淡漠疏离,极少将旁人放在心上,唯独对他格外温厚纵容。

      太公就死在襄阳,杨麟心念一动,此番北上,何不顺路前往襄阳祭拜?回想南宋和金国地图,这一路上他需得自崖门登舟北上,抵达广州,再顺赣江驶入长江,溯江而上直达襄阳,后续转陆路奔赴终南山,襄阳正是他途径之地。

      至于蒙古国师欲搜罗天下武学,清洗武林各派的阴谋,若是换作大哥听了这事,定然会奔走江湖,遍告各派,提前预警,可他终究不是大哥。
      即使他传讯天下各大门派,又有谁会信一个十四岁少年的片面之言?反倒容易惹人猜忌,被各方势力追查底细,平白给自己招来无尽祸端,他不想给自己惹这些麻烦。

      一路舟车辗转,杨麟到了广州。昔日岭南第一重镇,城垣残破倾颓,满目疮痍。
      历经战火洗劫,广州原本繁盛的海商贸易和百业工坊尽数凋零,城中之人各个惊慌失措,不敢在街上多停留半分。
      杨麟逃离血色战场的喜悦,至此烟消云散,眼底只剩沉沉寒凉。他依旧乞丐打扮,穿着破破烂烂的粗麻衣,头发散乱,面上刻意抹了几层灰土,如今乱世流离,城中似他这般衣敝履穿的人,反倒成了多数。

      他寻了一处残存的小商行,将一片金叶子兑了些碎银,以备沿途所需。
      害怕有心人跟踪,杨麟特意绕了几个街道,他刚要出城,便听到身后巷子里一阵哭声。

      “娘——放开我娘!”是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杨麟脚步一顿,别开了头,他还有一堆事要做,这一路上,想必旁人受苦受难的事情多了去了,他哪儿管得过来,那是观音菩萨的事情。

      孙永是广州城郊人,上有一位兄长,爹娘向来娇惯他。年少时家中为替他谋个安稳生计,费心送礼打点,让他做了狱中小差役,他平日里谨小慎微,对待上司总会点头哈腰,见了旁人总是笑眯眯地,拖着越来越胖的身躯,慢慢爬到了押狱的位置。
      人人都说他是个老实人,可元人打进来的时候,这位老实人第一个给元军下跪,元军见他熟悉地方事务,便将他破格擢升,孙永摇身一变,做了从九品的押录。
      升官发财换老婆,他是个老实人,虽然早已把家中的黄脸婆看烦了,但他素来爱惜名声,不能休妻,那便娶个小妾。
      战火过后,城里最水灵的女子死的死,逃的逃,抓的抓。他挑来选去,瞧中了街坊间身段不错的许寡妇。
      这位老实人便来到她家,语重心长的对她说,她丈夫欠了官府的钱,需要拿钱抵账,他一边说一边暗示她,只要做他的人,这笔账便一笔勾销了。可惜这死婆娘和孩子嚎啕大哭,把邻里都叫来了,只能先将她带回牢里,等到了牢里,还不是由他任意施为。

      “各位父老乡亲,是他们欠了债,我也没有办法啊。许寡妇,你跟我走一趟吧。”孙永一把抓住许寡妇,装出万般无奈的模样。

      “等等。”一道清冷少年声骤然响起。

      孙永抬头,只见一个衣衫破烂的乞丐少年拦在身前,他眼前一花,那少年的手指便扣住了他的手腕。孙永身虚体胖,少年指尖微微一用力,便瞬间疼得骨头发麻,攥着许寡妇的手不由自主的松了开来。

      “若是我表姐真的欠了钱,为何只有你一个来抓人,其他衙役呢?”那少年神色淡漠,冷声问道。

      “这......”孙永面露迟疑,仓促之间寻不出合理说辞,只能胡乱搪塞,“近日城中迎接大人们,衙门里大家都在忙别的事,抽不出空来。”

      “蠢货。”围观的有位妇人小声骂了一句。

      “我何时听说她有表弟?你是何人?胆敢阻拦公差办事!”孙永被他扣得气血滞涩,早把老实憨厚的外面褪个一干二净,狠声质问道。

      许寡妇倒也机灵,连忙含泪说道:“他是我揭阳三舅家的表弟,来我这探亲。”

      “什么迎接大员,分明是你借机作恶,强抢民女。”街上一个汉子忍不住啐了一口。

      “你胡说!胆敢污蔑朝廷公差、诋毁上官!”孙永色厉内荏地厉声呵斥。

      街上的百姓怒目而视,却没有人再多说话,这年头,就是这天倾地覆的世道,谁家里没有遇到一两件不平的事。

      “我表姐欠了多少钱?”少年松开些许力道,淡淡问道。

      “五两银子。”孙永看着少年破烂的衣衫,自以为报出来一个天价。

      “表弟,不对!”许寡妇闻言急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出声辩驳,“他方才在我家中亲口说的,明明是三两银子!”
      面对孙永当众坐地起价的无赖行径,街坊众人皆是面露不齿,却依旧无人敢出声顶撞。

      “这正是五两银子,你且拿去。账清事了,再无牵扯。”少年从怀中掏出五两碎银子,托在掌心。

      孙永目瞪口呆,谁能想到一个乞丐当街掏出五两银子,街边围观的百姓也尽皆哗然,纷纷侧目打量这名不起眼的少年乞儿。

      “孙押录高抬贵手,孤儿寡母的,收了钱就走吧。”街上的一名老者劝道。

      “既然钱款已清,自然无事。”众目睽睽之下,孙永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孙永将钱收了,那少年松开他的手腕,他连忙转身走了,这少年分明是宋军余孽!此事非同小可,他得立刻赶回衙门,禀报上官,抓人领功。
      行至一个偏僻的巷子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要去哪儿啊?”

      孙永刚扭头,便觉得脖子一凉,他的头咕噜噜滚到地上,耳边传来最后一句话是:

      “脏了我的手,得在江边好好洗洗了。”

      三个月后,一路跋山涉水,杨麟终于抵达樊城码头。
      襄阳、樊城两地一江之隔,襄阳码头多是官船停靠,官兵盘查森严,樊城商业繁盛,南北往来的民船大多汇聚于此。
      汉江之水滔滔东流,晨间凉风绕身,连日昼夜兼程的杨麟轻轻舒了一口气。自崖门一路北上,途经广州、赣州,看过乱世流民的颠沛凄苦,直至立足樊城渡口,才总算看到重镇繁华。

      码头之上,粗犷的船工号子铿锵有力,沿街商贩沿街罗列摊位,叫卖吆喝此起彼伏,南北货品琳琅满目,山珍、杂货、布匹、吃食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里可比昌国县那偏远小城热闹多了,杨麟一路看花了眼,挤到一处人最多的摊位前。
      须发半白的说书先生拿起醒木一拍,便说道:“列位看官,今日不讲帝王将相,且说一桩大宋临安城里,最教人唏嘘的风月冤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樊城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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