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娇》画扇卿

9、第九章

　　落日余晖照在垂花门前，竹影婆娑。

　　戚窈一身妃色印花短衫，齐胸豆绿长裙从门内而出，微风将嫩黄披帛吹起，光斑在脸颊，裙衫上移动，似真似幻。

　　这身装扮不似往日那般张扬明艳，可那再平常不过的颜色在她身上都亮了起来，明媚娇丽，更添了一丝俏皮，更像大家闺秀。

　　方才还嬉闹的庭前不知何时安静了。

　　戚窈迎着无数投过来的目光，在人群后精准找到蔺祁安的身影，嘴角轻轻扬起，眼睫垂下，屈膝向他的方向福了福身。

　　远远看去真像一个大家闺秀。

　　可那眼角眉梢的笑却暴露了她真实的心思。

　　指节蜷起，蔺祁安抿唇回过头，与韩从尹道了一声，便转身告辞出了门。

　　戚窈看着人走远，收起了笑。

　　她的本意只是想谢谢今日他的相救，只是这人看着并不领情。

　　“戚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戚窈思绪被打断，她回头顿了顿：“那就多谢韩公子。”

　　两人一路往府外走。

　　韩从嘉低头看着戚窈身上的衣裙，眼角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姑娘穿这身衣裳，很好看。”

　　戚窈低头瞧了瞧，布料是现下京中极难求的云锦，这身裙衫应该价格颇贵。

　　她有些不好意思，“这样贵重的东西，我受之有愧，不知如何回礼。”

　　韩从嘉连忙摆手，正想说不用，心底一个念头忽起。

　　“姑娘不必与我客气，若要回礼，姑娘随意就好，我都喜欢。”

　　戚窈愣了愣。

　　两人已经走至门前，她正待问他想要什么，台阶下一个人影走近。

　　“二公子。”

　　两人转头一瞧。

　　南琴躬身行了一礼，随后将一物递到韩从嘉面前。

　　“大人方才出门遗忘，要二公子帮忙将此物转交给韩大人，我们大人在此谢过。”

　　韩从嘉疑惑地接过。

　　戚窈一看，是一封信笺。

　　蔺祁安做事从来不会遗落什么，今日这是在太傅府太过高兴了吗？

　　韩从嘉抬起头，答应道：“承瑾兄不必客气，我知道了，待我将戚姑娘送回便将此物交与我兄长。”

　　说完，两人正要起身走，南琴堵却在原地一动不动。

　　韩从嘉疑惑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南琴嘴角带上笑再次行了一礼，“大人说要二公子即刻交到韩大人手中，多谢二公子！”

　　这次不止韩从嘉，戚窈也心头泛起疑惑。

　　这信中写了什么要紧事，竟然一刻也等不了？

　　若这么紧急，为何蔺祁安这侍卫自己不送进去，非要韩从嘉送进去。

　　实在奇怪。

　　韩从嘉脸上微微犯了难，最后抿唇转向戚窈，抱歉道：“戚姑娘，我今日恐怕不能相送了，我派人将姑娘送回去吧。”

　　韩从嘉神色有些匆忙，戚窈自然也乐得清静。

　　人拿上信笺再指了两个侍从给她便匆匆进去了。

　　戚窈还没来得及道一句别他便没了影，她眨眨眼，转过身，阶前南琴的人影早已消失。

　　她顿住，心头疑惑更甚。

　　想起方才那封信，信封上几个字迹英姿勃发，倒与他沉稳的性子有些不相符。

　　只是在韩从嘉接过去时，映着光，泛起水色。

　　难不成是刚写的？

　　蔺祁安为何临时写一封信让侍卫将他们堵在门口，让韩从嘉即刻送进去。

　　她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蔺祁安……是为了不让韩从嘉单独送她？

　　他这反应……莫非是吃醋了？

　　难道他对自己果然还是动了心的，只是装的不在意而已。

　　戚窈眉梢立时涌上喜色。

　　虽说她是猜测，但也不无这种可能，反正这次蔺祁安的举动的确不似他往日做派。

　　看来这些时日的努力还是有成效的。

　　心情好起来，看什么都顺眼。

　　何韵同几个贵女从身旁经过，看也不看她。

　　戚窈笑着打招呼：“表妹。”

　　何韵刚要下台阶的脚顿住，手心掐住帕子。

　　身旁几个贵女转过身看着戚窈，又看看何韵，见何韵没反应，笑着道：“戚姑娘，我们就先走了。”

　　想起今日种种，何韵指甲陷入掌心，走下台阶快步上了马车。

　　熏香缭绕，马车帘紧闭。

　　茶香在鼻尖轻浮。

　　南琴看着面前人端着茶盏的手举了许久都未曾入口，眼直直盯着右手上的书卷。

　　“大人？”

　　蔺祁安回神抬起头。

　　南琴有些疑惑，便趁着这闲逸的时刻问道：“大人方才为何将韩二公子支开，难道只是……”

　　蔺祁安眼睫垂下，眼前的茶盏冒着丝丝热意。

　　手心那道伤口仿佛还能感觉到当日刀刺入的痛。

　　“此女心思不纯，子佩被她迷惑将来恐酿下大祸，太傅府，不能断送在这些人手里。”

　　南琴一听，心中豁然开朗。

　　“大人果然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蔺祁安将茶盏放回几案，南琴倒掉重新换盏添水。

　　被茶水沾湿的指节微微摩挲，脑中蓦然闪过一个画面，他抬起右手边被藏起的衣袖，上头的绯红胭脂还触目显眼。

　　-

　　太阳已经落山。

　　何韵跨进府门，脸色极差地往主院奔去，一路路过的下人仆从纷纷谨慎不敢多言。

　　待推开房门，她一下在桌前坐下，埋头扶额哭叫起来。

　　在茶桌前坐着的何夫人怔了怔，抬头看向门口一脸慌张的侍女。

　　侍女摇头表示不知。

　　她才起身向何韵走去，“韵儿这是怎么了？又在哪儿受了委屈和娘说。”

　　何韵从桌案前起身，一下扑进何夫人的怀里。

　　“娘！”

　　她哭得不住抽噎起来，眼睫沾湿，鼻尖眼角泛着红。

　　何夫人将女儿环在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背。

　　“怎么了？今日出门时还高高兴兴的，怎么回来就哭成这样？”

　　何韵气恼哭道：“娘快些把那个贱人嫁出去吧！有她在女儿一天也不能安生！”

　　何夫人一听，便知今日发生了什么。

　　她沉下气牵着何韵走去桌前坐下，抚着她的手。

　　“娘倒是不知她今日竟然也去了太傅府？”

　　何韵点头，想起白日韩从嘉对她的敌意，更是冒出一股心头火。

　　“是韩二公子请她去的，还在门前亲自接的她，恐怕是又勾引上这个，我就知道她是个贱骨头，刘公子那边刚断就找了下一个。”

　　“今日在太傅府，那韩二公子还为她将我好一顿数落，我被下了好大的脸面，娘一定要替我做主！女儿委屈极了。”

　　何韵说着说着，眼泪又滚下许多，可泪眼朦胧也挡不住里面的怨毒。

　　何夫人安慰片刻，思忖起来。

　　听何韵口中，太傅府的韩二公子竟然让自己女儿落了脸面，就算不顾两家的关系也要顾及尚书府。

　　这样不分轻重只为了戚窈。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帕取出为何韵擦着脸颊的泪水。

　　“韵儿放心，她得意不了几时，魏其伯府老夫人寿辰就快来了。”

　　为免到时出什么意外，她确实该快些动作。

　　她绝不会让女儿那个梦成真，曲成候府娶的必须是韵儿，也只能是韵儿。

　　-

　　木质檀香悠悠浮动，幽静无风的房中，青烟攀升，丝丝缕缕盘旋在一块块牌位前。

　　“先祖保佑。”

　　蒲团上，三个身影虔诚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房中寂然无声。

　　许久，跪在最右，一身暗紫裙衫的妇人率先睁开眼，头微微仰起看了一眼高台，转头神情不安地看向左侧跪着的中年男子。

　　声音微弱试探，“侯爷，今早宫中的消息，你知道了吗？”

　　话音落，房中重归于寂静。

　　中年男人双眼紧闭，神情端肃，似乎并未听到妇人的话。

　　两人中间，一未及弱冠的年轻男子也睁开了眼，轻笑了一声：“娘，不就是大房那个被陛下夸了嘛，有什么……”

　　“闭嘴！”

　　中年男人蓦然厉声打断，随即睁开眼看向一旁的年轻男子，再看向那妇人。

　　“祠堂重地，像什么样子！”

　　两人被呵斥一顿，纷纷闭紧嘴重新跪好。

　　中年男人收敛神色，顿了片刻，幽幽然道：“大房那个向来受陛下青眼，只是夸了两句，不足为虑。”

　　暗紫衣裙的妇人听到此话，却似乎并未安心。

　　“虽说如此，可我听说大郎给陛下献策收回永嘉一带盐税的事，离升迁只怕不远……”

　　“这侯爵之位，岂不要还回去了？”

　　中年男子转头看向她，妇人立马住了嘴。

　　“这侯府的爵位当年可是由族里商量过后，一致同意让我袭爵，何来还回去一说！”

　　妇人眨眨眼不敢多话。

　　男人说完，眼中闪过一抹心虚之色。

　　“娘你这就是多心了，大伯早年去世，那时大哥年纪尚幼如何袭爵？便由祖母联合族里上书陛下，让爹承袭爵位，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当时承诺待他弱冠将爵位还回，这如今大哥都过冠礼一年多了，也没见他提起过……”

　　“祁佑！”

　　中年男人紧皱着眉头看向蔺祁佑，见他一副蠢模样，眼中恨铁不成钢起来。

　　“蔺祁安十八岁便榜眼及第，你呢！不好好读书，与你后院那贱人成日厮混！”

　　蔺祁佑不知自己又哪里说错话了，左右这事家中无人不知，再者，此处又没有旁人。

　　他撇撇嘴低下头。

　　吴氏在一旁劝和，中年男人无奈地叹口气。

　　“大房就一个蔺祁安便让你们慌成这样，这爵位既是我承袭，便是我二房的，将来的世子也应该是祁佑的，他蔺祁安想要回，母亲和族里也不会同意。”

　　“此事往后不准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