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水仙师徒文》执笔汇

32、第 32 章

　　“嗯？有人么？”人影顺着“万俟怜”的目光看去。

　　“万俟怜”嗤笑一声，似乎懒得再搭理丛安，便晃动铃铛。

　　【野狐狸罢了，病体一个，不成气候，抓了也无甚作用。】

　　【兰若，带路吧。】

　　兰若遂不再追问，他五指一拢，将结界缺口闭合后，神情自若地跟在“万俟怜”身后，对面迈出右脚他便也学着迈出右脚，摆动幅度、步伐大小也一般无二。

　　邯郸学步，生分僵硬。

　　丛安嗤鼻一声，亦步亦趋紧随其后步入扶扬郡，只见有一青年早早立在石碑前等候，一半人面，一半妖脸，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青年见到丛安，微笑的神情戛然僵住。

　　丛安也想问话，奈何眼下不是时机，青年已然将“万俟怜”和兰若迎接入了扶扬郡，行人行色匆匆，却都无一例外地朝他们抛来了目光。

　　“大人，您……”

　　青年的话被“万俟怜”打断。

　　【客套话不必再说，你想复活这个人，我想要信徒，这是个公平的交易。】

　　青年疑惑不解：“逝去之人当真有法子复生？”

　　“万俟怜”似笑非笑，眼底烦躁之意尽显。

　　【少说话，多做事。】

　　青年悻悻退下，佯装无事地落在队伍最后，拉开一段距离后露出五爪，眼神深沉地望向丛安。

　　那意思很明显了，他想再度将丛安送出这个幻境。

　　丛安连忙甩头：“我不走！我不走！”

　　动静之大甚至引来了“万俟怜”的回头，他似乎讶异于这只野狐狸怎么还在跟着，不耐烦地催促。

　　【别理它，快走。】

　　青年愤愤看了丛安一眼，快步跟上前。

　　穿过错错落落的小巷房屋，行至某处郡外僻静处时，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这是丛安和万俟伶最初抵达扶扬郡时借来避雨的房子，同他们到时一样，雨水纷纷，到处都漫着氤氲雾气，方圆几尺都没有房屋，杂草丛生，门前小路倒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家就在这里。”青年再不愿上前，哽着声说道，“他爹爹前几日还在祈愿，求他平安归来。”

　　“可是我害死了他。”

　　兰若恍若无闻，自顾自地推开了房门，邀请“万俟怜”一同入内，旋即侧身望向青年。

　　青年的眼底藏着无数情绪，他攥着拳，垂首立于门前几尺外，自愧而胆怯地抬起眸子朝内望去。

　　里面没有人，陈设简单，仅有一枝半开的花插在床头边泥陶瓶内，竭力朝着窗外伸出枝叶。

　　那个他生活过的痕迹犹在，只是人已逝了。

　　丛安已然在青年黯然神伤时先一步挪到门前，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青年，满脸不悦，似在催促青年快些的进来。

　　“不知道多少次了，我还是不敢踏进去。”青年哑声笑笑，自嘲般低声说道。

　　丛安张牙舞爪，终于见青年动弹后，扭头泰然自若闯进屋内，寻了一处不大容易被打扰的地方盘成一团，继而恶狠狠瞪向“万俟怜”。

　　【没教养的脏狐狸。】

　　“万俟伶”不屑地抛下一句话便不再理会。

　　可这句话倒一下子点燃了丛安的脾气，只见其炸毛而起嚎叫不已，骂骂咧咧着将毕生所学的脏话全吼了出来。

　　“我才不是脏狐狸，你这个……呃，你这个假清高！伪君子！”

　　“你个学人精，冒牌货！！”

　　翻来覆去其实也就那么两个词，还是从学塾里学来的，而万俟怜从未在它面前说过任何一个脏话字眼。

　　偏生的这两句骂语把“万俟怜”拉了回来，他满目难以置信，哀怨地盯着丛安，握住铃铛的手颤抖着晃动。

　　【你说什么？】

　　丛安再度重复着，只是语气更加狠毒。

　　倏尔天地变色，尽数扶扬郡百姓皆齐齐看向这里，目光呆滞，行动僵硬，他们的神情一般无二，冷漠地戴上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白鬼面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闯了过来。

　　“万俟怜”猛地闪至丛安身前，俯下身来，咬牙切齿，青筋突起。

　　【你说谁是冒牌货？】

　　丛安不吃“万俟怜”施压这套，继而骂道：“一个套了他人的样貌，一个学着他人的步调，不是学人精冒牌货还是什么？！”

　　“还怜生命来！！”

　　“万俟怜”再也顾不得温雅，他一把回正黑鬼面具，周身隐匿在衣袍之下，就似那青面獠牙的狰狞怪物，暴起而攻。

　　刹那间，狐火茫然，燎遍山野。

　　一头硕大的狐狸窜天而起，一口叼起傻愣愣的青年往外逃。

　　它要把青年带到安全的地方去，然后亲手解决了兰若和“万俟怜”，再把现实的所有妖怪解救出去。

　　青年好不容易才在丛安的背上稳住身子，强劲的狂风几乎要他抓不住，好几次都要跌落下去。一个急转弯擦过，青年下意识地攥紧了丛安的皮毛，这叫丛安吃痛不已嗷嗷直叫，速度亦缓了下来，也幸而是这个不慎的过错，叫他俩目睹了那边的一切。

　　其身后的兰若面色阴沉，他似乎并未意料到那个并不存在的脏狐狸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万俟怜”失控、青年逃离、大火漫山，甚至就连各类邪祟都有冲破结界的趋势。

　　青年道歉罢，而后怔然呢喃：“竟真的……不一样了？竟是真的？”

　　丛安下意识地“啊”了声，它耳朵耸动，搭在脑后，一路小跑着去往怜生神祠。

　　这一路它大致明白了扶扬郡的百年。

　　妖怪归秋本是一方雨露所化的妖怪，虚无定形，居无定所，它随苍悠云天游荡至扶扬郡，便化作甘霖淅沥蓄在枝头，守望扶扬郡朝起暮归。

　　此时的扶扬郡倒是安宁乐业，总有贪玩的孩子三两作伴上山玩闹，时而是鬼抓人，时而是捉迷藏。沈知总是跑得最慢，方向感也差得要命，若说唯一的长处便是善于读书识字，还很会把晦涩难懂的知识编成小故事诉予旁人听。

　　但扶扬郡的人似乎对此事不屑一顾，所以沈知总是被那些以邀约为名头的孩子们欺负，独自一人抱着不知道从哪抄来的书，迎着渐渐升起的残月寒肃的秋风漫无目的地寻找归家的方向。

　　他用自己编造的故事给自己加油打气，说的恰好是雨来，春有雨霖，夏有雨降，秋风一场过，冬雪便来了。说那雨滴如知了蜉蝣，生命短暂，却能看尽世界万花，还有同伴代代相传，这一来一去千百年，倒也算是世间百事通。

　　归秋听得入了迷，久久回味时嘲了一句“我们雨妖可比你们人类长寿多了”，岂知这一声嘲引来了沈知的注意。

　　一人一妖便是如此相逢。

　　归秋喜欢听故事，总爱缠着沈知，用一次带路换一次故事，这么一换，就是十年，它再也不愿离开扶扬郡了。

　　风花雪月，情情爱爱，是归秋最喜欢听的，它畅想着沈知口中的八抬大轿风光大嫁的场景，在某日不经意坦言称好想看看是个什么场景，谁料沈知笑而回眸，称过段日子就带归秋瞧瞧。

　　那个神情同初见一般无二。

　　归秋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是沈知要大婚了，他在不知不觉长成了青年的模样，有了情窦，就要结果了。

　　“若是我迎了心上人归来找不到家了，还要麻烦你替我带带路呀。”沈知羞红了脸，俨然一副大男孩的青涩模样，倏尔他问道，“若是我找不到你了，我去何处寻你？”

　　归秋怔愣住了：“我一直都在这里。”

　　沈知笑笑：“我想说，想早些唤唤你的名字，叫你第一个看看我大喜的模样。”

　　可归秋没有名字，旁的妖怪喊它也只有一个雨字。

　　彼时正值夏末，沈知欣喜着自告奋勇替无家的雨妖取了名，相见于秋，归来亦是秋，叫归秋再合适不过。

　　它有了名，也有了家，它想守着沈知听遍无数个有趣的故事。

　　那总归只是念想。

　　沈知遇了山贼，新娘早早被抢杀了去，迎亲队伍死伤殆尽，临终前他看着簌簌而落的秋叶，轻轻讲了最后一个故事。

　　讲的是一个小孩遇见了雨，从此，他就有了唯一的也是终生的朋友。

　　他唤着：“归秋，别来……别来看我，这不是你想看的大婚大嫁。”

　　单纯的归秋仍是寻了声找去，看见的只有空洞的死寂的一双眼对着家的方向。

　　归秋言毕，恰好到了怜生神祠前，它语气淡淡，恰是瞧见醉卧花间的万俟怜，不知不觉中加重了语气，裂眦嚼齿着说道。

　　“扶扬郡的人信奉怜生神，我就学着沈知的模样祈祷，祈求怜生神大发慈悲，救救这个天真烂漫的人，哪怕我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它怒而笑之：“于是我等来了怜生神，用邪术送了沈知乃至所有受困的妖怪下地狱。”

　　瓢泼大雨突然降下，归秋从丛安背上一跃而下，它妖怪的半边身露出妖爪，激愤填膺，红了眼瞳。

　　“怜生神以妖怪之躯飞升为神，不为妖怪谋福，反倒害得它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尽数成了谋长生之人的阶下囚。”

　　“他道貌岸然惺惺作态，他惑世盗名龌龊不堪，他不配为神！”

　　归秋诡异地笑了起来，指向倒在地上的万俟怜，满脸愉悦。

　　“所以我杀了他，几百次轮回，这是我第一次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