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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告白 她要这个人 ...


  •   “作之助,你回来了!”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神木凉来不及蹬上拖鞋,就奔到玄关。

      见到来人,她脸上的雀跃消失,脚步停下。

      一身黑衣的太宰治转了转手上的别针,炫耀般晃了晃。

      神木凉面无表情道:“私闯民宅是违法行为。”

      “在Mafia工作的人说什么呢?”太宰熟练地将黑色西装外套挂在门口,完全没有自己是个外人的自觉。

      脱去外套后,他显出两分松弛,倚靠在墙边,将屋内一览无余。

      然后小小地“嘁”了一声。

      橱柜里,成双成对的碗筷和杯具妥帖地收在一处,冰箱上贴着数张对话式的便签纸,还有一张画着简笔的笑脸。类似的东西随处可见,处处透露出生活的痕迹。

      神木凉失去消息的几天里,织田作之助同样没有出席,组织里甚至有他俩私奔叛逃的传言。

      太宰治对着屋内暗自哼笑,住在这么舒服的房子里,有什么叛逃的必要吗?

      “工作?不是收到我的辞职信了吗?”神木凉疑惑道。

      “啊,你是说那张皱巴巴的纸吗?真可惜,清洁工不小心当做垃圾清理掉了。”太宰大咧咧往沙发一坐,熨帖的白衬衫将腰线展露无遗,“再说,没有经过上司同意,那种辞职可不奏效啊。”

      神木凉的视线随之一转,继续用波澜不惊的语调陈述:“上司?很遗憾,我的上司已经不是你了。”

      太宰治手举耳侧,作倾听状。

      “森首领,现在我的直属上司是他。”

      神木凉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

      直接由首领统管的组员,除了五大干部外,只有各精锐部队的队长,其中最出名的是黑蜥蜴队。自神木凉进入港口Mafia以来,黑蜥蜴队的队长已经换了六任,任期长的有半年,最短的一个,当天就死于爆炸袭击。

      龙头战争给港/黑造成的最大损失,莫过于牺牲许多有潜力的战斗成员,青黄不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像这种一线战力单位的带队者,如果战斗时不冲在前位,就无法服众。功劳、实力、野心、忠诚……兼具这些素质的成员并不多,不少管理位甚至出现过无人继任的情况。

      接到任令时,神木凉向首领发出过疑问。

      “为什么是我?”

      “你想问的是‘为什么不是芥川’吧。”森鸥外微微一笑,双手交叠,放在下巴上。

      诚然,论资历,神木凉进入组织的时间更早,但港/黑从来不是论资排辈的地方,从成绩上看,芥川的表现称得上卓越,无论任务危险与否,他一直冲在最前方,试图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任务。

      森鸥外说:“目前的芥川,无法胜任管理者的职位,这一点无需我来解释。”

      毫无疑问,森鸥外认可芥川的才能,同样的,他也认可太宰对芥川的看法。

      这是一柄需要打磨的利刃,如果太早出鞘,使用他的人会最先被刺伤。

      神木凉思忖片刻,接下新的调任。

      “不过太宰那边没问题吗?”首领微微向后仰倒,靠在椅子上,“如果接到投诉,我还是会有点困扰呢。”

      这个男人口口声声在乎部下的看法,发布的命令总是先斩后奏,不容置疑,他每次都给人选择的机会,给出选项却只有一个。

      “不会的。”神木凉摇头道,“只是区区一个部下,相比于组织的利益,算不了什么。”

      森鸥外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就连神木凉提出短期休假,他都爽快地答应了。

      神木凉心知肚明,自己在组织里称不上低调,这也算有意为之,游击队队长的职位能让她接触更多组织,说不定能追踪到条野采菊的下落,她直觉这个人没死,是活人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至于森鸥外的目的,恐怕是把她当做下一继任者的垫脚石。

      这种情况,正好为她所用。

      神木凉从短暂的回忆里抽出,和眼前之人对视,太宰治敛起笑容,用温柔近乎慈爱的声音道:“直属首领……只有队长的职位了。接下来呢?想要干部的位置吗?权势和金钱,哪一样打动了你?是什么激发你的斗志,撇下部下的职责,突然跑到那种职位……”他将尾音拉长不足一秒,就得出了答案。

      “原来如此,是情报啊。”

      真棒,猜对了一半。

      “不是还有另一个选项吗?”神木凉说,“我厌倦24小时待命,厌倦应对喜怒无常的上司,厌倦无聊透顶的工作,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选择更加有发展前景的职位,不是合情合理吗?”

      “合情合理?”接收完对方的评价,太宰爆发出大笑,捂住肚子倒在沙发上,“凉酱,这种场面话,就收起来吧。”

      对方轻巧闪过自己的挑衅,神木凉不再作声,看了眼墙上的钟。

      “你在想织田作怎么还不回来吗?”太宰治歪头道,“就算是他,现在也没办法回来哦。”

      神木凉笃信太宰绝对不会伤害作之助,心跳还是不可避免漏拍一瞬。

      她想,人真是不受理智支配的存在。

      神木凉的目光逡巡着,划过对方绑在眼睛上的绷带,平稳的呼吸,再到缺乏血色的嘴唇。

      她的确厌倦了。

      她厌倦这个人总是用蛊惑人心的声线说话,仿佛他只是来处理正在闹别扭的部下,笃信一切会按照他的计划,驶回正轨。

      于是,神木凉出手了。

      杀敌一千,自损一千,神木凉和太宰治共享伤害的诅咒并未解除,伤害对方就是伤害自己。

      她想撕破这个人无恙的假面,从胸膛里掏出他从不示人的本心,不惮使用任何方式。

      有段时间,神木凉执着于和治子老师进行辩论:自由、死亡、孤独、无意义……将那些潮湿的阴暗思想从老师的脑子抽出,在太阳下晒热变暖,再蓬松地塞回去。

      在这件事上,她一次也没有成功过,所以她放弃了,换成另一种方式。

      具体从哪天开始的?神木凉试图回想。大概是升上高中之后吧,她长高了,体术变强了,可以用力将治子老师抱住,随意将头埋在对方的颈间,让二人的头发亲密无间地交织在一起,停下那些喋喋不休。

      神木凉一度觉得,那就是她的胜利。

      她后来知道,就算身体间的距离清零,也不能让心的距离减少一分。

      客厅不是战斗的理想场地,空间狭窄,障碍物多,不知是谁碰到灯光开关,房间里陷入沉默的黑暗,只有月光透过朦胧的窗纱,窥视这场目的不明的缠斗。

      不再有对话,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再次出现,情况却和前日截然不同。太宰治一直对神木凉的体术老师非常好奇,就算技术相似,战斗思路也会有差异,可他从神木凉身上看不出这一点,几乎一模一样的进攻方式,如同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手把手教导过她,并且对战过无数次。

      究竟是谁呢?他漫不经心地想道,很快,眼前的战斗令他无暇再分心,落败是时间问题,比起输赢,他更好奇,神木凉究竟想达成怎样的目的,她考虑过该如何收场吗?

      昏暗中,神木凉的眼睛熠熠发亮,太宰治又分心了,一个踢腿即将落下,他翻入沙发,被柔软的织料托住后背,没有继续躲闪,他任由神木凉进攻而来。

      挂钟的指针继续拨动,玄关传来声响,“啪嗒——”灯光重新亮起,在沙发上滚成一团的二人闻声抬头,和回到家中的织田作之助对上视线。

      “你们在干什么?”

      织田作之助面无表情道。

      “哟,作之助。”神木凉抬手打了个招呼,顺势起身,变为坐姿。

      太宰治有样学样,打了个同款招呼,维持躺姿。

      织田作之助回来的时间比太宰预计的早些。并未如组织里的流言所愿,织田作之助不过出了个短差,太宰治顺势将他离开的时间延长了点。

      无人回应,织田作之助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面对友人少有的认真,太宰歪过头看了神木凉一眼,她完全没有任何类似被室友“捉奸”的心虚,也不准备回答他们“只是在进行意义不明的切磋”。

      于是他的嘴角漾笑,头倒在神木凉的膝上,仰面道:“什么也没有哦,只是惯例的情感交流罢了,凉酱真的很爱撒娇呢。”

      织田作之助抿了抿下唇,目光放在神木凉身上。神木凉未置可否,推开太宰的绷带脑袋,离开沙发走到玄关,朝织田作之助伸出手:“作之助!伴手礼!”他便将手上的袋子挂到神木凉的手腕上,微微一笑。

      神木凉未来得及打开礼物袋,脖子传来拉力,太宰治勾住“前部下”的肩膀,然后推至门口。

      “礼物就等凉酱回来再拆吧。织田作真是偏心哪,居然只给室友带礼物。”说罢,他行云流水似的将礼品袋放回原有的位置,挥手道:“出差辛苦了,好好休息,我带凉酱去散步喽。”

      “外套!”神木凉提醒了这句之后,趁太宰伸手够外套的功夫,一个反身,又将织田作之助手上的袋子挑走了。“拜拜~”她朝织田作之助眨眨眼睛,捎带关上门,随太宰治走了。

      出门后,太宰治不经意地问起礼物内容,神木凉卖了个关子,只说会用上的,接着问起此行目的地,太宰的食指竖在下巴上,抵着嘴唇:“秘——密——”神木凉便点点头,没有追问。

      气氛和谐的很,谁也没有提起刚刚的事。

      今日的风格外狂躁,树枝应风作响,舞动个不停,街上行人寥寥,竖着衣领匆匆往家赶。

      他们往更偏僻的边地走去,建筑物逐渐稀少,四周变得空旷。刚走到一半,神木凉就知晓此行的目的地,那是属于横滨的垃圾场,无人靠近的死地。数以万计的废弃物扔在那里,日积月累聚堆成山,有害物质从塑料油桶里渗出,逐渐污染土地,没有任何眷恋生命的活物会光临这里,装着不明物的集装箱本该是这里唯一的居民。

      他们在一个平平无奇、没有任何标记的集装箱前停下。

      这就是太宰治的居所。

      按照常理,干部的居住地是保密信息,太宰治的住处在港/黑内部几乎是公开的,因为无人敢靠近,一方面是地理位置使然,另一方面自然是拜他的名声所赐。

      “上一个跑到那里的傻瓜已经和混凝土融为一体了。”

      “就算是神木大人,也花了三天三夜才逃出那片迷窟啊。”

      神木凉不是第一次来这儿,那会儿她刚加入组织不久,在总部大楼碰到一个急得满头大汗的组员,手里捏着一份“必须在当天交给太宰大人”的薄薄文件,他逢人就问太宰治的下落。别人失联多半是出事了,太宰治失联,不是在自杀,就是在自杀的路上。起初这名组员没有过分担心,等他将“太宰治自杀热门场所”TOP20都找过一圈,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完蛋了。

      当他不抱希望地问到神木凉时,神木凉回答:“应该在家里吧。”黑衣墨镜男当即面如土色,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皱巴巴的紧急文件顺利转接,神木凉来到这片废墟,在疑似门板的铁皮上敲敲敲,太宰治的确在家,见到神木凉时,他微微讶异了一瞬,随后冷淡地接过文件,铁皮门就合上了。

      在充斥死亡的地方工作,在生命绝迹之地生活,彼时的太宰治仍坚持在死亡中观察生命。神木凉知道,他很快会厌倦,投入下一场徒劳的找寻。

      神木凉扫视一圈没有任何变化的集装箱,微微弯腰走入门内,太宰跟进去,俯身的弧度更大些。

      集装箱内部除了必要的生存用品,没有任何装饰。无法眷恋生命的人也无法眷恋生活,这是理所当然的等式。不乏冰箱之类的电器,使用的似乎是外置发电机,悬挂的灯泡让整个“屋子”更加寒酸可怜。抛去内容不谈,收拾得相当整洁,蒲团取代椅子,摆在矮桌旁。神木凉拉动灯绳,灯泡照出惨白的光线,显然瓦数很低。

      神木凉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将提了一路的礼物袋放在桌子上,敞口倾斜,倒出一个白色方形盒,推至在对面落座的太宰治。

      “喏,我的拜访礼。”

      太宰治说:“明明是织田作珍贵的心意?”

      神木凉没有马上回答,她用三秒时间将礼盒展示完毕,随后撕开白色纸皮,露出最后一层包装盒,方正的红色六面体,有巨大的红蟹盘踞在封面底,上方是夸张的黑色文字,正是她想要的那款。继续拆开盒子,里头是四格码得整整齐齐的圆形脆饼,每个都独立包装。

      包装严密,比寻常特产大了两圈,是特级螃蟹味仙贝。

      “没关系,作之助不会介意的。”神木凉拆掉一袋含糊不清道。

      太宰治问道:“如果目的地不是这里呢?”

      神木凉:“那我吃掉全部。”

      真是不得了的威胁。

      太宰治目不转睛地看着神木凉,准确来说是她嘴里“嘎嘣”作响的红色仙贝,有浓郁的米香和淡淡的蟹鲜味逸散在空气中。

      太宰治道:“说起来,螃蟹的发音,和神明很接近,某些地区……譬如九州那边,还会把螃蟹当做神明崇拜哦。”

      “原来如此。”神木凉点点头。

      “所以一口气吃掉太多螃蟹的人,会被螃蟹之神盯上,遭遇可怕的腹痛诅咒……”

      “我不会啊。”神木凉答道。

      她的最高记录是二十只,如果不是发觉治子老师偷攒了全部的蟹心,打算尝试螃蟹自杀法,她还能吃掉更多。

      “嘎嘣嘎嘣”,她嚼了块新的仙贝,脸上因为辣味多了不少血色。

      太宰治闭口不言了。

      大约吃了一半,神木凉从冰箱里拿出瓶装水,漱了漱口,将盒子原样封好,往太宰的方向推了推。

      “一天一块,不然螃蟹之神会诅咒你。”一口气吃了半盒仙贝的神木凉如是道。

      太宰治道:“只有我的部下能请求我哦。”

      “那就没办法了。”神木凉的手按在仙贝盒子上,没有挪得动,盒子上有另一股阻力,太宰治一手撑在脸侧,歪头看着,一手抵在盒子上。

      “这是重要的客人专门送来的珍贵的心意,是我的东西。”他将某几个字格外重音。

      “不。”神木凉道,“客人还没有离开,所以上门礼的归属由客人决定。”

      迷你擂台上展开无声的角力,有愈演愈烈的架势,白色包装盒的边缘因为左右拉扯,泛起皱痕,神木凉暗暗加大了力气,包装盒开始向单一方向移动,离开桌子的中缝,就在这时,“啪嗒”——几不可闻的一声,上方的灯泡灭了,房间立刻陷入全然的黑暗。

      怎么又是这种剧情啊!

      神木凉下意识松手,盒子被抽走,对面传来“哈!”的一声,疑似耀武扬威。

      她差点忘了这个人有多么惊人的胜负欲,哪怕代价是弄坏唯一的光源。

      几乎来不及思考,神木凉身体下意识前俯,凭感觉伸手而去,碰触到的不是硬挺的包装盒,而是两片柔然异常的存在,花瓣似的东西随着她食指的力度下陷,甚至带有淡淡的温度,很快,那温度分开了,更灼热的气息传来,深入的手指变得湿润,滑腻的“咕啾”声,上下吞吐的声音……游蛇般的触感缠绕而上,神木凉想要抽回手臂,手腕处多出一道阻力,那只按住她的手富有耐心地安抚着,挣扎的力度弱了,水声变大,不知哪一秒开始,她的身体俯去更多,桌子和地板禁不住拉力,发出摩擦,“刺啦——”刺耳的声音持续数次,大脑变得空白,狭窄安静的黑暗空间里,世界持续生成暧昧的空气。最后唇舌取代手指,视觉被剥夺,距离被清零,身体的全部器官融化失去形体,为纯然的快感服务。

      当舒服的感觉达到顶点时,神木凉的心反而无比冷静。

      真奇怪,藉由这种事,究竟能证明什么?

      不会有任何变化,一切都是徒劳。

      “砰——”集装箱的门被锤开,神木凉挣扎着甩脱欲望漩涡,离开形如牢笼的密闭空间,她本可以直接跑走,又忍不住回身望去。

      厚厚的云层遮蔽月亮,月光经过稀释,淡不可闻,提供聊胜于无的照明。太宰治坐在原处,旁边是翻倒的矮桌。他静静看着神木凉,神情纯洁如稚子,仿佛挑起欲望的凶手另有其人,唯独脸上残留的潮红昭示这份罪行。

      神木凉心想,这就是她恼火的原因。

      治子老师才不会这样。

      不,或许这才是“太宰治”的本性:恶劣的、多疑的、冷酷的、胆怯的、傲慢的,只是她沉湎在拟造的温柔,自顾自地高兴。从芥川身上,神木凉看到昔日的自己,无论教导者温柔还是冷酷,继续同样的关系只会重蹈覆辙。

      直至一切轰然倒地。

      治子老师的死亡让神木凉意识到,她从未理解这个人,也永远不可能介入这个人的孤独,永远不能。

      “我不明白。”她握紧手心,死死盯住眼前之人,指甲用力嵌进肉里,胸口传来疼痛。

      “我不明白啊!”神木凉又喊了一遍,哪怕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知道什么。她希望知道这个人真正的愿望,然后实现它吗?

      太宰治伫立着,一言不发,眼里是全然的死寂。

      神木凉恍然大悟,是了,这个人的愿望一直是死亡,抛弃这个世界,连同一切。仇恨在她的眼里闪烁数次,渐渐消失。

      她抬手按住破掉的嘴角,轻声笑了。

      “很像吧。”她说,“同死亡的感觉相比。”仅仅是接吻就有这样的快感,再进一步,生命就能同死亡相连。

      太宰治没有继续静默,轻轻点了头,侧耳倾听神木凉的性死论。

      生命即欲望,欲望即生命。欲望达到顶点时,生命同样进入巅峰,让人飘飘欲仙恍如死去,所以大把大把的人陶醉在性高/潮里,以极乐的方式安全地触达死亡。

      从第一次见面起,太宰治就从神木凉身上看见自己的死亡,他为那蕴藏的可能性感到战栗,即便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是死亡。他究竟想要什么,究竟怎么才能逃离,究竟怎样才能满足……无望的死亡之海将他裹挟在生命的狭地,汪洋一片,毫无出路,他只有伸手浸入海水,一遍遍在死亡中打捞答案。

      死亡的欲望突然达到顶峰,几乎褪去的潮红去而复返,他抬手按在脸上,微微侧头。

      神木凉说:“我永远不会拒绝你。如果你真的找到答案,认为死亡是唯一的出路,我甚至乐意杀死你。”

      “……我一度是这么认为的,果然还是不行。”她说,“我没办法那么高尚。比起让你幸福地死去,我希望你痛苦地活到九十九岁,变成彻底吃不动仙贝的绷带怪,变得又老又丑,皱纹缠身,像一个干瘪的老胡桃,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

      “如果这样的情感,能够称之为‘喜欢’,或者‘爱’,那就挖掉它,拿走它,掏空它。”

      她揪住心脏位置的衣料,愈加用力,然后挥开手臂。

      “否则我会一直纠缠你,折磨你,让你没办法达成夙愿。”

      神木凉昂首在惨淡的月光下,作着声嘶力竭的告白。

      她想知道,自己对这个人,究竟是爱还是恨。

      究竟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太宰治起身站在高出地面一截的箱内边缘,俯视着、审视着眼前之人,神情极度冷淡,如同拿走祭品却不打算进行任何回应的恶神。

      对他而言,神木凉的存在像一道喧闹的影子,会完美执行身前之人的指令,紧紧跟随。站在光下,影子会出现,回到黑暗,影子也一同沉寂。

      这不知不觉给太宰治营造出危险的错觉,这道影子是真实的,永不拒绝,永不离开。

      谎言。

      那颗藏满秘密的心,不是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吗?

      “爱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依靠这样的幻觉,人类就能忍受不可忍受之物,踏入生命的陷阱,依赖平庸的幸福。”他轻声道。

      他没有榨出气力去爱人的打算,也不希望被爱。爱是一场自我陶醉的幻觉,他厌倦成为他人投射自我的对象,陷入不可靠的依存关系。

      然而他逐步走出集装箱,和神木凉面对着面,发出最后一问。

      “凉,你想从我这个贫瘠到一无所有的人手里,获取什么?”

      “全部。”神木凉没有任何犹豫地答道,“你的视线、你的声音、你的听觉……我要得到你的全部。如果你没有‘爱’,那就把我的爱拿去,如果你无法信任爱,那就把我的信任拿去,这不是投射,而是等价交换。”

      她要“太宰治”,永永远远,活在名为“神木凉”的牢笼下。

      如果是硬币的力量将她和这个人的命运连接,那就达成她的诅咒吧。

      这样她才能原谅一切。

      沉默久久酝酿,寒冷的凉意随着夜色加深,神木凉冷静而耐心地等待着,好像盯着看不见的火苗,焰苗在无风的环境下摇摆不定,打算熄灭。

      久到时间变了形时,集装箱里的人动了,她的手指传来冰冷的温度,如同细细的小蛇,先是钻入指尖,停住,再缓慢缠绕而上,环住整个手掌,神木凉仍然一动不动,直至手指和手指完全纠葛在一起,她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在无人抬头望见的上空,冷冽的月光拨开云层,仿佛有了太阳的温度,十分美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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