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天使在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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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神木凉动了动鼻子，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她放心地睁开眼睛，伤口已经缝合包扎，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小叶呢？
“暂时不会有人过来。”
房间里传来陌生的声音，神木凉神色一凛，马上从病床上坐起来，又吃痛一声。
“不要动比较好。”声音的主人逐步走近，月光透过玻璃窗将他照亮，俊逸的脸庞整个露出，皎白无暇，如玉如墨，眉庭之间隐隐忧郁之意，束成细细一股的蓝色长发勾连在床尾的栏杆处，很快滑开。
“好漂亮……”神木凉喃喃道。
“什么？”
神木凉登时从那惊人的美貌中苏醒，快速打量起对方，引人注目的除了对方的外貌就是他的衣着。深灰色和服里束着黑色马甲和白色衬衫，镶嵌金边的黑色中型斗篷上挂着齿轮坠饰，和领口藏青色的宝石用金线连在一起。没有白天的红发青年夸张，依旧是个穿着不寻常的人。
“你是谁？”神木凉问道。
“啊，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芥川龙之介，白天那位红发青年是太宰治。”
果然是一伙儿的。
因对方美貌产生的一点好感遗憾收起。
“所以，你守在这里是想补刀吗？”
答案自然不是这个，要解决一个虚弱的人根本不必特地等人醒来，不过神木凉眼下心情糟糕，很难好声好气讲话。
“不，我是为他的无礼行为表示歉意。”蓝发青年的声音中充满让人忍不住相信的真诚，神木凉当即闭上眼睛，甚至想捂上耳朵。
“道歉？道歉就能弥补……等等，你叫什么？”神木凉后知后觉，因为伤口而变得迟钝的意识让她才反应过来对方刚刚说了什么。
“芥川龙之介。”蓝发青年原样重复一遍。
神木凉点了点头，又点了点，随后发出大笑。
“好痛！”她不得不慢速躺回床上，弓起身体，痛苦想道，只有疼痛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习惯不了的啊。
自称芥川龙之介的青年眉毛轻轻蹙起，露出担心的表情。
……完了，面对这样一张脸，她没办法发出更多嘲笑。
或许是艺名什么的，居然和她最喜欢的文豪起了同一个名字。她现在身处大正时代不假，小说世界怎么会有现实中的同名文豪，一定是巧合，他还提到了太宰治，难道他们是以文豪为主题的剧团吗？
“好了，我原谅你们了，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好好休息了。”神木凉重新躺下，虽然受了新伤，迷药带来的无力感倒是褪尽了。
“恐怕还有事情要打扰你。”优雅的蓝发青年注视着神木凉，“那把武器……是特殊的，这样下去，你的伤口不会愈合，只会越拖越严重。”
“难道淬毒了？”神木凉心想不会这么倒霉吧。
“这倒没有。”蓝发青年伸出手，轻轻放在神木凉腹部受伤的位置，叹了口气。随后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不一会儿，扭扭捏捏进来了一个眼熟的红发身影。
“啊！就是这个不听人说话的臭家伙！”神木凉大叫。
“谁是臭家伙啊！你这个奇怪的女人！”红发青年用更大的音量喊道。
“太宰！”蓝发青年轻轻呵斥道。神木凉闭上眼睛，只觉得连训斥人的声音都那么好听。
“……对不起。可是她这人真的很奇怪嘛，明明篡改了书的剧情的家伙就是侵蚀者，镰刀砍下去又变成了人类，而且她还在那孩子面前自称天使，天使啊！怎么看都是在蒙骗人家。”
神木凉一言不发，狠狠瞪着对方。
“好了，让你进来，除了道歉，还有其他事情吧。”蓝发青年说。
“我知道了。”红发青年扁扁嘴，作尽委屈之态，神木凉受不了这副样子，翻了个白眼，马上被瞪了回来，他拉开一旁的椅子，恭敬地让蓝发青年坐下，随后转向神木凉，一副要进行长篇大论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在小说世界里。”神木凉听完长长的说明会，压下哈欠，故作惊讶道，“好奇怪，怎么会这样呢。”
红发青年说他们是由某个炼金术师召唤出来的文豪亡灵，转生到一个类似图书馆的地方，任务是保护遭到入侵的文学作品，有一种名为“侵蚀者”的存在以侵蚀文学为目标，如果任由这些作品遭到侵蚀者攻击，最坏的结果是作品本身会从历史上消失，最终文学本身会消亡。所以他们要潜入被侵蚀的书中，同侵蚀者战斗。
“侵蚀者是某个具体的组织吗？”
“我们只负责打倒侵蚀者，至于敌人的来源，我见到的都是类似黑影的家伙，像你这么古怪棘手的敌人，我还是第一次见。”红发青年挥了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巨大镰刀，看得神木凉伤口一阵疼痛。
红发青年的神情认真，神木凉惯于谎言之道，知道对面说的不是假话。那把可以自由出现红色镰刀明显是超自然范畴，继续用常识考虑问题只会显得自己像个傻瓜。
文豪转生成五颜六色奇装异服的帅哥还要和怪物战斗什么的。
不行，不能笑出来。
神木凉错开与太宰治的对视，撞上座椅上的蓝发青年，她意识到眼前之人的身份，油然而生的激动的心情变成星星从她的眼睛里迸溅出来。她高兴道：“这么说，您就是芥川老师？”
蓝发青年点了点头。
“写出《河童》的人？”
点头。
“《鼻子》的作者？”
点头。
神木凉发出大喊，中气十足，全然不像躺在病床上的伤患。
“我超级喜欢这两篇作品，请给我签名吧，不，握手的话也没问题。”无视伤口的疼痛，神木凉在一瞬间完成了土下座，同时单举右手，掌心向上平伸。
“喂喂，这可是在我的小说里……”红发青年小声碎碎念道。
“真是稀奇啊。”芥川伸出手，正要在神木凉举起的手心上碰一碰，神木凉当即露出幸福到昏倒的表情，却被一道红色身影中断，太宰治张开手臂挡在芥川身前，如同母鸡护雏，同时怒气冲冲地大喊道，“不准对芥川老师有奇怪的兴趣！”
神木凉举在半空中的手显得分外凄凉，僵了几秒后开始剧烈抖动，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争吵一触即发，被芥川龙之介及时打断，他按了按太宰的肩膀，向他背后的少女问道。
“你很喜欢那两篇故事吗？倒是少见。不觉得很割裂吗？前期和后期的风格，说成作者是两个人也不为过，一般的读者甚至会抱怨这种变化啊。”
“不，那是他们不懂得您的小说的价值所在，情节只是小说的矫饰，重要的东西不会因为故事的变化而消失，即便是在最后一篇作品中，我认为您依旧没有丢失掉您想要传达的东西。”神木凉答道。
“这样啊。”芥川龙之介微微一笑，向神木凉轻轻颔首，又朝一旁的太宰治打了个手势，走出病房。
“别看了，人已经走远了。”太宰治撇撇嘴，有些在意地问道，“你刚刚说的东西是什么？”
“才不告诉你呢。”神木凉做了个鬼脸。
红发青年忍了又忍，决定按照芥川老师所说，表现得友好一点，道：“剩下的事等回图书馆再说吧，先治好你的伤，虽然没有带普通人类回去的先例，大家会理解的。以及你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大家？”神木凉心想奇装异服的文豪不会还有一大票吧，听完他的发言后冷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们回去了。”
红发青年诧异道：“难道你要在这里等死吗？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可没办法治愈你的伤口，甚至连阻止恶化都做不到，我的镰刀从来没有砍伤人类的情况，只能给你试试补修室有能不能进行疗愈了。”
神木凉又问道：“补修室？”红发青年说：“潜书是很危险的，稍不注意就容易在战斗中被侵蚀者感染。图书馆的补修室可以疗愈这种伤害。”
“还真是辛苦了。”神木凉心想，生前要创作作品，死后还要被拉出来保护作品，真是太可怕了。
“是啊，为了保护书籍，这些都是值得的……不对！”他突然大喊一声。“休想转移话题，让你继续待在这个世界，剧情还会恶化的，再说你总不可能永远待在这儿。”
神木凉“咂”了一声，说道：“我答应过要保护那孩子。”
红发青年同样“哼”了一声，说道：“守护天使的游戏是吧。你太溺爱那孩子了。他会过度依赖你，你却不会永远陪伴他，这样不是太残酷了吗？”神木凉说：“总比过原来那种人生好。堕落，堕落，最后下坠到非人的境地，没有人应该过那样的人生。”红发青年道：“所以说这是小说啊小说。”神木凉说：“叶藏对我来说不是小说角色，他是真实存在的人类。”
红发青年道：“这样下去，整本小说都会被抹消，除了他之外，有那么多人过着更加悲惨的生活，难道你要通通拯救吗？”
神木凉答道：“我只要拯救眼前需要我拯救的人就好了。”
红发青年背过身去蹲下，开始碎碎念：“啊超级麻烦。遇到了超级麻烦的英雄癖分子干脆放她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可是书要怎么办没关系反正是我自己的作品毁灭就毁灭了吧不行啊肯定会被老师责怪的不可以啊不可以让老师露出那样的表情再努力一把吧我和这个不听人讲话的家伙好好沟通一下。”
“……喂我可是听得到的。”神木凉发出不满的声音，为他的碎碎念添加背景音。
“而且啊。”红发青年站起身，依旧背对着神木凉，“你以为他改变了吗？变得开朗了吗？信任你了吗？”
他冷笑一声：“那不过是为了讨好你做出的另一种伪装，那家伙是什么样子我再清楚不过了。”
再清楚不过了。
这句话从他的口中说出具有无比的说服力，神木凉抓住被子边缘，棉质布料扭曲拧起，又松开。某个模糊的被她遗忘的事情一闪而过。
“那孩子之后会怎样？”她问道。
红发青年心知肚明对方问的是所有人离开之后，大庭叶藏的命运是否会因她的存在产生波动。
“不会怎么样。”他的眼睛撇向一边，“扭曲的部分被矫正，就这样。”
“意思就是他会忘记所有相关的事情。”
自杀，酒精中毒，药物成瘾，进入精神病院，在陌生乡下堕落成非人的怪物，最后重复童年被性侵的经历。
“不错。”太宰治说，“丧失为人的资格，这就是大庭叶藏的命运。”
他的未尽之意是你无法改变这一切。
“真是傲慢哪。”神木凉道。
“彼此彼此。”
叶藏的改变是她一厢情愿的假象，她欺骗叶藏的同时也被叶藏欺骗，他注定要重复既定的命运，因为他是一个书中人物，只能沿着创作者定好的轨迹行进，无论幸福还是不幸，他不过是一介载体。
提线木偶，不过如此。
现在有两种选择，留下或者不留。
神木凉不觉得自己留下来就会死去，她的身体从不会背叛她，这是长年累月积累的自信，对自己身体的信赖。
不过留下来，又意味着什么？
神木凉忍不住笑了笑。
她也企图操纵叶藏的人生吗？
良久无人说话，红发青年意识到气氛变得过于僵硬，忍不住抓了抓脑袋，心道一会儿芥川老师回来时发现他将事情弄得更糟可怎么办。
眼下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
果然还是得……
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太宰治，是如彗星般降世的的天才小说家。白天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对，对不起。”自称太宰治的青年站在床边，低下头道歉，红色的发旋旁边翘起一撮，煞是显眼。神木凉毫不犹豫伸手揪住那簇头发，青年当即吱哇乱叫起来，拍开神木凉的手，跳到一边整理头发。
“我叫神木凉。”神木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感觉心情变好了一些。
“真是的，干嘛弄别人的头发。”红发青年终于捋顺头发，气鼓鼓道。
“是啊，我只是被镰刀砍了一下，你可是被弄乱了头发啊。”神木凉答道。
“对不起嘛，早知道你是人类，我当然不会下手，话说你真的是人类吗？这个世界的确没有其他侵蚀者了，可你又确实改变了剧情，我可不记得自己创造出过这样的角色。”
“我当然不是被任何人创造出来的。”神木凉说，“至于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神木凉是怎么从好好的女子高中生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的，种种片段在她脑子里高速飞转而过，她终于串联起来一切，一闪而过的遗忘之事在脑中停下放大，变得清晰。
“喂，你真的是太宰治对吧，货真价实的本人对吧。”神木凉语气低沉，做着最后的确认。
“像我这么伟大的天才小说家难道还会有人冒充得了吗，怎么，其实你也是我的书迷，给你签名也不是不可……”太宰治话说到一半，就感觉头发上传来重重的拉力，不同于刚刚轻轻的拖拽，他登时感觉几撮重要的头发离开了自己。
重重一磕，脑门对脑门，神木凉一个头槌后，松开了对方的脑袋。
“你疯了吧！”太宰治此时宁愿对方是侵蚀者，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捂住肿痛的脑门还是火辣辣的后脑勺，最后他哪边都没捂，选择狠狠瞪着对方。
神木凉毫不客气道：“你对自己的诅咒对象毫无印象吗？”
太宰治面露迷茫：“你在说什么？什么诅咒，诅咒什么？”对方质询的目光越演越烈，真切到他心虚起来，他搜刮记忆一无所获，想到文豪转生后会丢失一部分记忆，难道是缺失的那部分？
当芥川龙之介再次推门进来，看到的是两个人头挨着头，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到他进来，两个人迅速分开，眼观鼻鼻观口，默不作声，如同班主任进教室后的小学生。
不觉有异，芥川开口道：“太宰，怎么样了？”
太宰治偷偷向神木凉瞄了一眼，对方神色莫测，看不出心意，不过那件事情已经敲定，应该是同意了吧。
“没问题！”最后他拍着胸脯向芥川老师汇报道。神木凉冷不丁笑了一声，笑得他心里发毛。
他预感未来的生活会很不太平，只能再把白天的自己骂一顿。
“走吧太宰。时间很晚了，还有侵蚀者那边的调查没结束。”
太宰治松了口气。
“总之你先好好休息，剩下的等清除侵蚀者再说。”太宰治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少女，磨磨蹭蹭走到门口，又回身鞠了个躬，神木凉摆摆手，接收到这股别扭的歉意，对方已经溜出门外，于是她朝芥川道了个再见。
“芥川老师回头见！”
芥川笑了笑，合上门。
二人离开。
真是巨大的信息量。
病房重回安静，少了吵闹的颜色和声音，神木凉躺回去正要松口气，新的客人接踵而至，叩门声再次响起。
“请进。”神木凉有气无力道。
这次来的是一个半熟人，神木凉单方面同对方打过几次照面。
叶藏的二哥依旧穿着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学生制服，笔挺的领子竖在脖颈处，进门后，他摘下帽子交给门口的仆人，慢慢踱步进门，没有坐下的意思，他站在离床前一段距离的地方，虚虚看向床头。
“抱歉这么晚了来打扰。”他开口道。
神木凉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人，从他年轻的面庞意识到这是个同年纪的人。
不知道叶藏具体是怎么说的，神木凉模棱两可地应付完这场谈话，奇怪的是对方也没有追根究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两句之后就被外面的人匆忙叫走了。
又出了什么事？
神木凉靠回床头，看向窗外，外头月色正好。她想，过了这么久还没见到小叶，希望他不要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他们口中的“图书馆”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门外再次传来异响，神木凉叹了口气，正要说“请进”，更多细碎的声音传来。
“滴答——”
“滴答——”
是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还有古怪的人声，那声音不断呼喊着什么，十分微弱。神木凉侧耳细听，声音不断重复喊的是同一个名字。
叶藏少爷。
叶藏少爷……
神木凉看向门口，只见把手渐渐旋开。
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天使在医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