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自恋者错位 他不当人 ...
-
房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将滴答雨声隔绝在外。
老旧的小区,屋内却格外温馨。暖黄色的吸顶灯悬在天花板正中,光线柔和,把墙面晕出一层淡淡的暖调。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旧家具的木香。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浅灰色布艺沙发,一张不大的原木茶几,墙角立着一个窄窄的置物架,上面摆着几本薄书、一个水杯;再旁边,就是一个铺着浅蓝绒垫的狗窝。
一切都符合宋茉给人的感觉:干净、简单。和住了五年的公馆洋房不同,那里几乎没留下宋茉任何的生活痕迹。
可在这里,就算是一个水杯,也能从下面的杯垫看出她用心搭配的成果,不再只是履约那般为了应付而生活。
可这份清净,在祝州成踏进来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就被打破了。
他站在玄关,浑身带着深夜淋雨的湿冷,雨水顺着外套滴了两滴在地砖上,亮晶晶的。
在宋茉的示意下脱下了西装外套,只露出里面沾了雨的衬衫,布料贴着肩胛,颜色深了一小片。
祝州成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这间狭小逼仄的屋子,语气冷硬,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挑剔与漫不经心的狂妄:“我给你的几套房产,随便一套都比这里宽敞体面十倍。你非要躲在这种老破小里,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又在欲擒故纵。”
类似的话祝州成不是一次说过,宋茉只当耳旁风,将他的西装挂在衣架上后,转身去卫生间拆了一条全新的毛巾,然后递上去:“没用过的。”
她还记得,祝州成曾警告她不让碰,这种洁癖的人来家里,着实有些难应付。
“擦擦吧,湿着容易感冒。”她语气依旧客气,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让祝州成心底的郁气愈发浓重。
“离婚冷静期还没结束,你就上陆泽禹的车?消息还挺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他们能源基地外迁。怎么?还嫌之前在港城热搜的事不够大?还有前几天,那个开你车的人又是谁?宋家就这么急不可耐,着急找下一个合作对手?”
他开口,便是责难。宋茉只听到了自己似乎不妥的事实。
“在我上车之前,我并不知道他对宋家的运输行业有兴趣。至于车子的事情,借给同事当婚车了。”宋茉一五一十地回答,没有任何隐瞒。
“如果给你造成了麻烦,我给你道歉。”这句话看似对祝州成说的,实则在飞机上已经和乘客说了无数遍,对她而言更像是本能的反应。
祝州成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一拳打在棉花上,火气无处发泄,脸色更冷。
他有些烦躁地擦着头发,继而游走过身上,随意抹了两下后,就把毛巾丢在一旁的置物架上,毛巾挂下来半截,接着他缓步走进客厅,没有坐下,只是站在茶几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压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就在这时,墙角的狗窝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刚睡醒、闻到生人气息的洲洲突然惊醒,走了出来。耳朵竖起,圆溜溜的黑眼睛直直盯着祝州成,尾巴垂着,没有丝毫亲昵,只有警惕与敌意。
它鼻翼翕动,嗅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这只被宋茉捡回来的流浪狗,在宋茉的连日照顾下,在家温顺黏人,只认她一个人。
此刻突然闯入一个浑身冷意、对宋茉语气不善的男人,它瞬间进入护主状态,露出獠牙。
“不可以。”宋茉见状,连忙出声阻止,“他不是外人。”
他、不、是、外、人。
祝州成默默重复着这一句话。不是外人?那是什么?他突然没那么生气了。
充满灵性的洲洲瞬间懂了主人的意思。它立刻停止狂吠,但仍倔强地一步步走到祝州成脚边,微微弓起身子,然后猛地抬起脑袋,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显攻击性地撞了撞他的小腿。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驱赶闯入者,像是在宣示主权。
祝州成猝不及防,身形微晃,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眸扫向脚边的小狗,周身气压骤低,那是久居高位的威压,寻常人早已不敢靠近。
可这只未成年的串串德牧半点不怕,反而抬头瞪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充满不服。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一只更好的给你。”他语气冷冽,带着明显的嫌弃与不悦,却并没有真的抬脚踢开,只是骨子里的高傲让他不屑与一只杂交狗计较。
“不,不用。”宋茉连忙拒绝,“他很好,我不需要其他的了。”
洲洲像是听懂了祝州成的轻视,也听出了主人的维护,再次往前凑了凑,用脑袋狠狠顶了一下他的裤腿,然后迅速跑回宋茉身边,往她怀里钻,脑袋蹭着她的手心,尾巴轻轻一摇一摆,回头还不忘挑衅似的看了祝州成一眼。
摆明了:这是我的主人,你滚。
宋茉伸手轻轻按住它,安抚似的摸了摸它的头,看向祝州成的眼神多了一丝淡淡的维护:“它只是有点胆小,没有恶意。”她丝毫没有对德牧该有的认知——护主至极,哪里是胆小了?然而她只当洲洲是害怕,完全没看懂一人一狗之间暗流涌动的敌意与争宠。
祝州成脸色更沉,却碍于她在,只能强压下情绪,高冷地别过头,不再看那只让他不爽的小狗。
时间一点点推移,窗外夜色愈浓,墙上挂钟指向晚上七点。
宋茉的肚子轻轻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已经到了饭点。
今天消耗比较大,到了这个点已经很饿了。但是看着站在一旁丝毫没有离开意思的祝州成,她本想着让对方擦擦干就走,可现在……
于是出声道:“已经到吃饭的时间了。”本意是提醒他时间不早,该离开了。
可祝州成明显眼眸闪动,完全会错意。他本就不想走,想知道宋茉到底怎么想的,听到这句话,只当她是在暗示要给他做饭。
于是他微微颔首,语气狂妄又理所应当,脸上依旧高冷没什么表情:“嗯,既然到点了,那你去做吧。”
宋茉:“……”
她整个人顿在原地,大脑半天没转过弯。她明明是想赶人,怎么反而变成自己要给他做饭?
半晌,她只能点头:“那你稍等我一会。”
毕竟冷静期还没结束,她还不至于和祝州成真的形同陌路,一顿饭而已……吃一顿应该没事。
于是宋茉转身走进厨房。她的厨房很小,却收拾得异常干净,灶台锃亮,锅碗摆放整齐。
宋茉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不多:青菜、鸡蛋、面条,还有一块鸡胸肉,以及切好的胡萝卜丁与苹果粒。
她本来只想给自己煮一碗鸡蛋清汤面,可祝州成在外面,她只能多煮一份。
“嗷嗷。”只见洲洲已经叼着饭盆蹲在了厨房门口,显然也是饿了。
于是宋茉只能着手先准备洲洲的晚餐,将鸡胸肉切丁,与煮熟的西兰花、胡萝卜、少许苹果粒一起放进一个白瓷碗,摆在操作台边缘,打算等她煮完面再一起吃。
她转身烧水,准备煮面,动作慢悠悠的,带着居家的慵懒,完全没留意身后。
祝州成在客厅坐得心神不宁,片刻后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暖光落在她侧脸,线条柔和,没有平日里的疏离冷淡,反而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宋茉,不是祝太太,不是空乘,只是一个会安安静静煮面的普通女人,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他目光随意一扫,落在操作台上那碗荤素搭配、清淡健康的饭食上。祝州成一向饮食严苛,忌口油腻,注重低脂健康,营养师常年为他搭配类似餐食。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理所当然地认定:宋茉到底还是在意他,竟然调查过他的饮食习惯。
心底微动,表面依旧高冷,没有半分欣喜外露,只是缓步走进厨房,伸手端起那碗狗饭。
就在这时,洲洲猛地窜进厨房。
它一眼看到自己的饭被祝州成端走,瞬间急了,对着他“汪、汪”两声短促尖利的吠叫。
小身子扑到他裤腿上,用脑袋不停拱他的手,爪子轻轻扒拉,试图把碗抢回来。
敌意彻底爆发。
那是它的饭,是它的地盘,是它的主人。这个男人什么都要抢。
“下去。”祝州成厉声呵斥,脸色冷沉,下意识把碗往身后藏。他有轻微洁癖,被小狗抓挠裤腿,心里满是嫌弃,却又不想在宋茉面前失态,只能强压火气。
洲洲丝毫不惧,依旧对着他低吼,小身子挡在宋茉与祝州成之间,死死盯着那只碗,护食又护主,一副要与他对峙到底的模样。
宋茉连忙回头,伸手拉住洲洲,轻声安抚:“乖,别闹。”
她一抬头,视线落在祝州成手里的碗上,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张了张嘴,想直白告诉他:那是给狗做的。可看着祝州成高冷笃定,丝毫没有玩笑之意的神情,看着他一身不容冒犯的姿态,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说出来戳破他的骄傲,引发更大的误会,要是影响到冷静期,那到时候更难收场。
于是她选择沉默,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耳根微微泛红,满心无语,却不知道如何收场。
祝州成完全没往别处想,只当洲洲是馋嘴抢食,冷着脸瞪了它一眼,端着碗走到餐厅小桌边坐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看向她的背影:“宋家人做事果然细致,连我的饮食习惯都提前知道。想来宋远道为了培养你也费了不少心思吧,可惜他的如意算盘终究是一场空。”
他暗自得意,可嘴上却不愿承认被宋茉的用心对待有所动容,只知道用讽刺诋毁的方式,强调两人因为利益与利用的关系才有交集,似乎只有这样,他站在这里才有借口。
宋茉才无心听取这些。被抢了食的洲洲一路嗷呜,快要失控,宋茉低声不断安抚才能拉住。
洲洲无法上前,只能蹲在地上,对着祝州成呜呜低吼,眼神怨念,时不时抬头蹭宋茉的腿,委屈又愤怒。
一人一狗因为各自的情绪在暴走,“深仇大恨”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
宋茉夹在中间,显得又十分无奈。
她转身继续煮面。伸手去拿茶几旁的碗时,不小心碰到了昨晚半夜写日记饿了吃夜宵时顺手摆在一旁的日记本,不偏不倚地滑落在祝州成脚边。
日记内页正好打开。
祝州成不像是弯腰替人捡东西的人,只是好奇的目光追随坠落,聚焦的那一刻,日记那一页正对祝州成的视线。
上面是宋茉清秀安静的字迹,只有一句话:洲洲,我只希望你快乐。
祝州成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浑身骤然一僵。
端着碗的手指猛地收紧,冷硬淡漠的神情第一次出现明显裂痕,眼底翻涌着震惊与错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狂喜与悸动。
洲洲……
洲。
他名字里的字。多了三点水。加个偏旁是取小名惯用的手法。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内心翻江倒海,表面却依旧强装高冷,只是耳尖微微泛红,一贯狂妄冷硬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不易察觉的颤抖:“宋茉,你……竟然给我取了这样的小名?”
要知道这样的叠字,是无比亲昵的表现。
宋茉回头,看见摊开的日记本,脸色瞬间一白。
她迟钝的大脑第一次真正慌了神,快步上前想合上,却被祝州成先一步伸手拿起。
洲洲以为祝州成要欺负宋茉,瞬间挣脱她的手,再次扑上去,对着他狂吠不止,敌意达到顶峰,死死护在宋茉身前。
祝州成握着日记本,看着护主的小狗,看着手里那碗“精心准备”的餐食,再看着宋茉慌乱无措的神情,所有误会全部闭环,内心更加笃定。
他高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狂妄的笑意。
“我就知道。”他声音低沉,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你根本不想离婚。和那些男人走得近,不过是为了激怒我,引起我的注意。”
宋茉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解释,这是给小狗的名字。
想解释,这是给小狗的话。
想解释,那碗东西真的是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