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最亮的星》一池弯秋

1、夜空的星星听到了呼唤

　　01
　　韩双起床抽了一根烟。

　　这个时候只有烟才能平复他不安的心。

　　烟雾飘渺，像极了他未来的路途——不知生死。

　　“现在就要走了吗？”妻子倚着门看着他，眼中尽是担忧。

　　“是。”韩双把烟头捻灭，起身。

　　“这次的任务很重要。你和小宝在外小心。还有…”

　　韩双想起之前看到的新闻：“还有，告诉小宝。遇见我，别和我打招呼。”

　　妻子红着眼：“..好..”

　　韩双最后穿上外套，拿着帽子，一只握枪多年的手放在门柄上，身子稍侧。

　　“还有，告诉小宝，爸爸爱她。”

　　话落，不等妻子反应，韩双带上帽子打开门，宽大的身子隐入楼道的黑暗中。

　　“咚——”

　　门合上，把一个世界的两人硬生生的分开。

　　楼底的韩双看了眼小宝所在房间的窗口，压了压帽檐，背过身子。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响起。韩双拿出来一看，耀眼的瞳孔一暗，快步走进夜晚的人群中。

　　“三哥，你这儿是在哪个温柔乡啊？”电话里头的男人嬉笑。

　　韩三是韩双在那里头的名字，但道上的人都喜欢叫他三哥。

　　“少凭了，打电话跟我做什么。”

　　“咱们的货要到港头了。一帮兄弟正准备接货呢。这不，还差你人没到呢。不知道的人以为你被条子抓了。”说最后一句话时，男子却暗含深意，带着点幽深。

　　“替老大干了那么多场，这点都信不过我吗？”韩双讽刺着反问。

　　提起老大，男子这次话语中带着点谄媚：“那是那是。三哥为了咱们可是做了很多恭喜嘛。之前不是因为有内鬼害得我们兄弟被抓了不少人，还失了许多货。咱心里也是难受的嘛，总有些疑神疑鬼的。三哥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行了，我马上就来。”

　　看着电话上显示对方已挂的字眼儿，男子一口唾沫星子横飞在地上。

　　“以为他韩三了不起了？看老子不逮他一个尾巴出来好好收拾他崽崽的。”

　　挂了电话，韩双带着略为湿润的眼睛看向了天空。

　　天很黑，却挂着许许多多耀眼的星星，照亮这方天地。

　　韩双想起了他的兄弟，赵祥。

　　赵祥和他一样，都是在同一所警察学院毕业的。不一样的是他在大学就结婚生子了，而赵祥死的时候都还是只身一人。更何况，在这个工作中，他们二人更不能以兄弟相称。见个面都要躲躲藏藏。

　　韩双烟瘾犯了，他摩擦着手指头。

　　出入这个道上，或多或少都会染上一点瘾。就算不吸，他们为了试探你是不是条子，想方设法的逼迫你。赵祥就是被这瘾折磨着自杀而亡的。

　　一个警察的一生染上了污点，就像一颗星星被黑云捂盖。对不起人民，对不起身上的那套警服。

　　赵祥说，他觉得那玩意儿一点也不好。不像小说里的这样那样，飘飘似仙。第一次没啥感觉，第二次犯的时候，就像一把大骨刀，硬深深的刮拉着你身上的肉，恨不得把你抽筋拔骨，粉碎了才好。就是这样，为了解了这痛楚，才有了第三次，第四次...

　　韩双耐不住点了一根烟。

　　他出入这道上算早的，再加上他半辈子的好运气堆积于此，所幸没有染上。但这烟瘾怎么也摆脱不了。想当初他还读书那会儿最讨厌的就是烟味儿了。

　　这条照亮夜空的路途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前仆后继。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02

　　韩双很快赶到港头。

　　“文子，货到了吗？”韩双对着文子，也就是方才和他打电话的人。

　　文子蹲在地上吸着烟，瞥了眼韩双：“鬼知道到了没。消息一直说在路上在路上。”

　　文子和他这名字不一样，他很壮实，是贩货的。而且他有着一双很毒辣的鹰眼。据说他向来看人很准。

　　他向来和韩双不对付。

　　韩双没理会文子，把视线看向暗沉沉的大海，他黑色的双眸如这片大海一样深沉。

　　这货在路上已被警方截了。是他告的密。上一个是他和赵祥一起告的。只要这个小县城的毒窝之名还没被摘下，这个任务就没有休止的时候。

　　手机铃声在黑暗中莫名刺耳，身旁的人接起，随后又挂了。

　　“咋了？”文子问。

　　“货..货被条子发现了，兄弟被抓了。”

　　文子把手中还没抽完的烟直直的扔在地上，站起身。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下意识的看向韩双。

　　韩双黑沉的眼很平静，就像他的内心。

　　文子嗤了一声，移开眼睛，对着接电话的人：“被抓了？全部？”

　　那人被文子的气势吓到了，畏畏缩缩的点着头。

　　文子骂了几句脏话，龇了龇牙：“快走！那边被抓了，这地儿肯定也会被发现。条子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

　　话落，众伙都逃离了现场。

　　韩双也朝着一个方向离去，本该独身一人的文子却紧紧跟着他。

　　“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走了许久，路途有些偏僻的时候文子突然嬉笑着脸凑到韩双的跟前。

　　文子本身长得不好看，笑着也是非常难看。

　　韩双把视线从文子的脸上移开，看向他那双鹰眼。

　　“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三哥啊，”文子笑着，却怀着恶意，“某次我看见了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也没关系。”文子露出满口黄牙，在冷光下泛着刀般的黄光，话锋一转，“是赵祥呀。”

　　因为赵祥来往朋友少，所以他用的是他本名。

　　韩双插进裤兜的手微动。

　　“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在见一个人。你知道他见的人是谁吗？”

　　韩双绕过文子往前走：“他见谁关我什么事。”

　　“他在见你。”

　　韩双脚步微顿。

　　想起这件事情文子也是不信的。那天他闲来无事随意逛逛找点乐子，没想到他居然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看见了赵祥和韩三。在道上两个打不到边的人居然一脸亲昵的在交谈。更何况，后来道上出事了。赵祥自杀了。怎么的也会让人心生疑心。

　　“见了又怎么样？”韩双转过身，一脸无所谓，“都是道上的交流一番又怎么样了？怎么，之前坏了你好事你就一直对我怀恨在心，就一直在为难我？”

　　文子之前看上了一个学生妹，想把那女孩暗搓搓的勾搭上道，于是叫道上的长得帅气点的小伙子拿货动手，但是被韩双断了这事。文子一直对他不甘心。

　　“哈哈哈，”文子讪笑，“咱都是兄弟，我怎么会呢。”

　　文子靠近韩双：“只是..只是老大怀疑你了而已。”

　　一把硬物贴近韩双的胸膛。

　　韩双僵住。

　　“人活在世上总会留一两点线索。而且怀疑人的时候最容易发现这些线索了。”

　　话落，一群人渐渐出现在韩双身后。

　　03

　　“哗啦——”

　　一桶冰水倒在韩双的身上，他颤着身张开双眼。身上的伤口丝丝作疼。

　　“阿三呐。”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坐在韩双的面前抬起他耷拉的脑袋。

　　这个中年人就是这个小县城道上的老大，江志。

　　“那次废厂里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了，咱那么隐蔽的事情怎么会被条子给发现了呢？虽然这件事我都告诉了兄弟伙，但是我都有他们的把柄。好像没有把柄的就只有你了。”说着，江志拍了拍韩双的脸，“文子跟我说你和赵祥见面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呢。赵祥我老早就怀疑他了。当个条子真是那么不小心，总是粗心大意的啊。我江志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笨蛋！”

　　江志拿出一根跳跳糖把玩，那是新型的货。

　　“赵祥自杀算是以死明志了吧，可惜最后他的身体不是被我发现的。”江志把糖拆开，塞进嘴里，看了眼这个时候红了眼的韩双，“老子还想着鞭他来着。”

　　“说吧，承认你是条子吗？你是哪个局里的？”

　　韩双闭上眼睛莫不吭声。

　　江志也不恼，他捏了捏韩双的小肌肉，想起韩双进来这里从没吸过。

　　他暗示着旁人拿来一支带着液体的针管。

　　“对了，忘了告诉你。某一天我在路上看见了一个长得和你很像的小女孩。叫什么来着，好像她的同学叫她小宝来着。”

　　针管内的液体缓缓进入韩双的体内。韩双微颤。不知是因药性还是因那江志的话。

　　“我当时就奇怪了，咱家兄弟韩三好像没有孩子来着，怎么会有孩子这么像啊。”江志的手像一条毒蝎沿着韩双脸上的棱角慢慢往上爬，“那孩子真像啊，真像这张嘴，真像这双眼睛。”

　　随后，江志站起身招来文子，恶狠狠的说：“反正货已经拿不到了。这条子交给你处置了。把他眼挖了嘴削了。看他怎么告。”

　　“好。”文子蠢蠢欲动。

　　刀子贴近韩双的面庞，鲜血不止。

　　没有什么比折磨着死更难受的了。韩双此刻想。

　　他又一次想起了赵祥，他当时一定承受着像现在这样的痛苦，犯瘾一定不亚于此。他甚至还想起了战争时期那些被抓的人。他们和他一样，都是为了身后的那些可爱的人，不同的是，他是在打和平年代的黑暗战争。

　　他想起了小宝。

　　想起小宝，韩双就觉得自己不疼了。女儿的小脸蛋是多么的可爱，还是记忆中的那么粉嫩。只是爸爸再也看不见你日后的模样了。

　　不要恨爸爸，要为爸爸骄傲。要为千千万万像爸爸的这种人骄傲。

　　韩双觉得很疼很疼，但他还是那颗耀眼的星星，就算没了眼睛又怎么样。

　　意识徐徐模糊，身体有些疲乏。韩双好像看见了一张床，和家里的好像啊。

　　领导，就让我休息一会儿好不好？就一小会儿，等我醒来，我再向你做检讨…

　　04

　　黑夜依旧的沉，但夜空的星星依旧挂于天边。

　　妻子抱着孩子来到那口乌压压的棺材，无尽的沉云击打在胸口。怀中的孩子不止的恸哭。

　　这一刻，一个小小的孩子这才明白什么叫生，什么叫死。

　　“小宝。”妈妈哑着音，“来，看看爸爸。给爸爸竖一个大拇指，告诉他，你是最棒的。”

　　怀中的孩子把头从妈妈胸口挪出，对着那口棺材，竖起一个小小的大拇指，一个在血色红旗下的稚嫩的大拇指。

　　“爸爸，你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