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小短篇》枳沅

7、稀释 如果一开始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是替身，那么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
　　——徐思朝
　　如果第一时间我就告诉了，就好了。
　　——李昭昭
　　思君朝朝暮暮，这是父母祖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见证，父亲说祖辈不似现在，车马通信慢些，祖父给祖母的信在路上颠簸数十日才能从部队寄到老家，祖母一个人照料着家中上下，祖父稍攒出假期就赶回来帮忙，父亲开学祖父没错过一次。祖父的一双人影响了父亲，还记得幼时父亲出差在玄关处眼里是只有母亲的，从香江买回来的新衣服是给大宝的，大宝不是我们姐弟，是母亲。后来我想我也想要有这么一份爱情，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惜天不随人缘。
　　初遇裴君暮的时候，李昭昭扒着徐思朝的肩膀，用手挡着嘴小声说：“诶，小思朝，学长是君暮，你是思朝，这不是思君朝朝暮暮嘛？”徐思朝下意识的抬头，目光落在篮球场上喘着四号球服的男生，篮球顺着他的指尖拨出正中篮筐，在哨声吹响前投下至关重要的三分球，队友一拥而上将人包围在中间。男生推开最近的队友，撩起衣摆随意擦去脸上的汗水，走到球场边缘的长凳上捞起矿泉水，似是毫不费力地拧开，仰头灌下。
　　放下塑料瓶的瞬间，也许是天意使然，视线对上的瞬间，徐思朝下意识躲避了裴君暮的目光，拽着李昭昭离开。而裴君暮被身后的黎尚言拍了一下：“兄弟看什么呢，诶今天昭昭怎么没等我打完？”
　　“朝朝？”裴君暮听到熟悉的读音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挽着好友一身渐变蓝白裙的人身上，那抹蓝白色好刺眼。
　　“你说的昭昭是顾明照？可别是我的李昭昭。”黎尚言从外套口袋里找出手机低头给李昭昭发消息，没有注意到裴君暮的目光，只是习惯性的回答两人之间最习以为常的名字。
　　“不是，李昭昭边上的女孩是？”
　　“徐思朝啊。”黎尚言看着手机里李昭昭的回信，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容让旁边拿着毛巾擦汗的队友发出嘘声，声音大的让对面艺术系全都转头看过来。得到答案的裴君暮无声呢喃着徐思朝的名字，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收紧，瓶身有着浅浅的折痕。
　　“中午我不陪你吃了，昭昭说她们去一食堂了，我得过去，你先回吧。”黎尚言拿起自己喝剩下的塑料瓶，外套往手臂一挂，准备离开球场的时候被裴君暮拉住，听到裴君暮说“我和你一起”。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算了，快点，昭昭可不等我，这会儿她眼里只有徐思朝。”黎尚言将水瓶随手丢进垃圾桶里，大步走向一食堂。
　　食堂里李昭昭习惯性将徐思朝餐盘里的青椒夹到自己盘里，以前那次过敏让她印象深刻，别说青椒，她最希望连青椒味的东西都给徐思朝处理掉，温热的紫菜汤放在徐思朝手边，“小思朝，涮一下再吃。”
　　“知道啦，小管家婆~”徐思朝咬着筷子尖笑着看李昭昭将青椒夹走，手机里推送着昆明的花海，她戳戳李昭昭的手臂，“昭昭，回头我们去昆明玩吧，有花有阳光，我们可以穿着汉服慢慢逛。”
　　“好啊好啊！”
　　“好啊什么，你俩盘算啥呢？”黎尚言将外套放在李昭昭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的两杯去冰奶茶放在李昭昭手边，“你说的新品去冰三分糖，两杯。”
　　“没什么，你快去打饭吧，等下没菜了。”徐思朝托着脑袋看着李昭昭和黎尚言的动静，李昭昭将吸管插好放到她面前，“小思朝你喝。黎尚言，你快去吧！”
　　黎尚言余光注意到旁边怔愣的裴君暮，伸手用力扯着他的袖子往前走：“兄弟想什么呢，不要和我说你觉得徐思朝和顾明照像，然后你有想法了，你真闹出什么，李昭昭会把我头拧下来给徐思朝当球踢。李昭昭可是男人如衣服，闺蜜如手足的人，你可别害我。”
　　“没有，她们不一样。”裴君暮声音很轻，像是要消散在空气里，真的不像吗，要不然为什么一件衣服他就晃了神，但是她们是不一样的，顾明照如果回来也未必有他记忆里美好，他清楚地知道人的记忆会将不好的部分淡化。
　　“你别动，刚上了鸡柳？让我夹两筷子。”李昭昭趁着黎尚言动筷前夹了两筷子鸡柳到自己盘子里，用眼神示意徐思朝夹。徐思朝嘴角弯弯，两颊漾着浅浅的梨涡，李昭昭用筷子另一头戳了戳，嚼着鸡柳含糊不清地说着“我们小思朝可真好看，我要是男的就好了”。
　　黎尚言坐在李昭昭对面习以为常地听着李昭昭和徐思朝聊着八卦，有时候他也不知道她们俩一天在一起能找过十二个小时，就差睡觉没躺在一张床上了怎么会一直有这么多八卦在吃饭的时候还能聊。但是他还是习惯性的应两声，好像他是她们这场午间畅聊最好的观众，最奇怪的是坐在他旁边的裴君暮竟然也时不时应声，有些疑惑的对上裴君暮带着笑意的目光，心中不好的预感一下下攀登。
　　这种不好的预感在裴君暮开口的时候到达了巅峰，果不其然裴君暮开口和徐思朝加了微信，更糟的是徐思朝笑着点下同意的时候，黎尚言竟然觉得低头的角度竟然看着像某人。但是他不能在现在表现出来，最起码不能在这里，于是他默认了这个场面。
　　“大哥，徐思朝真不是顾明照那样游戏人间的大小姐，你别说兄弟说人坏话，顾明照或许真的美好过，但是她就是游戏人间，有多少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再说了，就昭昭说的小思朝那么好，但是你不适合她这么好的。”黎尚言拿走李昭昭遗留在桌子上的塑料袋，端着餐盘到门口倒掉。
　　情况照着黎尚言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了，在裴君暮第三个月因为别的原因翘了打球以后，他远远跟着，看到裴君暮到女生宿舍楼下和徐思朝并肩离开。急匆匆的给李昭昭打电话，把人叫下楼。
　　“昭昭，你知道徐思朝最近和谁出去的吗？”黎尚言抬手将李昭昭松散的围巾在脖颈上绕了一圈，将对面人的帽子拍了拍盖在头上。
　　“知道啊，裴君暮，小思朝从来不瞒着我。”
　　听到李昭昭的话，黎尚言的动作一顿，闭眼上再次睁开的时候，眼里满是坚定：“昭昭，让徐思朝少和裴君暮出去吧，我拦不住裴君暮。”
　　“为什么，小思朝最近很开心的，裴君暮对她挺好，窗台上现在还摆着小思朝喜欢的鸢尾花。”李昭昭的话让黎尚言有一种他会跟着一起陪葬的不祥感，他不敢赌如果裴君暮没藏住伤到徐思朝，他会被如何同罪论处。
　　于是，黎尚言握住李昭昭的双手，指尖微微用力：“昭昭，顾明照也喜欢鸢尾花，也喜欢穿蓝白色，笑起来也有梨涡，而且也是zhao。”
　　女人的第六感让李昭昭在听到黎尚言话的第一时间皱起眉头，她不确定的开口：“白月光？你说来听听。”
　　在黎尚言的描述里，顾明照明媚灿烂，如果不是因为过于游戏人间，李昭昭应该感叹于她的完美，甚至于游戏人间在李昭昭眼里也不是美女的什么大问题。可是这个人像一根刺一样横亘在徐思朝和裴君暮目前看似美好的关系里，让她甚至想给自己一个巴掌，为什么要带着小思朝走过篮球场，为什么要说出名字般配那句话。
　　“但是，或许晚了，你要是早一点说……”李昭昭的目光注意到沿着马路往回走的徐思朝手里的双子座绿玫瑰花束上，徐思朝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李昭昭很快扬起笑容朝徐思朝走去，挽上徐思朝的手臂，笑着问她发生了什么好事，在得到她和裴君暮在一起的消息时，在背后冲着黎尚言比了个向下的手势，随后挥挥手让他离开。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黎尚言握拳的手用力，隐约能够看到发白的关节，他冲到裴君暮面前揪着他的衣领，在另外两个室友震惊的目光下重重将人丢回椅子上：“你最好藏住了，不要搞什么替身的恶心戏码，要不然李昭昭打你前，我先动手。”
　　撂下这句话，黎尚言躺回床上用力的将帘子拉上隔绝所有人的视线，拿起手机和李昭昭发消息。李昭昭一边听着徐思朝的话，余光注意到放在床上的手机的消息，搭在床铺上的手指揪住床单，脸上维持住笑容。
　　随后的两年里，李昭昭的重心全部放在徐思朝的这段感情里。有时是裴君暮给徐思朝带回来他去别处旅游的特产，有时是裴君暮带着徐思朝去体验新开的餐厅，徐思朝的朋友圈里有很多漂亮饭和游乐场的烟火。
　　银杏叶枯黄凋零的时候，徐思朝抱着蓝白色礼盒用自己的生日打开裴君暮在公司边的公寓，客厅里摆着徐思朝偶尔过来时带来的蓝白色发圈，有摆放着两人在游乐场贴脸合照的相框。12月13日，最后一片银杏脱离枝丫，被北风吹着往南方而去，在空中打着转不知道消散在何处。
　　奶白色柜子最下方是徐思朝和裴君暮不会轻易打开的抽屉，鬼使神差的让徐思朝觉得是藏礼物的好地方。在拉开抽屉的时候，蓝白色渐变的裙子让徐思朝觉得眼熟，好像在自己的衣柜里就有一件。照片全部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连梨涡都相似的位置让徐思朝的心跳滞了一下，似是为当初表白是加速的心跳留下了回旋的空地。细长的手指抚摸上照片上的梨涡，再一寸寸抚摸上蓝白色的裙摆。她记得裴君暮说过他的初恋，听起来是个很美好的女孩子，绚烂而张扬，不是她的沉默和安静。
　　照片被一张张往下翻，游乐园的演化，在最后一张脸贴脸的合照后是裴君暮秀气柔和的字迹。“阿照，烟花是绚烂而短暂的，你说你的爱不似烟花短暂，你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今年的鸢尾花到了花期，你呢。——裴君暮”
　　徐思朝颤抖着手将照片放回原位，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闷的跳动着，带着丝丝密密的疼痛，像是无形中有电流在持续放电。礼物被放在茶几上，逃离一般跑回宿舍，用极快的速度洗漱完躺在床上，喉咙处是不住的反胃感，抠出一颗褪黑素，在窗帘伪造的黑暗里强制性让自己睡着。
　　“小思朝，小思朝。”李昭昭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的门，坐在下面的室友指了指徐思朝的床位，又比了个睡觉的姿势，示意徐思朝在上面睡觉。李昭昭小心地掀开窗帘的一角，徐思朝双手合拢放在脑袋边，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她伸手拂去徐思朝眉心的褶皱时，指腹不小心触及的潮湿让她动作顿了顿。
　　“没事小思朝，我陪着你，我帮你教训他。”李昭昭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放下窗帘，拿起桌上的杯子猛灌下一口冷水按下心慌，却在看到褪黑素的时候指尖用力在手心留下新的一串指甲印。
　　“小思朝要是醒了，给我发个消息。”李昭昭在室友耳边轻声，得到答复后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小心关上房门冲到宿舍楼下，把黎尚言的袖子撩上去用力拧了两下。
　　“黎尚言，你现在带我去找裴君暮，我不把他骂的狗血淋头我和他姓。”说着李昭昭揪着黎尚言的衣领，把人往校门口拽。
　　公寓门被打开的时候，裴君暮失神地坐在米白色柜子前，面前的地上摊着一打照片，蓝白色的盒子被打开，里面精心放着一副耳机。李昭昭冲上前，拿起茶几上的抽纸狠狠砸在裴君暮的脸上。
　　“如果不是看你让小思朝笑的那么开心，在黎尚言和我说那什么顾明照，初恋的时候我就让小思朝和你分手了。你要是心里有人，你就去追啊，不要来祸害我的小思朝。你裴君暮算什么啊，玩替身这个恶心的戏码，你对得起哪个女生，是侮辱顾明照还是我的小思朝。”
　　李昭昭打人的动作顿住，手用力的向后甩开，良好的教养让她做不出打人脸的事情，目光在裴君暮的脸上停了一下：“不要再来烦我，还有你黎尚言，我们冷静一段时间。”说完，李昭昭将散落在胸前的头发拨到身后，急匆匆往宿舍赶，黎尚言在身后惊慌失措地追赶。
　　“昭昭，我接了昆明的工作，爸妈她们打算去那找爷爷奶奶他们一起养老，以后你要是有空记得来找我玩。”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徐思朝拖着薄荷绿的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李昭昭眼中的不舍抱住她：“昭昭，要记得来找我，我会很想你的。”
　　李昭昭哽咽的说不出话，她记得徐思朝邮箱里还有一封被拒绝的本地工作，记得叔叔阿姨一开始的养老规划并不在昆明。缓了缓情绪，手在徐思朝后背拍了拍，脸颊亲昵地相蹭：“好啊，小思朝，到时候我去找你，听说鲜花饼很好吃，你回头带我去买最正宗的。”
　　伴随着尾气而来的是拉着黎尚言的裴君暮，黎尚言撑着膝盖喘气，讨好的扬起笑容看向李昭昭，得到的却是李昭昭的白眼：“来干什么，恶心我们？一次不够，来两次？别想了裴君暮，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还有你黎尚言，别把这么膈应人的家伙带到我面前。”说完，李昭昭头也不回的转身。
　　“大哥，我一开始就说了，不要搞替身那一套，或者说你后来也确实没搞，但是你把顾明照的东西留着是几个意思，时不时拿出来怀念？大哥，你配的上好的，配不上徐思朝那么好的，这个事我在你加微信那天就说了，非要做的那么难看。”黎尚言喘上气，叉着腰看着一直看向校门的裴君暮。
　　“我没有把她当替身，照片我只是忘了，尚言，你帮我问问，我可以亲自解释……”
　　“哦，对了，忘了转达了。”裴君暮的话还没说完，李昭昭双手插兜的从宿舍楼里走出来，“小思朝说分手。至于你刚刚说的话，你不用让黎尚言问了，我不会告诉你，别想从我这套话，再说小思朝是独女，她一家都能跟着她走。”
　　李昭昭说不告诉，就没有一个字的透露。裴君暮再一次见到徐思朝是隔着校门看到她一身薄荷绿连衣裙走在李昭昭身边，手里拿着深蓝色和暗红色的证书，笑容里不复往日的全然明媚，依旧温柔，但是对着外人时带着淡淡的防备感。裴君暮像偷窥者一样，跟在两人身后，看着李昭昭在候机厅前拥抱徐思朝并保证过两天就去找她。黎尚言斜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远远的和徐思朝招手告别，最后的时刻没有扮演尽职尽责的保镖和司机，然后薄荷绿的身影消失在候机厅里。
　　“别躲了，出来吧。”李昭昭转着手里的墨镜，目光落在站在稍远处柱子边的裴君暮身上，“从黎尚言第三次不自觉将目光看向你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我不说是不想小思朝看到你想起什么，我也知道你想办法从导员那知道了小思朝的工作地址，别去膈应她，也别跟着我。我的小思朝，会好好生活，好好工作，然后有一个全心全意的人追求她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不会是你。”
　　李昭昭，或许说是徐思朝留给裴君暮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些。后来，裴君暮还是偷偷去看了徐思朝，愈发纤细的背影在两年后又重新健康起来，那时她身边有了一个配得上拥有她纯粹爱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