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之秋》垂觉

16、没有谁的牺牲是理所应当的

　　你当年是几岁，如今又是几岁了。
　　那是杀出来吗，分明是跟着军队逃出来的。
　　内心虽然腹诽许多，但她当然不会说出口。
　　眼看着场面静下来，林氏拉着柳玥琳出去。
　　“你们慢慢聊，我跟小琳去给你们准备些点心。”
　　茯月也跟着出去，留下他们父女两个单独说话。
　　曲泠泠软了语气：
　　“父亲，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
　　柳父看她这副样子，也没再梗着脖子说话，只是依旧固执：
　　“不必再劝，我这把老骨头，若真还能为我朝做些贡献，便是死在西行之路，也算死得其所。”
　　曲泠泠哑口无言。
　　她低着头，半晌，又问：
　　“那柳寒烟呢？”
　　柳父有些诧异。
　　曲泠泠重新抬起头，眼中似有不解，似有些怨怼。
　　“您为周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您要是真的死了，这偌大的柳府，夫人，柳悦琳和我，又当如何支撑下去？”
　　柳父双眼闪过几分莫名的情绪，他穿着规整的官服，束发一丝不苟，只有转头看向她的时候，衣服才会稍稍褶起。
　　他想了很久，才说出一句：
　　“大周，于我和你娘而言，是归属，是炼狱的尽头。”
　　柳父历尽风波的眼中浮现起一些不愿回想的往事：
　　“寒烟，没有国家，没有归属的人，命比草贱，一生只能四处躲藏，疲于奔命，不被任何地方接纳，唯一能永远留下去的地方，只有难民营和乱葬岗……
　　如果当初你娘没有经历那些颠沛流离，也许如今还能陪在你身边。你也……”
　　柳父神情一顿，又接着说，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有了国家，百姓才有保护自己的盾，现在，爹要做的，就是守好我们的盾。”
　　曲泠泠坐在旁边，看着主位上的柳丞相，神色复杂，不自觉喃喃低语：
　　“可你要守的盾，兴许某天，就会成为毫不犹豫刺向你的矛。”
　　柳父瞪大眼睛，下意识环顾四周。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曲泠泠轻轻呼出一口气，抿一口茶：
　　“所以，国与家，您选了国。”
　　柳父沉声道：
　　“有国才有家。”
　　曲泠泠点头，她不意外。
　　“那家和财呢？”
　　柳父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家与钱财，您选哪个？”
　　曲泠泠又重复一遍，没注意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茶杯。
　　柳父古板的脸皱起来，显得更古板了：
　　“这算哪门子选择？钱财乃身外之物，怎可与人相提并论，若钱财能换你娘，你姐姐，你阿公阿奶，若能换他们回来，这丞相府尽数付之一炬又有何可惜。”
　　曲泠泠呆愣住了。
　　柳父却忽然反问她：
　　“御王府短你吃穿了？”
　　“不，不是，只是……来时看见一个男子卖女只为吃酒，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曲泠泠慌乱地否认，提了提嘴角，手里的茶凉透了都没放下。
　　柳父闻言屏息，而后叹道：
　　“你曾问我为何不退，如今你看到的所有，便是理由。”
　　曲泠泠被这句话撼动，说不出话来。
　　“御王府如果待得不……”
　　柳父还未说完，林氏就带着柳玥琳回来了。
　　他便没再说下去。
　　跟在后面的婢女们安静地上茶点。
　　这回都是咸的。
　　曲泠泠讶异地看向三人，只有柳玥琳朝她腼腆一笑。
　　她捻了一个尝一口，眼前一亮。
　　好吃。
　　.
　　离开柳府之后，曲泠泠没坐御王府的轿子，而是和茯月一起沿街漫步。
　　墨色铺天盖地，各色店铺的牌匾前，都高悬着几盏样式精美的灯笼，光晕丝丝缕缕，交织成一片光幕。
　　街道两旁，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吃摊主手持长勺提锅忙碌着。
　　卖杂耍的艺人在人群中翻着跟头，不时还喷个火，惹得周遭惊呼不断。
　　说书人口若悬河，手中折扇时而洋洋洒洒挥舞，时而轻点桌面，台下听众跟着一齐哀叹，叫好。
　　曲泠泠走在其中，身临其境，想着刚才柳父那些话。
　　“自小姐嫁入御王府，茯月便极少跟小姐出来逛街了。”
　　茯月显而易见的高兴，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
　　看来她来了以后，把茯月憋坏了。
　　曲泠泠看着茯月四处打量的样子，心情也变得雀跃了些。
　　她靠在摊位边，看着茯月挑首饰，有些好奇地问道：
　　“茯月，你是为什么来到柳府，跟着我呢？”
　　茯月拿起一个发簪在自己头上比了比，随口答着：
　　“小姐又忘了，茯月是跟着庄妈妈来的呀。当时奴婢家里三个姑娘，实在吃不起饭，我爹娘就将我卖给了牙子，当时爹娘跪着哭着求庄妈妈，求给我分个好去处，我就到了柳府，陪您一起长大，如今竟已14年了！”
　　茯月放下簪子，数数指头，有些惊讶。
　　曲泠泠站直了身子，
　　“你们家只有姑娘吗？”
　　茯月理所当然地反驳：
　　“当然不是，还有一个弟弟，我离开家时，他才刚满一岁呢。”
　　“那为什么，只卖你一个？”
　　“我在三个姊妹里年纪最小，阿娘腿脚不好，阿爹也老了，上面的两个姐姐还能帮忙做点事。至于阿弟，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往后总要有人去继承，卖我一个，熬过那个冬天，将来弟弟长大了，我两个阿姐也有依靠了。”
　　曲泠泠为数不多的笑意隐退，取而代之的是怔然和动容。
　　茯月又重新拿起那个簪子，问价，然后砍价。
　　老板有些不耐烦：
　　“一两银子，一文也不能少，在这看半天了你到底买不买？”
　　茯月把簪子一放，
　　“不卖就不卖嘛，这么凶做什么。”
　　曲泠泠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
　　“够了吧。”
　　老板连忙笑起来，“够了，够了。再买一支都够了。”
　　“哦，那我再挑一支。”
　　老板：
　　“……”
　　离开摊子之后，曲泠泠把两只簪子都给了茯月。
　　角落里，她紧紧抓着茯月的手，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茯月，你记住，世上每个人都是同样的个体，没有谁的牺牲是理所应当的。”
　　她叹了口气，但仍旧说：
　　“现在这个时代对女子来说确实有些无奈，所以你更要对自己好一点。以后，喜欢的东西就买，咱们家有的是钱，从明天起我就给你涨工资……涨月钱。”
　　说完以后，茯月没什么反应，只是接过了两只簪子，愣愣的看着她。
　　曲泠泠上前拍了拍她的肩，疑惑地看着她：
　　“我跟你说的这事很重要，你听进去没有……”
　　茯月却一把将她拥住了。
　　曲泠泠尴尬地僵直身体，渐渐地才放松下来，回抱住她。
　　“小姐。”
　　茯月哽咽了。
　　“茯月记住了，小姐，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不要不开心了。”
　　这回换做曲泠泠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
　　随即答道：
　　“知道了。”
　　.
　　趁着还没回府，她又带着茯月买了许多零食首饰和话本，两个人手上提满了盒子。
　　迎面碰上一个人。
　　“见过三王妃。”
　　单离对着她行礼。
　　曲泠泠敷衍地点点头：“你好你好……”
　　单离拦住她的去路。
　　“我家王爷有请。”
　　“别请了，我吃过晚饭了。”
　　曲泠泠一个走位，单离赶紧追上，有些着急了：“三王妃难道不担心柳丞相此次……”
　　他追上来，小声道：“此次西行吗？”
　　曲泠泠定住脚步，忽然就醍醐灌顶了。
　　她猛然回头：
　　“走！”
　　.
　　品香居雅间.
　　“夙王殿下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曲泠泠的气焰咄咄逼人。
　　她就说好端端的皇上怎么忽然就派柳丞相去北境，原来是这个狗东西从中作梗。
　　程璟喝茶的手一顿，不满地瞥向单离。
　　单离手里还提着她和茯月的东西，语气讪讪：
　　“三王妃走太快属下一着急就……”
　　程璟无奈地摇摇头：
　　“你先下去把三王妃的东西放好。”
　　单离走的时候，还杵了一下茯月。
　　茯月没理，担忧的眼神望过来，曲泠泠出言安抚：
　　“去吧。”
　　茯月这才放心出去。
　　房间一静，程璟不知怎的，又想起她那天那句缠绵悱恻的：
　　二哥。
　　忽然耳尖一红。
　　“夙王殿下若是对寒烟有什么意见，尽管冲着我来，家父年事渐高，经不起折腾。”
　　曲泠泠还气着呢，说话夹枪带棒的。
　　程璟“咳”了声，先喝了两口茶。
　　“三王妃误会了，父皇确实问过本王支援阙城的人选，本王便提了几句，毕竟丞相的能力，朝堂上下皆是有目共睹。只是本王也没想到，父皇竟真就选了令尊，我也很意外。故而今日特来向你赔罪。”
　　曲泠泠：
　　“呵呵。”
　　程璟不紧不慢地给她倒了杯茶：
　　“支援阙城的物资，以往都是葛将军提前派人亲自来押送。偏生今年西夏人屡次越境挑衅，两方已是剑拔弩张，葛家军个个严阵以待，脱不开身。沈将军和曹副将前些日子前往赣南赈灾，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父皇本想选个皇子前去提振士气，可阿昱手伤了，程纪又犯了错，程临的性子，撑不起场面，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幸而丞相桃李满天下，公正贤良的美名传遍大周，除了令尊，也实在再难有一个合适人选了。
　　父皇愁了很久，若不是实在没有人选，又怎么会让柳相一个文官坐镇呢。”
　　曲泠泠勉为其难喝了口茶：
　　“解释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圣旨已下，再怎么为难，我爹不还是得去。事已至此，还是聊聊如何保证我爹安全完成任务回来吧。”
　　程璟无奈地笑了笑：
　　“弟妹放心，本王已向父皇请旨，在原本的军力上再加一成，保证令尊安全抵达北境。”
　　“没了？”
　　曲泠泠歪歪头。
　　“没……了？”
　　程璟也疑惑。
　　曲泠泠有些不满意，上半身微微前倾：
　　“除了兵力，没点特权吗？可以走快速通道，特事特办那种。”
　　程璟忽然整个人弹开来，“唰”地一下连人带椅子飞远了。
　　曲泠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