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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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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玦攥着玉牌站在武官队首悄咪咪打着瞌睡。
他半阖着眼,朦朦胧胧的瞅着大殿中央那位出列陈谏的老仙官。
老仙官神情激动、口若悬河,手中的文官玉牌被他舞的像根仙女棒。
这位老先生从百年前的神魔大战讲起,一路侃到如今神魔双方的政治经济发展差异,再到百年后新的神魔大战结束,魔族会送哪位公主前来和亲。
他甚至一路展望到了天帝陛下与这位公主该不该有后代,有了该取什么名字,孩子又该怎么养。
老仙官手舞足蹈,口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位母亲都还没影的小皇子殿下带领着神兵神将一路端到了魔宫大门前。
楚玦垂着眼,迷迷瞪瞪的瘪了瘪嘴。
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老先生的大脑构造。
——魔族刚递上战贴,这位老先生就能规划好战后百年的发展路线,等过几天他带着天兵奔赴前线,这老东西是不是就要计划好什么时候让魔族灭族了?
……个智障玩意儿。
楚玦撑着眼皮又坚持了会儿,觉得实在没什么听头,左右也没自己什么事儿,干脆端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微微垂下头,安心的睡着了。
结果这次没让他睡踏实。
楚玦被人用玉牌戳醒的时候还以为要退朝了,他平静的就着低头的姿势整了整袖口,准备和百官一起三呼万岁。
结果等他把腰封上垂着的玉佩上的流苏都整好了,还是半点动静也没有。
?
这怎么和平日里的流程不一样?
楚玦觉得不太妙。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对面一溜文官看过来的视线。
楚玦:“……”
“……陛下问你的意见。”身后戳醒他的军官发出微不可闻的鼻喃声。
哦豁,完蛋。
楚玦悄咪咪的往后仰了仰头,示意后面的仁兄再给点提示。
后面的仁兄安静如鸡。
楚玦:“……”
他又在原地等了会儿,还是半点音没盼来。
帝座上的皇帝陛下懒洋洋看过来,楚玦痛心疾首同他对视。
“楚爱卿?”
不,楚玦想,你的楚爱卿只想这么干站着。
然而干站着是必不可能干站着的,悲痛欲绝的楚爱卿只得平举起玉牌出列,四平八稳坦坦荡荡的站好:“臣附议。”
“……附议。”
天帝陛下凉凉的重复一遍,发出一声哼笑:“朕问你小皇子该唤什么名字,爱卿附什么议啊。”
“……”
哦。
昏君。
居然为了一个影都没有的孩子占用朝堂上的宝贵时间。
可能吗?
你就是因为自己不能睡而找我茬。
楚玦悄摸翻了个白眼。
要说楚玦和天帝陛下之间的恩怨,可以追溯到千年前那次神魔大战。
那时楚玦还是一个没面过圣的小散仙,东转转西溜溜的在凡间晃荡。
他在一个野山头上搭了个茅草房,小日子过的还挺滋润。
那天楚玦买酒回来,发现自家草屋前血淋淋的铺着一个人,当时他就心头一惊,想起了平日里看的那些话本:“落魄子弟偶遇山野修士,一朝点化,得道飞升。”
楚玦乐呵呵的把人扛到了自己床上,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拿到的剧本是:“无辜散仙偶遇遇难太子,一朝救人,卖身卖命。”
按照正常的话本发展,这种“孤女”救助受伤侠士的剧情,一般是少女用自己的纯真善良感化冷面侠士。
但当时尚且任职太子殿下的楼齐不仅冷面,他还高傲。
满身鲜血的太子殿下抬起他苍白的下巴,神情嘲讽,语调轻蔑:“神族?”
而那时的楚玦身为一位神族千年难遇的修炼奇才,尚且浑身是刺,他静默无语片刻,当场扬起茶壶,泼了尊贵的未来天帝陛下一脸。
这梁子瞬间结下。
而现在,在天帝手底下混日子的楚玦恨不得把那茶壶和天帝一起揉吧揉吧扔火窑里烧成个棒槌。
楚玦幽怨的叹口气。
——想想你的俸禄是哪来的,想想你营里蹲着的那群嗷嗷待哺的崽子们。
楚玦举着玉牌低眉顺眼:“臣不敢妄议。”
“……”
天帝陛下懒洋洋的垂着眼看他,意味不明的哼笑出声:“既然楚卿都没有意见——”
他终于移开了定在楚玦身上的视线,注视着文官列首第一人,挤出一个慈祥的微笑,伸手抓起神族玉玺。
“——那就任楚卿为统军元帅,朕为前锋将军。”
玉玺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撞入那人怀中,天帝在乌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官中慢悠悠的补全了最后半句:
“——邵爱卿,你来监国。”
监国是不可能监国的。
如果条件允许,邵云昇甚至还想把玉玺再当空接力给他抛回去。
但邵丞相是个体面人,到底做不出这种把神族脸面抛来丢去的失仪行径,只得兢兢业业的捧着玉玺劝这位狗皇帝回心转意。
历代天帝中御驾亲征的不少,但像现任天帝楼齐这种直接给自己捞了个将位,再弄个顶头上司压着自己的还真没有。
再加上先帝御驾亲征崩在归途,满朝文武只觉无形的阴气已经兜头笼住楼齐,尊贵的天帝陛下只需要一死了事,而可怜的朝臣们要考虑的就多了啊!
老臣们各个抱着柱子以死明志,满殿痛心疾首的“陛下三思”嚎的人夭寿。
楼齐:“……”
楼齐甚至怀疑自己已经仙逝了。
嘈杂中他看向武官列首的楚玦——这小混蛋正跟邵云昇比比划划的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绷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倒是给笑弯了。
……个小没良心的。
捧着玉玺的邵云昇一抬头,正正对上天帝陛下半狰狞半和善的微笑。
邵云昇:“……”
天帝陛下的出征计划到底没实施成功。
他被百官们压囚犯似的一路围着进了寝宫,
甚至有深谙陛下疯狗行径的老臣自发围圈坐着,把寝宫堵了个严实。
楼齐:……
陛下被困寝宫,眼睁睁看着苍凉悲壮的文武百官,看着勾肩搭背的丞相和新任元帅,看着楚玦这王八羔子兴高采烈的被邵云昇赶走……
“……”
倒也不必这么快就体会到孤家寡人的感觉。
因着皇帝陛下的奇思妙想,楚玦被邵云昇催着赶着撵出皇宫,天色稍暗,就被满朝文武百官火烧屁股似的请出了城门。
楚玦往返京城边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情真意切的欢送,甚是感动。
他满脸不舍的和大家惜别,从抠抠搜搜的兵部榨了一大笔军需开支,才跃上马背,带着副将和十人近卫队疾驰而去。
邵云昇目送楚玦消失在官道上,终于松了口气,放心返回了天宫。
赶去探望陛下的路上他遇见了来轮夜班围堵楼齐的第二波大臣。
邵丞相端起温文尔雅的微笑,和大家分享了楚元帅顺利出发的喜事。几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端庄平和的面皮下品出了眉飞色舞的狂喜。
他们交换了欣喜若狂的眼神,再各自人模人样的一点头,步伐轻松的奔向帝王寝宫。
这时候邵丞相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直到走到陛下寝宫前邵云昇都还是快乐的。
他看着寝宫门前竖着的大镜子,好心情的问候在门口的侍从:“陛下这是做什么?”
侍从细品陛下圣意,低眉顺眼开口:“陛下体恤大人们辛劳,置此镜于殿前,方便各位大人在疲乏之际以整衣冠。”
——叫他们给朕好好看看自己的狗德行!
“多谢陛下恩典。”邵云昇温和微笑,看着镜中玉面青衣却满眼沧桑的自己,心中冷笑:狗皇帝这完蛋玩意不咒老子升天就不错了,会有这好心?
他和被关在寝宫外闲出屁来的侍从你推我谦的道几声辛苦,才问:“可否帮忙通传一声,邵某也好宽慰陛下些许。”
看着小侍从哒哒哒跑进寝宫,邵云昇缓缓呼出口气。
这口气还没出完,小侍从就一声尖叫连滚带爬的跑出来:“陛下……陛下不见了!”
“……”
“……”
“……”
邵丞相一口气哽在喉口,眼前发黑——好似已经瞧见了楚元帅喜笑颜开挽着陛下尊贵的玉臂,两个狗东西东癫西咬肆意撒欢,而后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惊雷闪过——楚玦嚎啕大哭护送天椁回京,大好河山就要弃旧迎新波澜再起了!
另一边,楚玦擦着夜色过了两座城,带着人马歇在了客栈。
客栈地方偏,顺着厢房窗户往外看是条两侧杂草丛生的狭长河道。
几人商讨完行程各自回了屋,副将蒋杨摸了坛老酒又来找楚玦。
他摆开茶盏一人倒了一满盏,和楚玦碰杯:“明天早起赶路,不多喝。咱们就一人一口,祝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楚玦和他干完一盏,摸了个糖豆塞进嘴里。
“又吃你那糖。”蒋杨从碟子里捡粒花生米吃:“别人出征前都祭天拜祖,要不也是歃血誓师,就你跟个奶孩子似的含着块糖,脸都鼓起来了——”
“吃你的花生。”楚玦白他一眼,嫌弃:“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这是我的问题吗?”蒋杨凑他旁边用胳膊肘拱他,挤眉弄眼的像个心智不全的傻子:“是谁在这魂不守舍,哪次刚出京的时候你不这样……舍不得啊?”
楚玦:“……”
楚玦烦的推他:“你要急着做媒先把自己嫁出去成吗?一天天就你叭叭个不停,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没你能吵吵。”
“我那不是替你着急吗。”
副将阁下自上次神魔大战起就同楚玦一起在陛下麾前效力,日日奔赴在烽火和吃瓜的第一线,深深为楚玦眼瞎嘴哑式恋爱拖延症着急。
“陛下依依不舍要跟你一块来边疆……你还伙同邵云昇那老狐狸一起把陛下堵进了寝宫……陛下这得多伤心啊。”
蒋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哔哔赖赖:“我当时都不敢看陛下那表情,陛下这没当场拔刀真是可惜了,要我说你这吃了就跑死不认账的鹌鹑就该进那种不口口就出不来的房间里反思一下……”
楚玦:???
眼看新上任的楚元帅把人摁在桌上就要开揍,蒋杨突然一个机灵挺身而起和他惊恐对视:“陛下这回不会又要单骑赴疆吧?”
“……”
那是前年春节的第一次早朝。眼看世事太平百姓安康的老臣们操心起皇帝的后院,一呼百应的开始劝楼齐选妃。
铺天盖地的折子连递三天。
第三天皇帝不干了。
楼齐当场罢朝,大过年的单枪匹马就奔赴边疆。说是要跟楚将军一起守关不回来了。
百官当时就傻了。
禁卫军浩浩荡荡的跟在皇帝后面跑,跑到边疆的时候魔族都懵了,觉也不睡了,年也不过了,排兵布阵提刀上马,紧张兮兮的盯着神族。
结果皇帝在边关过完了春节的尾巴,被邵丞相一封印着满朝文武血手印的万字悔恨书劝了回去。
蒋杨现在想想都很迷。
“不会。”楚玦安抚他:“咱们前脚走,后脚邵云昇就能钻陛下寝宫里跟个背后灵似的不眠不休的盯着。”
他发出感慨的叹息:“有邵丞相在,靠谱。”
蒋杨发出赞同的声音。
屋内静了静,蒋杨问:“你看啥呢?”
楚玦对着窗外扬扬头。
蒋杨凑到他身边看。
窗外夜色正浓,乌漆嘛黑的没什么东西。
蒋杨盯着荒郊野岭瞅了半晌,最后迟疑的把视线落在那条崎岖小河里的一抹白。
“鸭子?”
楚玦聚精会神的瞅着:“嗯,鸭子。”
“……”
“成,”蒋杨端起花生米和他挥别,“您早点休息保护脑袋啊,这我拿去吃了。”
楚玦哼唧一声表示恩准。
等蒋杨离了屋,楚玦就把灯熄了,撑着下巴瞅那只大半夜出来遛弯的肥鸭子。
他漫无目的的看着那大白鸭肥美的背影,突觉背后有风声扑来——
楚玦拧身提剑出鞘。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神族的皇帝陛下从房梁上一跃而下,似笑非笑:“邵丞相,靠谱啊。”
楚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