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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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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出的气里带着血腥味,这具身体本就是强行缝合起来的,这种全身随时要撕裂开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徐归己不敢再多动,他张了张干裂的唇,太久没说话,嘶哑的声音如同一棵缓缓倒下的枯木,带着些折磨人的音调:
“宗主短时间内不会醒了,你们先退下。”
声音有些小,那些个奇形怪状的大妖们面面相觑互相确认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敷衍地行了礼便纷纷退下。
这位宗主的爱宠在宗主面前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随着那些大妖的离去,殿中又恢复了冷冷清清的模样,徐归己俯身正要解开怀中人身上的腰封,萧寻亭忽然睁开了眼睛,金色竖瞳黯淡无比。
徐归己尴尬地收回了手,垂眸与那双眼对视。他是将死之人,连眉间都带着一抹化不去的苦涩,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烦躁了多日的萧寻亭躺在他怀里,忽然笑出了声,面上喜意难以掩盖。
“师尊,早知如此,我应该早早杀了明述那个杂种,然后再把你关起来一根一根拆骨头,我真是不甘心……”他的声音低下去,而后又突然大喊“我死后,你必须要挫骨扬灰来陪我!”
见徒弟咬牙切齿一脸恨意,徐归己轻轻抚过他的眼尾,拭去挂在上面的血珠,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
“寻亭,为师死后,任你处置。”
话音刚落,膝上便是一沉,原来是萧寻亭气急化为齐人粗的龙形,沿着他的腰身往上爬,沉重的身躯险些将他的脊背压弯。
萧寻亭歪头俯视着自己的师尊,猩红的眼睛里不断有血溢出,他气得龙须一抖一抖的,“你会后悔的!”
或许是因着黑龙的暴怒,外面惊雷乍响,呼呼刮起风,将那道沉重的殿门都吹开来,整个大殿弥漫着水腥气。
“不要变回原形了,寻亭。”
“你不疼吗?”
徐归己声音轻缓,本处于暴怒中的黑龙闻言僵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瞬间松开了他,啪嗒一下往旁边挪开,有些不知所措地扫扫尾巴,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气势。
见自己服软起了效果,徐归己哭笑不得,他摊开布满血口子的右手伸向他,“寻亭,过来。”
“不要!”
……
萧寻亭趴在自己师尊掌心张着嘴准备找一块地方咬下去,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暴露,尾巴还在得意地拍打。
“你是从哪来的小妖?”
徐归己无奈地叹气补充道:“若是让我那孽徒看到了,你就要被他捉去吃了。”
说着,徐归己作势要将他送回水中,还在龇牙咧嘴的小龙反应过来顿时甩起尾巴死死缠住身下的手腕,四只爪子用力勾住他的衣袖。
徐归己什么意思,认不出来他是龙?
听说自己还未降世时,人族修士就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扒皮,孽龙人人得而诛之……
呸,他怎么会这么想,该诛的这些人族修士。
身体被两只手指拉扯,又将萧寻亭的注意转移,他哈着气怒视面前这个不识货的人。
轰隆——
这雷声来得太过突然,甚至让人来不及反应,惊雷过后,雨顿时落下,天色骤然昏暗,云中隐约有东西在翻滚。
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徒弟好奇地仰头,徐归己心有所感,抢先抬起另一只手将徒弟的脑袋全部盖住,遮住全部视线。
又是一声惊雷,云后的东西终于现出,那是一条身形模糊的黑龙,几乎要遮住整个天。黑龙似是察觉到有人看它,两颗浑浊的眼睛开始扫视,最后停在那个小小的山间水潭。
一人一龙对视了许久,直至黑龙慢慢消散归于云中,徐归己也窥见了隐藏在其间的人影。
是魔宗的人。
被护在手中的徒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抬尾顶开他的手,两颗小眼睛盯着他又要闹脾气。
“寻亭……”
徐归己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萧寻亭却没有心情去品其中的意思,这句话已经将他吓傻了,整条龙都僵住一动不动。
难道师尊将他认出来了?现在禁闭也快结束了,要是被师尊抓个现行,那下次被罚师尊一定会看得更严。
顾不上其他,萧寻亭突然奋力扑向水潭,扭了两下身子便消失在水中,动作利索好似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徐归己摸摸有些发痒的右眼,眉眼含笑,直到感受不到一点徒弟的气息,这才敛起笑意挥袖离去。
他有这么可怕吗?
呼——呼——
黑暗中一片黏腻潮湿,歪七扭八地伏在水潭中的黑蛇呼呼喘着气,身上数百道剑伤已经不再流血,但疼痛却半点不减,它死死盯着前方石台上手持拂尘的青衣修士,绷紧了神经生怕再被拂尘抽一下。
“萧寻亭——你们是在何处找到的?”
话落,徐归己垂首瞧见怀中的拂尘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抬手去解,却不知蛇妖已经吓得止不住发抖,还未等他再问,蛇妖就直接抖出来了。
“蓬莱山,是东海蓬莱山!”
反正他到哪都要被奴役,何必要那么死板地给魔宗那群人族叛徒尽忠,只要能保命……
蛇妖早就听闻太衡山有个比魔宗魔头还邪门的大魔头,他掏了不知道多少个大妖的内丹,身上沾染的妖气比妖还重。听说是那么一回事,真的见识到大魔头又是一回事,这魔头看着温和,方才一拂尘抽上来,其间的杀气让他仿佛感受到被扒皮抽筋的痛苦。
这人怕不是什么魔宗中人?
见想问的已经问到,徐归己点点头,抬起拂尘再次挥向蛇妖。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叫过后,一切都恢复寂静。
“我说过的事,莫忘了。”
——
萧寻亭阴着一张脸站在林中,头发有些凌乱毛躁,看起来气得不轻。
面前黑幽幽的洞口只有半人高,附近全是枯死的草,阵阵潮湿阴风从中冲出,周围长满齐人高的杂草和密密麻麻排列的青竹,这阴风将其附近的草吹得沙沙响,隐匿阵法中杀机时而现出,若不是早就知晓,寻常修士很难寻到此处。
太衡山现在虽然没落了,弟子才过百,但是先祖们留下的东西还是足够让太衡山上上下下再撑个几百年。阵法灵宝,奇诡咒术……
自己师尊身为太衡山掌教,手里掌握的东西他多少也是知道一些。比如说师尊的居处再走十里地就是太衡山的水牢,犯了大错的弟子和被降服的大妖都会被丢到那里受刑。
萧寻亭站在洞口前烦躁地挠挠头,现在里面必定有重重阵法,他若是直接进去被阵法困住事小,惊动了徐归己被徐归己逮到了才是真的完了。
若不是蛮蛟这蠢货犯蠢,在他的指引下还能走错路被那群老不死的逮到,他也不必冒险前来这种鬼地方了。他现在想把那条蛇剁碎了做成肉干。
越想越是气恼,萧寻亭咬紧牙关,嘴里被咬破的地方涌出鲜血,疼痛袭来,他才勉强清醒压下了想要化为龙形冲进去的冲动。
蛮蛟还不能死,他见到这条蠢蛇后才能把他剁碎。
想到这,他双手掐诀唤出一缕魂气,屈指弹向洞口。先看看里面都是什么东西,自己好歹也从徐归己那里学了那么几个解阵的本事。
突然,不知是哪里刮来的风,带动了整片青竹林摇摆,沙沙声整齐划一,逼得一些隐匿在林中的鸟雀四窜,留下一阵杂乱鸟鸣声。
片刻后,萧寻亭收回魂气,惊诧地望向洞口黑暗中。
竟然什么都没有……没有阵法?
按理来说,这种地方怎么会一点防备都没有?他方才一路畅通,连张符箓都没有看到,不像是什么关人关妖的地方。
萧寻亭原地抓耳挠腮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一亮……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也懒得再细想,上前扒着洞口就钻了进去。
看着水镜里毫无防备往这边蹿的人,徐归己放下膝上的拂尘,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他把所有阵法都收起来也是怕孽徒又耐不住性子横冲直撞,最后被阵法伤了还要找他撒泼,正好他也要让他和蛇妖见面……
只是这般没有防备,若是他有意,这傻徒弟怕是要遭大罪。
“蛮蛟,蛮蛟!你这蠢蛇还活着吗?”
“少宗主,小的还活着,活着呢。”
……
自己脑袋上躺着个脾气暴躁的小魔头,尾巴尖旁还藏着个大魔头,蛮蛟虽然盘成一团看似平静,整条蛇的蛇身却崩得比石头还硬,他重重呼着气,时不时一哆嗦。
还好小魔头不聪明,根本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
“蛮蛟,你说宗主命你传话,要我十日后改道东海蓬莱山,这种小事他为什么不直接传讯?”萧寻亭翻了个身,眯着眼睛幽幽道。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前不久还说让他找机会会魔宗一趟,现在怎么突然改口了?
“哎哟,少宗主,您也要看看这太衡山的戒备啊,最近太衡山戒严,听闻您的那位师尊坐镇山门,我们打探情报的探子每次都能看见他的身影,传讯要是被他拦下,那您不就暴露了吗?”
萧寻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自己师尊最近确实经常出门转悠,于是不再追问,只是猛地坐起身换了个新问题,“既然如此,你也不用急着进山吧,除了传话就没别的事了?”
如果只有传话,把他一定要把这条蠢蛇扒皮然后烤了吃。
“有的有的,宗主还命小的将一样东西交与您。”蛮蛟连忙张开嘴,狠狠打了个喷嚏,一块裹着黑气、足有人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石头从他嘴里飞出,径直冲向面露厌恶的萧寻亭。
“宗主说,这东西是您的龙珠。”
萧寻亭:!
蛮蛟自然没有被扒皮,小魔头扒了他的两片蛇鳞就跑了。
空荡荡的山洞中,只有他捏着嗓子谄媚的声音在回荡,“小的已经照您说的做了,您能否、能否饶了小的一命,放小的走了?”
站在他身后的徐归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脑袋上,沉思了许久后才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还有罪孽要偿。”
——
又下雪了。
徐归己仰头望向昏暗的天,依旧什么也看不出。他推开房门,屋中摆设依旧,连墙上的画像也没有一点变化。
他轻车熟路地打开床下藏酒的地方,不出所料,明述送来的那坛酒已经不见,只留下一滩洒落的酒水和一片龙鳞在原地。他眉头轻挑,心中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墙上的画像忽然贴着墙扭来扭去,徐归己立在画前摊开右手,不一会儿,手上一重,他想也不想当即勾手猛地一拽,下一刻,怀里多了一个浑身发烫的青年。
萧寻亭双手双脚全部缠在他身上,脸就靠在他的脖颈上,呼出的热气吹得有些痒,那股浓烈的酒味与他一样缠了上来。
屋中没有点灯,有些昏暗,让人有些分不清虚实,如同这一切。
伏在自己肩上的人应当是太热了,一直在怀里动来动去,徐归己单手放在徒弟的后颈,却迟迟没有下得去手将其拍晕,他无奈道:
“你把明述的酒喝了?”
明述这两个字萧寻亭根本听不得,尽管已经被酒迷得晕乎乎,他还是迅速大喊着:“我才不会喝那个贱人的酒,我喝师尊,我不是故意的……”
喝醉的徒弟比往日还要厚脸皮,软硬不吃,只会撒泼打滚,挂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察觉到怀里人烫的过分了,徐归己的纠结瞬间消失,他扯开徒弟放到床上,捧着那张通红的脸严肃地想要从中找出一点心虚。
但是只有一双含泪的迷离眼看着他。萧寻亭干嚎两声又抱上了他的脖子试图再挂到他身上,哼哼唧唧想要装可怜,“师尊我好热,我要死了,我的鳞片要掉光光了……”
“我像上次那样给你,我肯定不哭了,你也给我……”
“师尊——”
徐归己瞳孔骤然扩大,心中如遭雷击,连被眼中猩红的徒弟掐住脖子反压到地上都没有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