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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人死气 ...

  •   “顾公子!”

      白鸢推他肩膀,谢珣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屋外,落雨敲击檐瓦,发出沉闷之声。他感到面上湿润,一抹,是血。

      “方才那道雷,是山神愠怒。”白鸢皱眉,“顾公子,你是不是周老爷请来驱邪的修士,你是不是问神周府水井之事?”

      “正是。”事已至此,谢珣也不隐瞒。

      “周老爷开罪山神,他的事,不是寻常人能管的。”白鸢沉吟片刻,“不过山神大人既然为你降下‘示梦’,就说明并没有惩罚的意思,只是略作警告,不再犯即可。你在梦中看见什么了?”

      谢珣皱眉。

      南坪城人,把这梦魇之术,当成神明所降下的“示梦”么?

      魇术中,他看见纪川散出灵息探他周身,之后便是一阵极长的黑暗。黑暗消退时,已是清晨时分。

      在那转瞬即逝的蒙昧时刻里他将纪川认错了。

      那不是幻境。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他曾经的记忆。夜中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魇术也没有显现,只知道再睁开眼时,纪川的眼睛变成了金色,如同被不可知之物附身一般。

      想到这里,谢珣叹了口气,“没什么。”

      白鸢不再追问,起身道:“你走吧。”

      雨下得很大。谢珣越过满地巧笑倩兮的纸人眼睛,到了铺门口,推门出去,走入雨幕之中。

      已走出去十数步,白鸢忽地在身后叫他:“顾公子。恰好店里有伞,你带着。”

      谢珣于是又折返过来,接过白鸢递来的十二骨的白色纸伞,谢过白鸢,转身离去。

      白鸢合上店门,重新回到内室,扶着矮柜,在某处按下,机括转动的嚓嚓声后,墙壁反转,出现一座神像、一尊香炉。

      那神像头戴金冠红缨,身披鲜花铠甲,眉目浓烈,竟是少年将军模样。白鸢捻来三支香,施咒点燃,火光如豆明灭。她将香线随意吹熄了,插进炉中厚厚的灰堆里。

      一股焚烧的劣质香味在斗室中弥漫开来。

      烟雾腾空而起,朝白鸢裹去,使她半张脸在灰白雾气中隐约。白鸢笑了一下:“你在怪我啊。”

      她朝前走了几步,在神像前盈盈下拜。那张烟雾笼罩下的面庞,显出不同于宁州人氏的深邃轮廓,和泛着一点青的瞳色来。

      “我也没办法的。捉魂手捉来魂魄,使死人复生,此举有违天道,所以复生之人全变成人魔那样的怪物。阿云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能让她变成怪物,对不对?所以,只好用活人命魂去填。

      “其实说到底,人命又算得了什么?在我出生的地方,马贼能为了一块馕饼而杀人。那种事我见得太多了。荒原上的蓬草尚能久年,人的生死却只悬在一瞬之间。——啊,龙神大人,你在为那些死去的人而哭泣么?”

      烟雾对面,那尊少年将军模样的神仙塑像,双眼中流出了血泪。

      半空中,响起隐隐的哀哭。

      白鸢打了个哈欠,摁灭了香火。哀哭消失了。

      她低头端详着那尊为凡人之死而伤心流泪的少年神像,轻声说:“为神之道,在于慈悲么?可是龙神大人你那么慈悲为怀,不也被山神所取代,只剩下一缕残魂,镇压在窄得几乎无法容身的井底么?”

      *

      谢珣指缝开始渗血。

      他一路走,血一路落进雨里,铁锈味腥气弥漫开来。不寻常的红色水汽开始在雨中蔓延,逐渐缠上他脚踝,幻化成人手的形状。

      不知多少双血红的人手,在地面动荡的积雨中向前抓去。

      即将勾住脚腕的瞬间却又以一种飘如鬼魅的角度被躲过。

      谢珣撑着伞,踏步而行。长街水雾弥漫,冷寂无人,唯有漫天的雨水,不断拍击在以十二根竹骨撑起的素白的伞面上。

      这是一把给人送葬的丧伞。

      雨水模糊了视线。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些鬼手争先恐后想抓住他,鬼者,灰白黄黑赤青。赤色鬼为枉死之人所化,凶戾程度仅次于青鬼。

      原主是金丹修士没错,但按照体内五脏的衰弱程度灵脉早就淤堵了,跟凡人没区别。

      他现在脚踏巫步。这是一种上古的巫傩之术,可以驱邪镇灵,勉强抵挡赤色鬼。

      只要踏错一步,便会被鬼手拽住,撕扯生吞殆尽!

      如此险招,就是为了引出井里的小鬼。赤色鬼倾巢而出,那么井中余下的东西,便可看得分明。

      好疼啊……好疼啊……替死鬼……抓住他……快……快!

      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有人拖着双手双脚贴地爬行,那声音就在背后,仿佛紧贴着背脊,就要沿颈部攀援而上,钻进耳孔。

      谢珣感到身体开始发抖了。时值七月,宁州长夏尚未完结,逍遥门弟子还穿着轻薄的夏季校服,可雨被鬼气侵染之后冷得就像是冰。如果此时有人从临街的楼台往下看去,便能望见白色伞影飘忽,伞下人露出的肌肤白得泛青,他那沉静的双眼中,已分不出活气与死气。

      快到了。

      谢珣转过街角,赤色鬼腥臭阴冷的吐息已经迫在耳后。涎水滴落,黏腻触感和雨水不同,在人皮肤上激起一阵恶寒的鸡皮疙瘩。

      抓到了……桀桀……血的味道……这具肉身……这副魂魄……好香啊……

      千分之一的刹那,鬼在雨中显形。

      那鬼竟有丈余之高,分明长着人脸人形,又因为异常高大而显出非人的恐怖感,鬼伸出利爪,如鹰扑兔子般朝他侧颈抓去!

      然而一击落空!

      那一段……在雨中飘摇的、引诱着鬼魂的生人血气,消散了。

      紧接着又隐隐约约浮现在鼻端。

      可是那气味非常地淡,厉鬼张着利爪,茫然地在雨中嗅闻。

      谢珣继续走。

      从撑起伞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步幅从未变过。

      白姑娘见他第一面,送他书的时候,在他身上施了个散生咒。生气逸散,再加之原主本就身体有异,在冷雨中一久,生人气息会淡得接近于无。

      那时候,被引出来的鬼魂,就变成了……

      任他摆弄的狗。

      他想让赤色鬼往哪去,就在哪里多流一点血。

      谢珣此时才吐出一口气,走到临街的檐下,贴着墙根慢慢踱步,躲雨。

      在雨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哪怕有伞也被浇湿了半边身子,冷得头发晕。

      逍遥门不是正经剑修宗门,虽然门下弟子也学剑修炼,但主业是炼药。相应地,校服也就没那么实用。

      甚至有些做作地在中衣与外衣之间叠了薄而细密的一层生绡,外袍是织得疏疏的软罗,又垂又飘。缥色为底,袖口和衣摆处晕着深深浅浅的蓝,有如云水相接,走动起来真是漂亮极了。

      为将仙气飘飘贯彻到底,袖口处不仅没有束腕,反而加了布幅,做成宽宽的撒开的样式。衬着那些渐染的蓝色,简直跟两朵喇叭花似的。

      只是这喇叭花一遇水就蔫了,紧紧贴在手上,寒意趁着水湿直往骨头缝里钻。

      谢珣冷得紧,走路也慢吞吞,脚尖抵到块石阶,想了一会儿,才迈步上去。

      是座茶楼。因着雨大,门只开了半扇,门槛边洒了一片雨,往里半步就干了。

      茶楼里头人没坐满,开了几桌叶子牌,还有几桌迟迟没吃完的早茶。两个姑娘坐在窗户边,排着算盘,正在对账本。

      赤色鬼还在他最后留下血迹的地方逡巡低吼,雨幕如铁,往茶楼里看,简直像从鬼域回到人间。

      搂客的小二站得离门远,正擦拭着一块小拇指大的银锞子,没注意到门边有人。

      谢珣也没打算进去,正要走,忽然被人拉进了门里。

      再定睛时,正对上那人沉炽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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