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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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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怎么死的?”
“我杀了他。”
黑衣青年立在客栈前堂处,同掌柜交谈。
“如何杀的?勒死,砍死,还是毒死?有凶器么?”
白鸢拨弄着算盘珠子。
白鸢在此经营客栈已有二十余年,明面上住客,暗地里集散消息、拍卖法器、倒腾黑钱。
如果有人能开出合她心意的价码,她还能替人招魂,使死人复生。
客栈位于宁、雷二州交界,南柯镇。一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往西走是蛇虫遍地瘴气弥漫的雷州密林,往东走是邪修出没杀人越货的宁州南境,往北是横云大山,往南是荒滩野海。
是以,找来她这儿的,往往不是什么好人。
甚至不是人。
所以白鸢到底对眼前青年高看了几眼,毕竟他生得还蛮不错,说是极其英俊也不为过。
可惜也是个拎不清的主,非要在死人身上纠缠什么呢?
白鸢把他归进傻子行列,有一搭没一搭敷衍。
“凶器,是我的佩剑。”
啪嗒一声响,青年将剑拍到白鸢面前柜台上。
白鸢垂眼一瞥,手上动作顿时僵住。
那居然是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和眼前浑身漆黑的青年极不相称。
此剑自行弹开三寸,靠近剑镡的剑身处,一面刻“诛邪”,一面刻“镇恶”。
——这是传闻中,于半月前,诛杀了须弥山仙尊的空明剑。
他要复活那位仙尊么?
白鸢心头一紧,赶忙将剑抛回青年怀中,找了个借口:“人已经死去半月,太久了,我无力回天!”
青年道:“白姑娘是捉魂手传人,别说死去半月,就算已经转世为人,你也能将魂魄捉来。开个价。”
白鸢心道不好。这人知道她底细,不依不饶,很是麻烦。她双手抵住柜台边沿,稳定身形,一扯嘴角,笑道:“不是我不愿帮忙……若这空明剑真是你的,那你杀死的,就是你的师父啰?我听说,你和他有仇。怎么,杀了他还不够,还要人活过来再折磨他么?”
白鸢也不是吃素的。半月前,须弥山上的仙尊,被他的徒弟所刺杀。此事一出,四面八方的消息立刻传到她这客栈之中。
一说,这位徒弟,其实和他师父有灭门之仇。徒弟隐姓埋名,认贼作父,卧薪尝胆隐忍多年,终于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另一种说法就比较缥缈了……
说是徒弟不堪忍受师父的桃色传闻,视为奇耻大辱,最终挥剑弑师。
至于桃色传闻怎么来的,白鸢真还知道。
源头之一,正是南柯镇车马行的一个伙计。
多年前,十二神使统摄着仙门。忽有一无名之辈,横空出世,声称是被神使所杀害的剑圣的弟子。他为师报仇,持刀斩尽神使,得须弥山印认主,坐上仙尊之位。
那伙计喝多了酒,和人吹牛,说自己对这个新任仙尊的底细可是门儿清!此人名为谢珣,无门无派,却又心比天高,一心想求仙问道。于是攀上个小宗主,给人当小老婆。后来呢,因缘际会,遇上剑圣徐商临,立马给他那便宜夫君戴了绿帽,投入剑圣的怀中。表面上以师徒相称,私底下怎么样就很难说了!
可惜,谢珣虽然献身,依旧缺乏天赋,无法修炼剑术,却在问剑池里求出一柄青色的古刀来。
那可是一把不祥之兵,其上负有数以万计的厉鬼冤魂。鬼刀第一任主人,是上古的帝辛。帝辛依靠此刀成为人皇后,迅速陷入疯魔,将自己捆缚于铜柱之上,承受一千一百年的炮烙之刑。
谢珣当然是倚仗这柄刀才杀的神使。不然他哪有那个能耐?后来,哼……就是他居然坐稳了仙尊的位置。得位不正,得位不正啊!你说那些高士大能为何不消灭了他?这还用说……人家睡服了呗……
白鸢觑着眼前青年,倒也不能从他脸上看出哪种说法是真。
“我折磨他?”青年抿唇一笑,“你是这么想的?”
白鸢被他笑得心里发毛,青年伸手,又将空明剑递到她面前。
“这把剑在我的手上,就只杀过一次人。想必,残留其上的气息,是很纯粹的。白姑娘只要循着那股气息追去不就好了?”
“你以为捉魂是很轻易的么?”
白鸢说着,仍旧抓住了剑身。
青年周身散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空明剑是一把诛邪之剑,可它的主人看起来不像是正人君子。白鸢暂且不愿和他冲突。
白鸢手结莲花印,以指骨轻叩剑身。剑上浮现一连串微光闪烁的涟漪。
青年审视地盯着她动作。
白鸢暗自大呼倒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须弥山印,是死后继承的。意思是说,只要杀了须弥山印的主人,它就认你为主。这就是须弥山印继承的法则。
所以眼前人杀了谢珣,已经上位了啊!他会不会不给钱?谢珣这个人深居简出的,白鸢倒是不熟悉。但再往前去,十二神使的徒子徒孙们来她这拍卖会可是从不付钱的!可恶啊!
白鸢心里骂个不停,手上依旧沉稳。施术毕,轻抚剑身,空明剑发出嗡鸣。
青年沉声问道:“如何。”
白鸢深深拧眉。她能看出来,谢珣的确死在剑下,并使这柄剑充满了血腥之气。可是,剑上却没有残留任何魂魄的气息。
“你听说过苦厄海么?”白鸢迟疑开口,“传说中,有些人生前犯禁,死后魂魄不得往生,要留在地狱,受业火焚烧之刑。不过,如果他们要是死得其所的话,魂魄便会被苦厄海吸入其中,连一丝气息都不留在人间,以此,获得永恒的安宁……”
“死得其所么?”
青年淡淡地重复了一句,居然分不出喜怒,白鸢忍不住问: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青年的目光彻底阴沉下去。
*
半月前。
纪川坐在桌前,吞下放置已久的药水,熄灭了烛火。
窗外,天色微明,贝壳花窗映着冷薄的雪光。
前夜所见的画面仍在脑中盘旋,纪川枯坐一日一夜,连平素爱读的书卷都摊在手边,一下也没有翻动。
那是一部装帧平常,名为《重帘不卷深闺冷》的奇情小说,讲述国公府嫡少爷重生归来、将一众恶毒亲戚踩在脚下的宅斗故事。作者署名“蜀山笑笑生”。
蜀山笑笑生也算修真界颇有名气的话本作家。此人原本醉心于编排仙门轶闻,其情节之跌宕、人物关系之复杂、用笔之大胆、行文之下流,令人见之难忘。后蜀山笑笑生惨遭两次扫黄,险些品尝牢狱之苦,遂洗心革面,转型创作宅斗小说。
蜀山笑笑生担心转型后销量不佳,私下联络了一名追随最久、打赏最为阔绰的读者,想请他提前订购几百卷,为新书造势。
此人正是纪川。
蜀山笑笑生什么德行纪川是很清楚的,毕竟他在蜀山笑笑生的色.情小说里担当过不少重量角色——带球跑的球、听墙角的路人甲、沉睡的徒弟、无能的丈夫。
属于一种可老可小、灵活变通的存在。
其实按照纪川在书中的成长速度,做上男主角指日可待——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然而随着仙府衙门第二次扫黄一切成了泡影。蜀山笑笑生甚至没能写完最后一卷,无能的丈夫永远驻留在那个冷雨飘摇的门外,聆听着夜中的一切而双手颤抖。
部分读者因此骂声一片,声讨蜀山笑笑生大发龟男瘾,简直是男人之耻!
纪川心说什么是龟男?师父才不会把我晾在门外。他舍不得我着凉的。你们不懂。
见面当日,蜀山笑笑生看清来人样貌,吓得瘫软在地。颤声道:“你……你不是谢珣的那个徒弟么?你、你是那个读者?你干嘛看我写的书啊!”
纪川问道:“你书中所写,是真是假?”
蜀山笑笑生两腿一蹬,“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写小说的,没有求真的义务!就为了问这个,伪装我的书迷那么久,你简直是有病!你玷污了我的文学!再说这种事你不该比我清楚么?不然,就是你师父防着你,压根没把你当自己人,才什么秘密都不告诉你!”
纪川脸色阴沉,皮笑肉不笑说:“你怎么不说,是你的文学,玷污了我师父呢?”
“不可能!你懂不懂文学?不懂别瞎说!”蜀山笑笑生顿时跳脚,觑见纪川面色,又将嘴巴一闭。
最终,蜀山笑笑生自知理亏,没提购书的事,倒赔给纪川两样宝贝。
一样,是可以窥见人心底往事的法咒。
另一样,是真情流露药水。
法咒附在纪川身上,只要一握他人手腕,就可以用出去。一晃数月,《重帘不卷深闺冷》已然大获成功,偷窥咒文却依旧蜷伏在纪川手臂内侧,泛着赤红光晕,隐隐有如伤口。
数月里纪川总是做梦。
如果说蜀山笑笑生的小说值得扫黄两次的话那么他的梦境大概是被扫两百次的程度。
虽然也没人扫他就是了。
有时候人急于验证什么东西,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却又害怕梦是真的。直到前日,谢珣管他借剑。
纪川解剑奉上。
谢珣接过时碰到了他的手腕,刹那间,法咒已成。
那窥探人心底往事的法咒发作竟是如此之快,以至于纪川毫无准备,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去多久,黑暗中终于出现了团团昏光,辨不清光源何处。
霎那间纪川来不及做出反应,便直接看见了。
眼前是燠热的、花香弥漫的南国之夜。雪白的胴体横陈,由深深的黑暗所烘托,鲜明直白,现于眼前。雪白的皮肉,又烘托着漆黑的瞳孔,以及拢在臂弯中的乌浓长发。双眼连同一臂的黑发,全都泪水涟涟,闪烁出光亮,与夜幕之黑呈现残酷的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