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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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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异枢机府对外公示的名称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应急保护中心”,主打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
东南分部行动处更是深谙大隐隐于市之道,直接杵在了城郊结合部的灰色地带,周围汽修店、小吃摊、五金批发一应俱全,完美融入人间烟火。
地表建筑群仅露出冰山一角,地底空间以九宫八卦之局延伸展开。
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甬道宛如蛟龙盘踞,暗合奇门遁甲之数,地下的规模竟比地面恢弘数倍有余。
今日周六,局中静谧无声,只有几个值班职员飘过走廊,脸上写着“自愿加班”的祥和。
何厌深引着崔云心穿过长廊时,压低声音介绍道:“当初抓到那只犬妖的人叫祁孤芳,乃终南山剑修一脉的嫡传弟子,也是我们特殊事务科的一员,今天恰好轮到他值班。”
何厌深一边介绍,一边带崔云心推开特事科办公室的雕花木门。
“这里就是科长以后的办公室啦。”
特殊事务科内空无一人,积尘足足有三指厚,未拆封的档案箱如危墙般倾斜堆砌,泛黄的卷宗从开裂的纸箱里探出头来。
完美复刻考古现场。
何厌深试图挽尊:“这个……新科室,还在装修,啊哈哈。”
崔云心只是随意往办公室里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工位容后清理,先提审那只犬妖。所有案卷笔录、物证照片,包括土地庙附近的监控记录,一小时内送到审讯室。”
“是!”何厌深条件反射般挺直脊背。
何厌深去档案科调取资料的间隙,崔云心独自慢悠悠地在镇异枢机府内闲逛了起来。
妖气很浓郁,灵力浓度也比外界高了两倍,崔云心随手在墙上一抹,感知了一下墙体的坚固程度。
冰冷的混凝土下传来了细微的灵力波动,像是沉睡巨兽的脉搏。
不错,非常坚固。
路过拐角,忽然看见厕所门口放了个半人高的陶土花盆,盆里蜷坐着一个青年,光着双脚,直接踩在松软的腐殖土里。
他的脚踝缠绕着许多褐色的根系,深深地扎根土壤,正午的阳光穿透玻璃窗,将发尾染成琥珀色。
树妖?而且修为似乎不低?
崔云心停下了脚步,鼻翼翕动了一下,随即露出狐耳与尾巴,向他展示自己妖族的身份。
青年缓缓抬起头,表情恍惚,目光随着轻颤的狐耳移动,良久才如梦初醒般看向崔云心的正脸。
“你好……”
树妖青年的声音又轻又缓,语速很慢,听起来懒洋洋的。
“新来的?我是档案科的……科长,黎梨……”
说话之间,花盆里钻出一根树枝,伸展到崔云心眼前,殷勤地悬在半空等人握手。
“原是梨树成精。”崔云心歪歪脑袋,风衣下探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树枝上碰了一下。
“崔云心,特殊事务科的新科长。”
两者相触的瞬间,沾着泥土和青苔的树枝绽开了一朵细小的梨花,雪白蓬松的狐尾则闪过一道金芒。
妖族古礼,互示本源,一切尽在不言中。
“狐……”黎梨的视线追着颤巍巍的狐耳转了七八圈,梦呓一般低声喃喃。
“狐狸……喜欢……”
直到那对绒耳警觉地压成平角,他才将视线重新挪回崔云心的脸上。
“一百年来……首见妖王……”
崔云心礼貌性地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仍是那股清贵的疏离。
就在这时,黎梨脚下的根系突然暴长,爬出了花盆,在一旁的墙上交织出一扇门的形状,门框微微发光。
当木纹法阵完成最后一笔时,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自灵气漩涡之中踏出。
高的身影正是抱着一叠文件的何厌深,至于矮的那个……
崔云心低头望去,竟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冷冽的眉梢攀上一丝温软的弧度。
那是一只还不及他腰高的仓鼠。
这小家伙穿着定制的小西装,两颊鼓鼓囊囊,一看就是藏了不少东西,偏偏还故作严肃地板着毛脸。
小爪子紧张地揪着何厌深裤管,豆豆眼像是乘着两泓清泉。
“科长?”何厌深没想到崔云心竟然自己找到了档案室门口,还跟那位常年扎根厕所、神游天外的黎科长对上了话。
“嗯。”崔云心半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只顾着端详那只成了精但还没能化作人形的仓鼠。
仓鼠胆怯地后退两步,缩到何厌深背后瑟瑟发抖。
“这位是……”何厌深介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那位总是神色淡淡的狐狸科长,竟然撩开风衣下摆,半蹲了下来,那条漂亮的大尾巴在身后轻快地小幅度晃动着。
狐妖幽绿的瞳孔泛起温润的光,温柔地想去触摸这小家伙的爪子:“你叫什么名字?别怕,我这里有坚果……”
就在他即将触到仓鼠精时,黎梨的枝条突然暴长。
梨花香裹挟着灵气波纹,不容置疑地将崔云心的手与仓鼠隔开,枝条横亘在二者之间,已经被崔云心下意识散出的护体寒气冻出了裂痕。
“崔科长。”黎梨的声线依旧温吞,根系却长出了尖锐的倒刺,“上班时间,镇异枢机府内,禁止对同事实施非必要投喂。”
崔云心略带遗憾地收回了手,尾巴也耷拉了下来。
何厌深这才找到机会,赶紧介绍:“科长,这位是档案科的米团,负责卷宗归目。那位是档案科的黎科长,也是全局除您以外最年长的妖怪,档案室就是由他亲自看守的。”
“嗯,记住了。”崔云心站起身,目光掠过何厌深怀里的文件,瞬间恢复公事公办的淡漠,“我要的都拿到了吗?”
何厌深重重点头。
崔云心转身:“走,审犬妖。”
却在错身刹那朝仓鼠精眨了眨眼,浓睫上流淌着细碎的金光。
米团嘭地炸成了蒲公英绒球,粉色小爪子捂住瞬间涨红的脸颊,啪嗒啪嗒地躲到黎梨身后,只露出一点抖动的西装衣角。
待何厌深小跑着跟随崔云心走远,黎梨默默地伸出一根嫩绿的枝条,老父亲般轻抚着米团的头。
“无妨……”他幽幽说道,“对狐狸精动心……是正常的……”
年轻的嗓音带着过来人的沧桑。
何厌深落后半步,踩着崔云心的影子亦步亦趋,活像只被狐狸尾巴勾住魂的呆头鹅。
此时他正研究着狐狸科长后脑勺上那撮翘起的头发。
但凡目光能摩擦生热,何厌深觉得凭自己此刻的专注度,早该把这撮毛点燃成三昧真火了,说不定还能顺便支个烤红薯摊子,生意兴隆。
要不说读书人写的志怪话本还是太保守呢,真正修炼千年的狐狸精,就连微微翘起的发梢都能蛊惑人心。
“崔科长……好像很喜欢仓鼠?”
崔云心脚步未停:“确切说,是喜欢幼崽。”
尤其是带毛的,浅色最好,像他一样。
“当年我在回月山做山神的时候,山上的小妖怪们都喜欢缩在我的尾巴里打盹儿,有一只松鼠崽,滚得我绒毛里全是松子壳,清理了许久……”
崔云心并不避讳自己的过去,也不遮掩真正的喜好,全然不觉得以他这一身气质,说出“喜欢幼崽”这样的话有多么割裂。
何厌深看着他的侧脸,觉得此刻的狐狸科长像极了挂满绒球的雾凇树,寒冷的枝头坠着蓬松柔软的秘密。
“审讯室是从这里下去吗?”崔云心扶着檀木栏杆,向楼梯口张望了一下,扭头问道。
何厌深一个激灵,这才猛地意识到崔云心是第一次来,自己这个带路的居然一直跟在屁股后头!
都怪这位妖王气场太强,步伐太稳,让他不自觉就代入了“御前侍卫”的角色,忘了本职是“向导”。
他连忙蹿到前面,耳根有点发热:“科长,这边走。”
未料审讯室已有人捷足先登。
通过审讯室的监控,崔云心可以看到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怀中抱剑,端坐桌前。
对面则是一只瑟缩的半大黄狗,皮毛凌乱,耳朵耷拉,浑身写满惊恐。
和仓鼠精米团一样,成了精,通了人性,却还未能化形。
青年剑眉星目,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几分没由来的刻薄。
“他就是祁孤芳,局里有名的高岭之花。”何厌深指着监控画面说道,“我常听女同事们说,他的眼是冷的,他的剑是冷的,他的心也是冷的……”
“这家伙冻上了?”崔云心随手拉开椅子,坐在电脑前。
“……重点是他实力强颜值高!”
“看不出来,没你顺眼。”崔云心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应道。
何厌深脑子里“嗡”了一声。
科、科长这算是在夸他吗?这话烫得他耳尖瞬间红了。
“笃!”
监控画面里,祁孤芳手中的剑鞘不轻不重地敲在了金属桌沿。
对面的黄狗精吓得“嗷”一声,瞬间弹射起飞,两只耳朵紧紧贴成飞机耳,然后“嘭”地撞上了低矮的天花板吊灯,狗毛与灰尘齐飞。
何厌深眼睁睁看着一缕黄毛粘在晃悠悠的吊灯上,忽然觉得,跟里面那位制冷机比,自家这位狐狸科长,简直温柔得像春天的泉水。
就在这时,画面里的祁孤芳蓦然抬眼,精准地看向了摄像头的位置。
崔云心支着下颌的指尖轻轻一点,狐耳倏然立起:“他知道我们在看。”
话音未落,审讯室里异变突生!
黄狗精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夹紧后腿汪呜乱叫。
祁孤芳冷着脸甩出符咒糊住狗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做过几百次了。
“住手!”崔云心突然拍案而起,衣袂翻飞间已闪现到审讯室门口,何厌深连他的衣角都没抓住。
不好!
何厌深突然意识到,正在接受审讯的黄狗精,也还是一只未成年的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