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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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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镇异枢机府的年味,是电子灯笼的红光、内网滚动的廉政标语,以及人手一本的《非人智慧体安全燃放烟花爆竹指南》构成的。
后勤科发的年货是苹果,灵气稀薄得令人发指,崔云心的份额拿去喂了黄三郎,何厌深也有学有样。
特殊事务科里,人去楼空,只剩清静。
祁孤芳早就请假回了终南山,花似靥的朋友圈定位已切换到西南某处,舒恰晓准备带着她的蛊虫宝贝们去了四季如春的培育中心度假,而那位龙族同事的工位依旧空着。
唯有泥絮大师盘在角落,对着空气念防火标语,眼神飘忽,仿佛在预习春节安全执勤。
崔云心端坐科长位,正与一份题为《关于鬼差利用职务便利开展外卖配送服务引发的群体性见鬼事件调查报告》的文档搏斗,眉宇间是千年不变的平静。
然而,他桌上那部手机上,一个名为 “今年狐狸跟谁走(临时群)”的聊天窗口,正以爆炸般的速度刷新着。
何厌深抱着厚厚一摞报表蹭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家科长对着手机,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眉峰。
那是一种被太多热情淹没的微妙疲惫感。
“科长,有状况?”
闻言,崔云心叹了口气,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何厌深只瞥了一眼,便觉仙气与妖风扑面而来,差点闪瞎了眼。
【北海大太子敖凌】: 云心!龙宫新年派对,顶级珊瑚礁观景位,米其林三星海产生腌不限量!我新聘的鲛人乐团也音色一绝!速来!
【青城山·渺音真人】: 敖道友,声色犬马,扰人清修。崔道友,青城雪岭,寒梅初绽,静室暖炉,素手烹茶。手谈一局,可忘尘嚣。
【漠北·金雕王】: 嘁!文人酸气!老狐狸,来漠北!雪原万里任翱翔,刚驯服的幽灵狼群带你追猎!篝火烈酒,星空为被,那才叫过年!
【昆仑司礼·青鸟】: 诸位仙友安好。西王母闻灵鉴公履新之喜,特赐昆仑雪顶云雾新茶一罐。若得暇,可来昆仑赏雪品茗,静观云海舒卷。
【钱塘水府·灵孝夫人】: 灵鉴公,久疏问候。钱塘虽寒,水府仍温。新酿的酒已启封,堪佐今冬最肥美的鱼,可愿共醉水波间?
【终南山·黄石公】: 咳,都省省吧!崔小子,来老头我这。没山珍海味,就一炉子火,几本破书,一把松子。图个清静,聊点实在的。
【文昌阁·西席星君】: 崔兄!我的年假批下来了!听说人间现在过年花样贼多,咱俩偷偷下凡逛灯会、猜灯谜、吃路边摊去?体验烟火气啊!
龙王太子、道门巨擘、空中霸主、昆仑特使、水中女神、远古地仙、文职小神……
何厌深看得眼花缭乱,这哪里是聊天群,分明是跨界大佬春节联谊会邀请函大乱斗。
崔云心收回手机,指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有点无奈:“年关应酬,亦是修行的一劫啊。”
“大家……都很惦念您啊。”何厌深干巴巴地说,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
科长的新年,是山海盛宴,是云端清谈,而自己呢?
“你呢?”崔云心忽然抬眼,碧色眼眸如古潭映月,清晰映出何厌深怔愣的脸,“回龙虎山,还是回家?”
何厌深挠挠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师父说我这命格,大过年的回山,怕冲撞了祖师爷画像的清静。”
“至于家里嘛……我爸妈参加了一个南极旅游团,说要去地球上最干净的地方净化一下身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效果未知,账单挺震撼。”
崔云心静默一瞬,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轻敲两下,随即用一种讨论今晚吃什么似的随意口吻道:“那便随我,挑一处吧。”
“……啊?挑什么?”何厌深呆住。
“选个顺眼的地方。”崔云心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东海龙宫、青城雪岭、漠北荒原、昆仑云台、钱塘水府、终南幽谷……”他顿了顿,觉得名单太长,懒得再报下去了,“或者去海西,看游神。”
何厌深的心脏不争气地重重跳了几下,耳朵里嗡嗡的。
跟、跟科长一起过年?!
而且是去那些传说之地?!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了幻想过无数次的深海龙宫、雪中寒梅、篝火狼影、云海仙茶等等画面,最终,所有瑰丽幻想却奇异地沉淀下来,聚焦于“海西”二字。
海西,闽地,那里有震耳欲聋的锣鼓,有硝烟与香火混杂的空气,有摩肩接踵的人群,有最鲜活滚烫的、属于人间的喜悦。
几乎未经思考,话已脱口而出:“去海西看游神,行吗?”
说完他脸颊发烫,大佬们的邀约不是仙山就是秘境,他却在其中选了个最接地气的,简直像在满汉全席里点了一碗路边摊的牛肉面。
崔云心却并未流露意外,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可以。海西年俗,热闹鼎盛,确实有趣。”
他拿起手机,在依旧飞速刷屏的群里言简意赅回复:【今年赴海西,访吴大夫。】
群内瞬间被各式反应刷屏:
【北海大太子·敖凌】:……懂了,这波是养生局。
【漠北金雕王】:吴哥那儿?行!顺便帮我要点他自晒的老陈皮呗!
【钱塘水府·曹娥】:吴真人仁心圣手,灵鉴公择善而访,甚雅。
【文昌阁·西席星君】:崔兄记得替我问吴真人讨个健康符!
何厌深忍不住好奇:“科长,这位海西的吴大夫,一定是位医术通神的大国手吧?” 能在如此阵容的群里被尊称“真人”,绝非寻常医修。
崔云心正保存文档关闭电脑,闻言只“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如常:“故交,通晓医术,性子很是平和。”
腊月二十九,午後,海西。
空气里饱和着潮湿的咸味、零星的鞭炮硝烟,以及无处不在的、甜腻又温暖的食物香气。
古老的街巷被红灯笼、彩旗和人流填满,喧嚣声浪几乎形成实质。
何厌深拖着个小行李箱,紧跟在崔云心身后半步。
他的狐狸科长今日换了身质料挺括的浅灰色大衣,衬得身姿越发挺拔清寂,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五彩斑斓的烟火底色。
两人刚拐出最热闹的主街,踏入一条相对僻静、铺着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板巷子。
巷子一侧是高墙,另一侧是紧闭的旧式木门,喧嚣顿时被滤去大半,只剩下远处模糊的锣鼓声。
就在何厌深稍稍松了口气,一声突如其来的哀鸣,伴着重物落地的闷响从他侧后方传来。
“吱嘎——哎哟!”
何厌深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巷口墙角阴影处,一辆颜色格外鲜亮、款式标准的明黄色共享单车,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歪倒在地。
一个轮子还在无辜地空转,车把上的塑料篮筐里,滑稽地塞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
这单车出现得极其突兀,这巷子深处根本不是共享单车的常规投放点。
更诡异的是,那单车倒地后,并非静止不动。
车架微微颤抖着,试图用支撑脚蹬去够地面,动作笨拙又急切,像只不小心翻倒的甲虫。
车把手甚至自己轻轻转了个方向,“盯”住了何厌深。
何厌深:“……”
他心中升起一股荒谬绝伦的熟悉感。
崔云心不知何时也已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看着那辆努力“自救”的黄色单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三郎?” 何厌深试探着,压低声音问。
那单车猛地一颤,停止了笨拙的挣扎,车铃轻轻地“叮”了一声。
随即,一道细弱又带着讨好和委屈的意念,直接传入何厌深脑海,这是黄三郎认主后发展出的单向沟通方式,毕竟它现在这形态,实在不方便开口说人话。
“何、何小哥!是我是我!可算……可算追上你们了!”意念里的情绪激动万分,“飞机真的太快了!我嗅着味儿一路追,好不容易追到海西……刚拐进这巷子,没稳住平衡……”
何厌深哭笑不得,上前扶住了车把,触手的瞬间,他能感到车架传来一种“终于得救了”的松懈感。
“你怎么跟来了?” 他低声问,同时手上用力,把这辆颇有分量的“黄鼠狼精”扶正。
黄三郎站稳后,车把讨好地蹭了蹭何厌深的手背,意念再度传来:“看家哪儿有跟着您重要!大过年的,您身边没个使唤的……没个跑腿代步的哪行?再说了……”
它转向旁边静立不语的崔云心,带上了十二万分的敬畏和谄媚:“崔大人出行,小的服侍左右,也是应当的!海西这地界我熟啊,哪家肉燕皮薄,哪家贡糖正宗,哪条近路不堵人,我都门儿清!”
“既已至此,那便安分守己。” 崔云心开口,“此地非比寻常,谨言慎行,莫惊扰诸神。”
“是是是!谨遵大人吩咐!小的保证安分!绝对安分!” 黄三郎的意念忙不迭地回应。
于是,两人行就变成了两人一车行。
他们穿过最后一段静谧的深巷,一座古朴沉静的宫观出现在巷子尽头。
飞檐斗拱,黑瓦红墙,历经风霜却气度沉凝。
正中匾额之上,三个漆金大字在午后温煦的阳光下,流转着肃穆而安宁的光泽。
——慈济宫。
何厌深脚步蓦地顿住。
等等!科长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来着?
海西,吴大夫?
保生大帝?!
那位在闽台地区万家生佛、被尊为“医神”、“大道公”的吴夲吴真人?!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神色一如既往平静的崔云心,瞳孔地震。
崔云心对上他震惊的目光,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洞开的宫门,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介绍一位邻里老友:
“嗯,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