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塞维斯 ...

  •   塞维斯路过街角的面包房时,他意外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是梅札克伦家的管家在训斥学徒。
      “……让你把发霉的麦粉掺进粥里,你听不懂吗?”管家的声音又尖又亮,“反正那些穷鬼冻得快死了,哪尝得出好坏?”
      塞维斯攥紧了手里的铁哨子,指节泛白。他想起卡勒什昨晚说的话——“不是施舍,是交换”。
      原来这就是梅札克伦家的“施舍”。
      穿过两条街,加百乐林庄园的橡木栅栏已经在望。雪地里有两行小小的脚印,歪歪扭扭地通向庄园后门,像是有人刚从里面跑出来。
      塞维斯加快脚步,刚拐过栅栏角,就看见希普森和希莱亚娜蹲在雪地里,正往一个木桶里倒什么。
      “你们在这做什么?”塞维斯走过去,才发现木桶里是机油,旁边还放着两把小刷子。
      希普森抬头,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霜花:“老格里芬爷爷说北口的阀门锈了。”
      “你怎么会知道?”塞维斯难以置信地看着希普森,随即反应过来后,蹲下身抓着他的肩膀说道,“这种事我来做就好,少爷你要是冻伤了可就不值当啊。”
      “嘿嘿,我能从这边听到远处的声音,是不是很厉害!不用担心,这挺有意思的,”希普森被他一抓,手里的刷子掉在雪地里,溅起的雪沫沾在他的小羊皮手套上,小孩子的脸上却泛着笑,“反正也没别的事要做嘛。”
      一旁的希莱亚娜没说话,只是把围巾解下来,裹在木桶的提手上——她大概是觉得金属太冰,怕哥哥拎着冻手。她蹲在雪地里,靛蓝的围巾拖在地上,沾了层薄薄的雪,像条刚从冰湖里捞出来的小鱼。
      “你们有这份心意是件好事,但是外边太危险了,不可以去。” 塞维斯刚说完,希普森就不以为然地说道:“塞维斯哥哥不是每天出门都没出事吗?有你陪着我们一起去就不会有事的吧。”
      “……抱歉,少爷,”塞维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被刻意压得柔软,“鄙人并不如族长大人那般强悍,实在无能护你们周全。”
      这招果然百试百灵,希莱雅娜不由得拉住希普森的手臂劝道:“哥哥,不要再为难他了。”
      希普森却只是抱紧了胳膊,雪粒在他指缝里化成水,顺着指节滴落。少年抬头,眼底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没事,我会保护你的。”
      塞维斯望着那团火,胸口没来由的感到一阵钝痛。他难以理解族长大人究竟灌了什么神仙水,竟能让这孩子生出如此炽烈的自信。他一想到将来族长之位可能得这孩子担任就瞬间感到无所适从。
      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未来的家族继承人不可以这么任性,”塞维斯猛地站起身拔高声音,像刀锋划破凝滞的空气般说道,“族长大人选择纵容那是有他的深意,但鄙人作为少爷的兄长,有权利驳回你的申诉,你根本就不需要离开,也不需要做这些琐事,请不要再肆意妄为。”
      希普森眼里的火光晃了晃,终于“噗”地熄灭。雪粉无声落下,盖在他睫毛上,像一层薄霜。小男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雪地里,烫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
      “可是……可是,我不想待在这里啊!”他哽咽着,声音碎成冰碴,“待在院子里的日子太寂寞了……天天只能背书玩雪,没有朋友其他什么都不能做……”
      哭声在雪幕中回荡,像一头幼兽的哀鸣。
      塞维斯猛地一震。
      他接下来要怎么做?要说什么?记忆里也没有应对小孩哭泣的办法,难道要道歉吗?可是这么做也没见效,还是要放任不管吗?可是小少爷是自己视如亲弟难以割舍的存在啊。
      为什么小孩这么容易就哭呢?自己也没说什么很刺耳的话吧?等等,他是因为寂寞才哭的,不过为什么寂寞会催人泪下呢?自己六岁的时候,甚至连可以好好说话的家人都没有,也不见得这么爱哭啊。
      “塞维斯,家族继承人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无能,你只要依据规矩办事就足够……”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竟也变得和父亲一模一样了。
      塞维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一缕淡金色的灵力自他腕间蜿蜒而出,像冬夜湖面下被月光点亮的暗流,绕着指骨旋转,发出极轻的“嗤嗤”声。灵力越聚越浓,最终在掌心凝成两颗菱形的无色透明水晶,边缘折射着薄霜般的寒光。
      晶体内有细若发丝的金线游走,塞维斯用指腹轻轻摩挲它们,声音低而温和:“那好吧,既然要出去就带上这个——能屏蔽灵力感知的水晶。”
      希普森原本还挂着泪珠的睫毛“刷”地扬起,瞳孔里映出两颗水晶的微光,像有人在黑夜里突然点燃两盏灯。他吸了吸鼻子,鼻尖冻得通红,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我就知道!塞维斯哥哥最好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像被弹簧松开,鼻涕混着泪珠晃悠悠地往前扑。希莱亚娜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领,另一只手“唰”地抽出纸巾啪地盖在希普森的鼻子上。
      纸巾瞬间吸饱冰水与咸泪,湿答答地贴在希普森脸上。希莱亚娜熟练地一折、一拧,把脏纸团塞进自己口袋,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塞维斯忍俊不禁地对希莱亚娜说道:“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希莱亚娜叹气,一把将希普森往旁边拨了半步,免得他再把鼻涕蹭到自己身上。
      她瞥了眼塞维斯,语气无奈又带点打趣:“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塞维斯哥哥,你其实不用太在意这家伙的啦,别看他现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等下没过几秒就又开始活蹦乱跳惹事生非。”
      希普森“哼”了一声,甩开妹妹的手。他仰起脸,鼻尖还红着,用纸巾狠狠抹了一把,目光灼灼地盯着塞维斯,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次我可是认真的!塞维斯哥哥……你不会骗我吧?”
      塞维斯将掉落这地上的刷子递到希普森手上,他的视线与弟弟齐平,声音虽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鄙人向来以诚待人。”
      “但要约法三章,”塞维斯将水晶轻放在他们的手上,“第一,水晶必须贴身携带;第二,不离鄙人半米开外;第三,听从指挥不准乱来。”
      “放心吧,这种小事我们绝对能做到,”希普森迫不及待地说道,“那现在可以走了吧。”
      塞维斯“嗯”了一声,抬手在空中虚划,灵力如涟漪荡开,院墙上厚厚的积雪被无声震落,簌簌砸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雪崩,一条幽暗的小径在雪雾后显现,尽头是庄园被藤蔓封死的侧门。
      希普森不禁对此情此景感叹道: “好厉害啊!”
      “这种小技法,你以后也会做到的。”塞维斯率先迈步,靴底踏碎冰壳,发出清脆的裂响。每走一步,脚边的雪便悄然融化,露出潮湿的灰石——那是灵力在为他们开路。
      希普森不知是想起什么,他眉心出一条浅浅的沟,边走边仰头问:“为什么塞维斯哥哥要说那么高深的话呢?”
      “啊?”
      “就是——‘鄙人’、‘少爷’、‘小姐’……”男孩一边说,一边用刷子无意识地划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声,像老鼠在啃纸,“听起来像老话剧里的台词。”
      塞维斯忍不住嘴角一抽,他声音低得几乎被井壁的水滴声吞没:“只是……自谦而已。”
      “那是什么??头禅吗?”希普森眼睛?亮,像抓到谜底的钥匙。
      “对,说多了就……”
      “那改正常点不就好了?”希普森的追问带着机油味的热气扑到塞维斯下巴, “用正常话说……”
      “哥哥你很吵啊。”希莱亚娜一把捂住希普森的嘴,她无奈地说道,“不知道这个年纪的人都有‘那个时候’吗?”
      “什么……时候?”希普森被捂得瓮声瓮气,睫毛扫过妹妹的指缝,痒得她缩回手。
      “就是……”
      “好了,”塞维斯忽然伸手,分别按住两颗小脑袋。他的掌心滚烫,像刚在火边烤过,可指节却绷得发白,“闲谈就到此为止。”
      “别忘了,我们要做什么,”他蹲下身,让视线与他们齐平,语速飞快地说道,“所以这个无聊透顶的话题就此结束不要再提了算鄙人求你们了好吗?”
      两?孩不约?同地点了点头:“嗯嗯。”
      他们也不约而同地记下,庄园规则怪谈第二十四条——绝对不能在塞维斯面前提起让他改口头禅以及‘那个时候’这件事。
      与两个孩子所想的不同,这不过是父亲在他幼年定下的无数“规则”之一——必须严守礼仪、措辞得体。
      自幼接受的继承人教育,把他养成一个时刻恪守古怪规矩的人。少年时代的他也曾想过挣脱,可每当这个念头出现,父亲的身影便如影随形。
      那神情像孤魂恶鬼般森冷,失望的目光更是让他胆寒。他只能继续遵循那人定下的“规则”。也许,这是父亲对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忤逆的惩罚——拒绝继承族长之位。
      当然,被小孩子戳破还被当做中二病发作这种事无论如何他都觉得很尴尬,如果要去解释前因后果的话那更是难为情,索性就赶紧让话题结束吧。
      三个身影踩着雪继续往铁匠街走,脚印在雪地里连成串。希普森走得最快,时不时停下来等妹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希莱亚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块麦饼——大概是偷偷从厨房拿的,要给老格里芬当早饭。
      天彻底亮起来时,铁匠街的第三根烟囱突然冒出了不一样的烟。不再是青灰色的,而是带着点橙红的、滚滚的浓烟,像条苏醒的火龙,直冲云霄。
      塞维斯站在街角,听见老格里芬吹响了铁哨子。哨音尖利,却透着股热乎劲儿,在雪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看向希普森,那孩子爬上脚手架,正用小刷子给阀门刷机油,希莱亚娜举着煤油灯给他照亮,两人的笑声混着铁砧的捶打声,像首乱糟糟却格外热闹的歌。
      再过一个时辰,佩费斯特城的地下会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那是地火苏醒的声音。到时候,百姓们就会放下手里的粥碗,提着工具往铁匠街来——不是来领施舍的,是来交换的。
      那时他们会靠劳动的双手获取属于他们的火炭,在毫无生机的雪天品尝美味佳肴。塞维斯清楚这只是缓兵之计,但此时此刻,能活着已是弥足珍贵。
      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鹅毛大雪,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塞维斯的肩头,也落在远处粮仓的排队人群头顶。
      第三根烟囱里的烟变了颜色,不再是灰扑扑的,而是裹着橙红的暖意,滚滚往上涌,把晨雾染成一片朦胧的金。
      “卯时三刻,分毫不差。”塞维斯低头摩挲着掌心的铁哨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