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难陈》蓉臆

87、愿欢攘皓腕，共弄初落雪 又观陈

　　又观陈霸先的反应，似乎并不打算阻止此事，沈妙容心下了然。

　　陈霸先当然是想要制约陈昙蒨的，只不过他眼下更要用陈昙蒨，既然这天线行不通，叫章要儿磋磨磋磨她沈妙容也是好的。

　　但她沈妙容哪里是好磋磨的，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的陈昙蒨轻押沈妙容的手，先一步开口道：“叔母如此未免有些叫我与妙容为难了，药王尚年幼，麒儿也年幼，叔母也是母亲，应当明白妙容与堂嫂的心啊。”

　　听陈昙蒨这样说，沈妙容与蔡寄鸢皆是一惊。

　　两人对视一眼，蔡寄鸢微微扯了扯嘴，心道真是没完没了了。

　　看向章要儿，起身恭敬一礼，蔡寄鸢开口道：“舅姑体恤麒儿，寄鸢感念不已，不过药王实在没有必要留下来，若说要想给麒儿寻一个伴，世家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品性上佳的孩子，舅姑应当也不忍再见母子分离了吧。”

　　蔡寄鸢这话明面上轻飘飘的，细想起来却是句句冲着章要儿的，虽然没有外人，却有几位姨娘在场，话说到这个份上，章要儿要是再执着要将陈伯宗留下，就显得不仁慈、不贤德。

　　如此一来，如何为国母，如何叫人信服。

　　制约的方法有许多种，章要儿今日之法，在几人眼中并不高明。

　　蔡寄鸢此言一出，叫宴会的气氛有一瞬间的沉默。

　　忽的，一声笑划破了凝滞的气氛，坐在最前的一位姨娘笑着开口道：“夫人，您这样也太为难孩子们了，小孩子嘛，都是母亲的心肝宝贝，您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章要儿侧目看向说话的人，冷声道：“纪湘英，谁允许你插嘴的？”

　　“夫人息怒，湘英实在不忍，毕竟……唉……”

　　纪湘英轻抬衣袖，做出脆弱的模样，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章要儿或许看不见，沈妙容却恰好能看得清楚，纪湘英衣袖下轻扬的嘴角。

　　众人都说话了，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该说些什么，沈妙容看向上首的章要儿，亦起身一礼，开口道：“侄媳幸得叔母厚爱，建康确是好地方，建康宫也是极好的去处，只不过小儿尚幼，性格些许顽劣，恐叫叔母烦扰，还请叔母怜惜。”

　　几人的话或柔或硬，一句一句都将章要儿高高架起，场面已经有些不太好看了。

　　陈霸先这才轻咳一声，道：“夫人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药王确是年幼，这样小的年纪自然是离不开母亲的，此事先罢了吧。”

　　既然陈霸先都发话了，众人也不便在说些什么了，只得应和恭维。

　　今日家宴，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暗流涌动，人们各有各的心事。

　　家宴结束时，陈霸先于章要儿先离开了，众人恭送之后，几位姨娘也陆续离场。

　　因方才家宴之事，处于礼节，沈妙容行至纪湘英身前，一礼道：“多谢纪夫人替我与药王说话。”

　　纪湘英本欲离开了，见沈妙容向自己道谢，笑道：“沈夫人这话我可受不起，我算什么夫人呢？你不必谢我，都是有过孩子的人，哪里见得这样的事，举手之劳罢了，我要去休息了，沈夫人也早些出宫吧。”

　　说罢，纪湘英便带着自己身边的宫女离开了。

　　沈妙容看着纪湘英离开的背影，心中微澜，若有所思。

　　纪湘英……

　　沈妙容刚嫁入陈氏不久之时，曾将陈氏人的背景大致了解过一遍，纪湘英富才智，通诗书，又是几位姨娘中最年轻貌美的，颇得陈霸先喜爱，这样出挑的人沈妙容自然会多注意一些。

　　纪湘英虽为姨娘，屈居于章要儿之下，但纪湘英的出身却不比章要儿差，甚至可以说她的出身比章要儿要高许多。

　　同样是养女，章要儿本姓钮，被散骑侍郎章景明收养后改姓章，而纪湘英则是出身丹阳纪氏，本就是纪氏族人，只不过父亲早亡，母亲再嫁，年幼的孩子被族中亲眷收养，她便被其二叔收做了养女。

　　但纪湘英的二叔收养其并非好意，其父亲那一房的财产都交由收养其的二叔一家“保管”。

　　那时候纪湘英不过六岁，尚不明了一些事，等清楚了一切，想要拿回来属于自己的东西之时，已经晚了。

　　那时候陈霸先已经颇有一些势力了，纪氏想要其嫁给陈霸先牟利，恰逢纪湘英到了嫁人的年纪，纪氏有与陈氏结交的意思，又觉得陈氏寒门，不舍得自己的孩子，便打起了纪湘英的主意。

　　起初纪湘英当然是不肯的，陈霸先年长她许多，门第也不相配。

　　但其二叔以其父亲的遗物与部分遗产为筹码，几经拉扯，纪湘英最后还是嫁给了陈霸先。

　　虽然嫁的不是什么如意郎君，但是好歹将父亲母亲留给自己的一大半遗产拿了回来，有了这些便有了依靠，也没有便宜了二叔一家。

　　正想着，蔡寄鸢走到了沈妙容的身边，轻拉衣袖，将沈妙容从思绪拉回，回身看向蔡寄鸢，问道：：“堂嫂可有事？”

　　蔡寄鸢只是淡淡道：“我的事你不必管，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沈妙容微微一愣，随即笑着回道：“好。”

　　时候不早了，沈妙容一行人便出宫去了。

　　两个孩子已经困倦了，特别是陈伯茂，离宫之时便已经在金娘子的怀中沉沉睡去了。

　　见如此，沈妙容便叫烔儿与两位奶妈照看着两个孩子，和陈羽柔一道由护卫随行慢行回府，而沈妙容与陈昙蒨两人则是另乘一车回府。

　　因陈羽柔近些日被安排着暂住在陈霸先的旧宅，将孩子交给她时，沈妙容面带歉意，轻声对陈羽柔道：“羽柔麻烦你了，有些事孩子听见了怕是不大好。”

　　陈羽柔摇了摇头，回道：“无妨的，嫂嫂。”

　　沈妙容又嘱咐了几句，看着陈羽柔的马车缓缓驶离，才与陈昙蒨上了两人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府邸，离开了建康宫，两人都放松了一些。

　　回想宴会上的事，沈妙容看向陈昙蒨，问道：“往日章夫人与纪姨娘的关系怕是一般吧？”

　　章要儿是家中的长辈，陈昙蒨不好诽议，言语上较为委婉，只道：“平日里两人并无太多交集，但纪姨娘曾经夭折了一个孩子，大概与叔母有关吧。”

　　听闻此言，沈妙容微微颔首：“如此说来，纪姨娘必然是心中有怨的，我与其并不相熟，但她今日却出言帮我，大抵就是因为此事。”

　　这倒是与她猜的相差无几，章要儿的一些手段她是知道的，若非如此，纪湘英也说不出那样的话来。

　　既然纪湘英敢说，想必也是不怕章要儿的，自己也不必太多在意。

　　轻叹一声，不再去想。

　　见沈妙容如此，陈昙蒨轻拉身边人的手，柔声道：“若觉烦闷便不要想了，纪姨娘嫁入府中也许多年了，自然知道用什么方式与叔母周旋最合适，不必担忧。”

　　沈妙容抬眸看向陈昙蒨，笑道：“我明白的。”

　　两人又闲谈片刻，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处府邸前，侍者还有烔儿早早的在门前候着了，见马车停稳，侍者忙上前摆好了马凳。

　　陈昙蒨轻抚沈妙容下了马车，沈妙容对这处宅子是有些好奇的，抬头看去，却未见牌匾。

　　虽是空牌匾，沈妙容却会心一笑，看向陈昙蒨道：“子华真是谨慎。”

　　陈昙蒨知道沈妙容说的是牌匾，牵起沈妙容的手，边走向府内走，边说明道：“如今尚未有个定论，这样更稳妥一些，不过想必过几日便会换上的牌匾了。”

　　待走入了府中，陈昙蒨吩咐周遭侍者退下，与沈妙容携手共游新宅。

　　如今正是冬日，庭院本该寂寥，行于廊上却可见绿树繁花。

　　驻足而观，虽很是喜欢，但沈妙容还是有些忧虑，看着眼前的好景，开口道：“我们并不在此常住。”

　　其实这样的宅子是合适二人的身份的，也算不上奢华，但是若是有人要以此生事也是可以的。

　　单着一件事不算什么，若是旁的事情连在一起便不好了。

　　见沈妙容微微蹙眉，陈昙蒨抬手轻抚眼前人的眉头：“妙容近些时日是不是太紧张了？若是有些累了，那我们便先去休息。”

　　顺着陈昙蒨手中得了力气，沈妙容舒展了眉头，扬唇一笑，开口道：“确实是有些太过紧张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忙，眼下既然有兴致，我想再逛逛。”

　　见沈妙容重展笑颜，陈昙蒨的唇角也忍不住轻扬，应道：“好，我陪着你。”

　　两人缓步府中，最后来到卧房，烔儿萤烛与几个侍女已经在此等候。

　　侍女为二人打开了门，室内熏笼烧得正暖，二人欲往室内。

　　沈妙容忽的瞥见一旁的一个侍女正在偷偷的看什么东西，微微蹙眉，顺着侍女的视线转身看去。

　　回身看去，今年冬日建康的第一场雪已经悄然落下。

　　瞬时，沈妙容便松开了眉头，陈昙蒨察觉身边人忽的转身，亦回身看去，这幅好景二人共赏。

　　沈妙容看着庭院与空中落下的纷纷雪点，看向陈昙蒨笑道：“下雪了。”

　　这场雪来的突然，陈昙蒨收回目光，目光落在了沈妙容的笑颜，建康的雪与身边人的笑颜相比哪个更珍贵？答案是清晰且肯定的。

　　陈昙蒨轻笑应道：“是啊，下雪了。”

　　雪景常见，今日初雪，雪点脆弱，落在地上便马上融化了。

　　沈妙容生活在更南方的吴兴，武康的冬天“雪”并不常见，二人之所以惊喜，大多还是因为忽逢初雪，而非被雪景惊艳。

　　其实比起这样的小雪，沈妙容更喜欢大雪，那种厚重的庄严。

　　不过她此生见过的大雪寥寥，尤其是几年前建康的那场大雪，真叫人刻骨铭心，此生难忘。

　　两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心情好了不少，待二人回卧房时，衣裙上已经有些被雪沾湿了。

　　几个侍者侍候着二人沐浴更衣，收拾好一切后，两人坐在房中的桌案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