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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不然的话, ...

  •   因为生病,蜜糖负债了。照医院护士长的说话:蜜糖,如果你是孤儿,那么,或许还能为你申请免费。可是,你有监护人,所以,医疗费共计三百四十六元伍角柒分,就得由你自己付。如果不付-----护士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其实如果不付,医院也拿蜜糖没法子。这豆丁大小的人,家里又是这个样子。

      “还好你生在新社会。”护士长悻悻的说,顺道吓唬蜜糖,“不然的话,你就得被卖进地主家里去,当丫头,做童养媳。”

      其实当丫头或是做童养媳都不失为女孩子的一条出路,如果遇上宅心仁厚的人家,吃好穿好嫁好,这一生平顺安康,也是一种福气。呀呸,真是枉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护士长被自己的念头惊得一退,蜜糖觑着对方的脸色,终于忍不住滴下泪来。不知怎么,自从睡过妈妈的床,蜜糖就变得很脆弱。

      卖做丫头?那是要被地主婆欺负的。蜜糖抽抽噎噎上前哀求道:“别卖我,别卖我。”

      说什么这也是新社会啊,护士长悔得脸色都青了。“祖宗,”护士长用手去捂蜜糖的嘴,“别乱说,谁要卖你呀?小心被人听见。”可青镇这么屁股大点地方,一个人的所说,所讲,想要不被人发现都难。除非做一只闭嘴的蚌,负着壳将自己埋在土里生活。谁做得到啊?不得到风吹叶落,一个青镇的人都晓得了,小小蜜糖,因为欠费,现在居然要被镇医院卖了抵帐。

      都是承包惹出来的。这也包,那也包,土地,工厂,医院,就剩下学校一块净土了。可说迟早的,都要被罗唣完。

      象蜜糖家这种情形,镇上总要管管才对。当初,到底是谁送她进医院的?是谁,当然是学校老师。那老师呢?让老师来接。可哪个老师肯来,三百多,一个月工资也才几十块。用的药太好了。可若是不用点好药,这孩子的命就算丢了。

      这最后一句,是压着声音说的。蜜糖,就坐在争执吵闹的人群的外围的一条长凳上,象只洋娃娃似的一声不吭。

      她在医院被护士清洗过的松软枯黄的头发,如今柔顺的贴伏在她干净的小脸的四周。衬着她初显精致的脸部轮廓,颇有几分娇弱的美人气韵。

      再过五六年就能显出来了。有人啧啧的说。

      蜜糖听不懂这句话,只是天真的转过头去看那说话人的脸。是外乡人,蜜糖上下打量,再绽开一个笑。

      看上了,看上了。

      这还是蜜糖听不懂的一句话。她于是努力笑得灿烂些,再灿烂些,直到他们仓惶后退,失去影踪。

      留下蜜糖一人,孤零零的被人群隔绝遗忘。她不走,却也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趴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明灭黯淡。终于有人,踩着重重的脚步,自九天之上赶过来救她。是黄主任,老人家爱怜的摸着蜜糖的头大声说:“蜜糖你有福了。”

      这是公元1992年12月13日,从这一天起,蜜糖的生活开始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某个不知名的善心人士,不但为蜜糖缴清了医院的所有欠费。而且,还按月支助蜜糖壹佰元,直到十八岁成年为止。

      按理蜜糖应该哭的,可她欢喜得傻了,坐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那时还小,不晓得救助往往意味着他(她)脸上的其它情绪将要被永远清零,而代之以永恒的卑微与感激涕零。她只当这是一时的表情,欢喜,她自然是欢喜的。一月一佰元,从此奶奶可以吃肉,她也可以不用再去捡别人丢弃的铅笔头。她,孙蜜,总算可以抬着头做人了。----可她还小,想不了这么远。众人在感叹之余,只看见小小蜜糖,镇定自若口齿清晰的表达道:这钱我以后是要还的。

      在这种小地方,法理人情往往不在一个天平上。后者的份量重到足以左右一切世俗风物,比如暴打,对欠债者。血溅三尺,手脚俱断,而喝止追截珊珊来迟。在蜜糖被迫目睹的某一次剧情里,甚至有人将她横冲在地飞踏而过。“真是要死啦”,可没人护着她,蜜糖半条大腿肿起整片的青紫,没钱上药,全靠热敷手搓。一指按下去,痛到刺骨,痛到恨不能栖身回母亲肚腹。哪怕只做一块肉。喔,那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蜜糖一呆,仿佛疼痛再次袭来。她于是重复说:“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

      四周的每个人都听出她话里的颤音,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好孩子。”他们轮番拍着蜜糖的头,轮番讲这三个字。

      她?她好吗?她只是怕疼而已。蜜糖仰起头对人天真的微笑着。出于小动物求生的本能,她很晓得,微笑的沉默亦是一种利器。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妄自揣测。所以,不是她利用他们,是他们甘愿奉献自己。而这,算是蜜糖腹黑的起步吗?其实,如果社会真的如课本所宣扬的那样真诚友爱互助充满光辉灿烂的前景,那么蜜糖就绝不会有任何误入歧途的机会。只可惜“心口不一”这四字被白纸黑字演绎得清晰无比,如同一长卷吱呀作响的胶片,在蜜糖的人生里反复映送。

      这是一九九二年,月入百元,对一老一小来说,是个庞大的数字。而且蜜糖奶奶还有退休工资,街道与镇上还有些补贴。而这些,都足以让蜜糖祖孙二人维持一个虽然不甚体面,但也勉够温饱的生活,而余下的,则用去支付蜜糖奶奶的医药费。因为孙正方为了寻妻卷走了蜜糖奶奶所有的积蓄,所以多年来,蜜糖奶奶不得不强忍着各种折磨。譬如脓疮,譬如风湿,譬如腰椎突出。而两年的瘫痪无疑是加重了病情。如今总算可以想想办法了。蜜糖兴奋的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如云似雾的回家,只记得自己满面春风坐在床尾,结结巴巴的把事情头尾颠来倒去的说了一遍又一遍。

      是钱哪。那可爱的老人头,恨不能亲一下,再亲一下,如果钱到手,她会把一张百元换成百张的一块。用一张,扔一张,扔一张,就捡一张。把百倍的快乐化做仟倍,万倍。

      “奶奶,你住到医院里好好检查。”蜜糖说。

      “那第一个上门来的,就用棍子赶出去。”蜜糖奶奶答道。

      “哪能呢。”蜜糖一边乖巧伶俐手脚利落的叠衣做饭,一边语气温柔的回答说:“我住院的时候,是谁给奶奶做饭?是隔壁的周大婶。是谁给我们送年货,免学费?是黄主任。还有林爷爷,马阿姨。是,我晓得的,如果爸爸当时听你的话,娶了马阿姨,那么今天,奶奶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可是奶奶,如果真那样,你就不会有我啦?我可是你亲孙女啊。来尝尝,这粥香不香?好几天没吃我做的饭了吧?想了吧?”象照顾一个小婴儿,蜜糖把枕头垫高一点,再满怀怜爱的在蜜糖奶奶下巴塞上一块方巾。她舀上一勺粥吹吹凉凉,这才送到蜜糖奶奶唇边,才进嘴就喷了出来,涂了蜜糖满脸粥菜。蜜糖趁势用舌头一舔,哎呀,果然错了,她竟把糖当成了盐。蜜糖大笑,竟如电影里演的那样,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好,好。她不断的对着蜜糖奶奶点头认错。一边连声应承:“如果有人敢上门来,就用棍子赶出去。”
      可第二天一早上门的正是马阿姨,哎呀,这可不能赶。事实是,躺在床上的人就象是嗅到花香的蜂蜜一样,只恨自己不能张翅飞过,哼哼唧唧的,啜泣着喊:“秋花,秋花。”马秋花,喔,现在已经是在城里拥有十间卤味连锁店的老板了,亲亲热热的应了一声:“婶子。”再掉头吩咐随自己一起来的儿子吴瑜站在门口别进来,然后才上彰摸摸蜜糖的脸,站在床边大声问道:“婶子可好些了?蜜糖对你还好吗?”

      蜜糖奶奶照例是哭,抽抽噎噎的,不是痛诉今早吃饭吃得晚了,就是昨晚想要解手蜜糖却又睡得死久唤不应。蜜糖皮厚,浑不似小时候那样一听见蜜糖奶奶诉苦就大声抽泣着为自己分辩。她客客气气喊声“吴瑜弟弟。”再端了只小板凳放在吴瑜身侧,然后,就象只小老鼠似的顺着墙根溜到门口,蹲在地上搓衣服。连头也不敢抬一下,蜜糖怕吴瑜,因为吴瑜虽比蜜糖还小一岁半,却很机灵,在很多时候,他会把手悄悄的伸进蜜糖的衣袖里,再悄默声的狠狠一掐一拧,如果蜜糖不逃,他就下狠劲。但只有蜜糖脸上露出一丝丝吃痛的神气,他就会惊天动地的喊:“姐姐欺负我。”

      因为年龄的关系,吴瑜比蜜糖矮,却生得白净肥嫩。光鲜体面的衣着,蜜糖般的小嘴,任谁见了,也会心生怜爱。谁会相信蜜糖呢?就连素日里最关照蜜糖的隔壁周婶,也会半责半嗔的警告蜜糖说:“蜜糖,做人要有良心。不能因为别得比你好,就心里怨恨人家。这么些年,你马婶也关照了你们不少。你的学费,你的新衣,接你进城过年。蜜糖,要惜福,要怪,就怪你自己爹妈。”

      周婶说的都是对的。蜜糖在心里默默说:要惜福。

      这是周六,阳光正好。昨夜的积雪在些微的暖意里化成道道污水,让地面恢复成原有的青灰色。因为躲得远,所以,蜜糖感觉吴瑜身上的戾气要少些。洗快点,等马婶走了,还可以烧点热水给奶奶擦身,自己也洗个澡。当阳光终于在露出的脖颈处烤出一点滚烫,蜜糖觉得自己就象是一只快要蜕皮的蚕,听得到皮肤一寸寸碎裂的声音。

      是太干了。而慢慢的,有一道阴影移过来。不用抬头蜜糖也知道是谁。男孩子长得可真快啊,蜜糖想,吴瑜去年还矮她半个头。今年居然就和她一般齐了。难道在过去的一年里,她就一点没长高?或许是吧,蜜糖拉拉自己身上的棉衣,抬头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问道:“你不出去玩一会吗?吴瑜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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