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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第1天(小修) 恨,他如何 ...
[晋江正版连载|含笑半步丹作品]
二月初二,满日。
班师回朝宴设在奉天殿,仪礼司跪请,教坊司奏大乐。新帝着衮冕乘舆升座,五品以上官员位列殿中,文左武右,行四拜礼,礼毕入座。一曲感天恩地德的鼓声同抚安四夷之舞渐起,鸿胪寺序班为群臣进汤进膳。
青花大盘鳜鱼头尾高翘,热气腾腾的大棒骨摆在近前。
“长垣兄,二月鳜鱼肥美,怎盯着大棒骨发呆,姜丝浸醋,尝尝?”
边疆动乱数年,朔方军鏖战三载得胜封赏,立头功的指挥佥事脸上莫说喜色,眉头紧锁竟透出烦闷一二。
他身量极高,坐下也比旁人高出一截,古铜色的精壮脖颈之下,宽肩将衣服撑得结实饱满,壮硕胸膛的轮廓仿佛爆出来。五官硬朗,殿中摇曳的烛火下,高眉骨、深眼窝愈发明显,带着沉毅坚忍,垂眸时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竟有几分落寞滋味的耐看。
握酒杯的大手骨节分明,衬得酒盏小巧玲珑。他目光沉静如古井,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塔。指节上的薄茧连接数不清的陈旧刀伤,历经血雨腥风的猛虎缄默地端坐在那里,已然不怒自威。
李知秋见上首人不理自己,也不恼,闷葫芦向来如此。
想起昨夜之事他就扶额,这人熬到四更天不睡,不顾他美梦正鼾敲门把人叫起。李知秋顶着十成困意问陆指挥佥事什么事,这人沉默良久,久到李知秋以为他是木头人,最后就问了句:穿什么衣服合乎形制。
李知秋:?
初次参加国之重宴为免行差踏错情理之中,宴服早已发放,若论再穿什么衣服要合乎形制的,无非是贴近脖颈一圈的内衬。
李知秋怀疑自己没睡醒,言官总不能苛刻到拿他武将护身甲胄的纹路弹劾纠错。
晨间端上木盆巾栉跨进澡房剃胡须,陆指挥佥事错身出去,领口绣的是玉兰暗纹。临到出门上了马车,陆执渊阖眸入定,李知秋瞥眼瞧,那处已改成洗得灰白磨毛的旧衬。
车里另一个大块头陈破虏挠头:“你盯着陆哥看什么?”
李知秋:“没什么。”
……是我浅薄,过得苦才能让圣上体恤不是。
疆土安定,圣上难掩喜色,嘱咐在座诸位不必拘谨,简单动了筷,众官见状,方执箸浅尝。
一听上头说“不必拘谨”,今日进殿受封的朔方军本就豪迈粗鄙惯了,宫廷礼仪学到狗肚子里,右侧一列以陈破虏为首的将士哈哈一笑,皆大喇喇抱着骨头啃,末了大手搓上丝绸桌布,留下片片发亮油渍。
对面文官以袖掩面,连连摇头。
李知秋一介弱书生,实在没眼看,拍拍陆指挥佥事衣服下肌肉隆起结实的手臂,叫他管管。
陆执渊一语不发,只是第三次朝对面望。
“不齐。”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锈蚀的铁腥气。
“什么不齐?你说人不齐?”
李知秋不明所以,左右张望:“都到了吧,有谁敢在陛下后头来?”
陆执渊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对面文官列中一个空着的席位——那席位虽无座次牌,却摆着未动过的碗筷,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只一瞬,他便收回了视线,喉结微微滚动。
李知秋挠挠头,难道陆执渊相熟之人没来?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若是整日冷脸面瘫的陆指挥佥事有交好的熟人,怎么三年没见他收到一封来自京都的信件。
莫非是仇人……
仇人不待见,不想在庆功宴看陆指挥佥事出风头,称病不来也有可能。
除此以外,没来的除了有事离京的公孙先生,李知秋想不到其他。
他啧啧一笑,看不出陆指挥佥事平日不待见公孙先生,受嘉奖的场面倒是记挂。
“宴席过后受封的圣旨就会下来,公孙先生说你虽军功赫赫但缘于年纪轻,越不过朝中老将勋贵去,未满十九的情况最好的,大抵是正四品的明威将军,兴许旁的封赏丰厚些,重要的是往后分派的职务……”
内官近前斟酒,陆执渊一把夺过酒壶,自斟自饮。一盏,两盏,三盏——酒水入喉如刀割,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他再次望向那个空席。
还是没人来。
眼尾逼染红晕,眸子寒冽破碎,他向来挺拔如松的脊背颓倾下去,像一座将倾的铁塔,竟显出几分孤寂来。
耳边嗡嗡声惹人讨嫌,再倒酒被李知秋伸手拦住。
“公孙先生离京前嘱咐我,叫我千万看着你,喝酒没什么,先吃些东西垫垫。”
序班近前添装米饭,颗颗晶莹的米粒散发浓郁香味,香味勾起周围汉子纷纷偏头嗅。
“好香啊。”
“回禀大人,此米是新稻种,因米香非同寻常香飘数里唤作‘七里香’。”
“它就是七里香!”
李知秋几乎蹦起,温文尔雅的作态险些不保。不怪他大反应,这米大有来由。
“正是。”
得到肯定,李知秋两眼冒光,拽着陆指挥佥事的衣服很是激动。
上主食就是开席,开席后意味着不会再有人来。
陆执渊神色恍然、空洞。喉咙剧烈地上下滚动,吞咽下所有情绪,又冒出更多说不清的心绪上来。
像青皮的苦柚黄连,有些苦、有些涩。
李知秋换臀扭向另一侧,同看热闹的陈破虏说起缘由。
“我可真有福气!我爹来信说一位姓田的粮官培育出新稻种,试点正是我江北老家水秋县。去岁不仅增收三成缓解了饥荒,又因米香浓郁唤作‘七里香’而进贡朝廷。今儿有机会尝到了!
我爹还叫我专程拜会田大人,感念他让水秋县的百姓吃上饱饭,听说新稻种能顺利试点,还多亏田大人在工部任职的老师,若不是他们为国为民的好官在,今岁又不知饿死多少人……”
新稻种若是推向全国能解决百姓饥饿之苦,是好事。陈破虏冲他干一个,当下酒碗连声附和,好官值得拜见拜见,道李知秋要是一个人没胆气去,他可陪同左右。
哼,武官对书生的偏见颇深!
要不是落举后他爹捐了千绢布匹为自己博得入军营建功立业的机会,李知秋实在不想与这群糙汉子为伍。
罢了,吃饭最重要。
“我饭呢?”
空碗横在桌案,几粒米粘挂碗壁。
转回身的李知秋傻眼,莫非刚是边聊边吃的?他抹了抹唇角,嘴巴怎么没尝出味道……
疑惑之际,那厢乐声渐止,殿中安静下来。文臣以内阁首辅为首,肃穆恭敬,身体齐整地侧向皇位。老将、武官见此,亦搁下筷箸。
上任一岁有余的新帝刘璋于高台上站起,双手托举斟满酒的杯盏,感念皇天后土祖宗庇佑。
“众位爱卿,边疆不稳二十载,逆贼乱我疆土、杀我子民,抢金银、夺粮食无恶不作!整整二十载啊,先皇驾崩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前线战事。多少将士埋骨他乡,多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又接连三年天灾,南方洪涝、北方干旱,百姓颗粒无收,居无定所。
朕自东宫起,殚精竭虑,无有一日不祈祷天下太平……
上天眷顾,去岁捷报飞传,朕的诸位将军将士让边患荡平,四夷宾服。这不仅是朕的喜事,更是江山社稷之幸,天下万民之福!
这杯酒,朕敬众位爱卿!”
众臣执杯起身高呼恭贺陛下。
“诸位不必拘谨。”话是对军功在身还未封赏的众将士说的。
“西北苦寒,朕特意命光禄寺备下名菜佳肴为各位接风洗尘。”
光禄寺卿出列:“菜肴共计十二道。第一道‘跃马檀溪’:清蒸马子溪的纯皮鳜鱼寓意马到成功;第二道‘虎帐谈兵’:虎皮肘子配虎皮蛋寓意决胜千里;第三道‘旗开得胜’和第四道‘擂鼓震天’是用对虾酿海参排列如阵,恰似战鼓催征威震敌胆;第五道‘金戈铁马’烤羊排立立如戈戟;第六道‘一鼓作气’响油鳝糊:浇上热油寓意一鼓作气,再而盛,三而捷;第七道‘披坚执锐’虾仁裹蛋清炸:形如银甲寓意百战不殆;第八道‘封狼居胥’大棒骨配孜然:封狼居胥;第九道‘凯旋而归’拱形酥皮点心:凯旋入京,大捷而归。另有御米‘七里香’、御酒‘太禧白’和御膳‘天下青’。
不知将士们吃得是否合口?”
光禄寺卿胡须微翘,声量清朗。只是在念到“御酒‘太禧白’”时,话音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此番宴席他报上去的用度是实际采买的三倍,那多出的七成酒水款早已落袋为安。只是不知怎的,目光扫过那尊沉默如铁塔的年轻将领时,心头没由来地一紧。
西北风沙大物产贫瘠,哪里尝过这等菜肴,将士们纷纷夸赞,说这个美味那个劲道。满堂喜色、热闹,宾主尽欢,喜气洋洋。
夸得光禄寺卿抚须而笑,心里的异样被压下,只觉自己多虑。
当时礼部精膳司的沈办事提出以军旅意象入馔,他便觉得不错,虽然想菜名愁了整整三个通宵。
武官座列活跃,有酒吃完偷喝旁边的、有勾肩夹菜的、有戳虎皮蛋的,文官发现上首并不介怀,遂较往常放开些许,伸长手去够想吃又拿不到的佳肴。
只一人不攀谈不参与,光饮酒,并不吃菜。在众人之中格格不入。
酒液顺着他刚毅的下巴滴落,泅湿衣襟仍浑然不觉,握酒杯的手青筋显现,指节用力泛白,力道大得仿佛捏的不是酒杯,而是仇敌窒息将死勉力挣扎的脖子。
光禄寺卿问属下那是什么人?
属下答:“忠烈武将门庭以薛、戚、郭三家为重,薛家年迈、戚郭二家相继挂帅出征二十载,族中青壮皆埋骨他乡。三年前,北敌大举进犯边疆,离京都仅隔十五城。
群兵无首之时,国之危难关头,有位十六岁少年犹如天降,率领一众新兵于刀林剑雨中脱颖而出,数次以少胜多,斩敌将首级悬挂马头。第一年保下东北三十六城,第二年击退敌人远至黑水河外,第三年彻底清算敌军并逼得他们签下向我朝进贡的契子。
此人便是那位少年,陆执渊,陆指挥佥事。”
姓陆?
光禄寺卿抚摸胡须。
他起身见礼,声量明晰:“本官见陆指挥佥事不曾动筷,似有心事,此番菜肴陆大人以为如何?”
陈破虏一众讶然顿住。
不吃就不吃,你个文官咋这么多事。不过陆哥为啥不吃啊,昨晚呆在屋里好像也没吃呢。
光禄寺卿如此问,殿中群臣皆看向军功斐然的新将。新将什么性格什么路数他们只在频频传回的捷报窥见一二,传闻他三头六臂虎背熊腰,一出手非死即伤,作战诡谲骁勇。偏偏心思难测,出征前一个时辰连身边近卫也不曾得知部署策略。这般的人物在庆功宴不动筷,怕是有些说法。
若是拥兵自重……
连首辅和陛下也投来目光。
“不如何。”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这这这……”
光禄寺卿吓出一身冷汗。
李知秋在桌下拽陆执渊袖子。
闷葫芦你别说话。
光禄寺卿赶紧问:“是肉不好吃?”
“非也。”
又问:“是鱼不够鲜?”
“非也。”
“那、莫非那是米的缘故……”
陆执渊耐心告罄,抬手打断他,挥开李知秋站起身来,面向新帝。
他的声音因常年发号施令,声带略有磨损,以至尾音带着的一丝沙哑让冷硬的声音添上几抹沧桑,如同大漠呼啸的风。
“陛下,边关贫饥久矣,臣返程途中又见数百具冻骨横死,疆域中饿死的百姓何止千万,而今夜席面鱼糜豪奢。
臣寝食难安,实在无法下咽。”
李知秋暗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要是真挑上御膳的刺,也不知道长垣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不过新帝登基年份短,根基不稳,若是想要同叔伯和远在江南的长姐夺权,必定拉拢武将新贵和年轻朝臣。
长垣不是急功焦躁的人,看似说御膳实则议论的是国情军情。此番作为既能留下廉洁朴质的印象,又用谦卑的姿态降低陛下对他们武将的防备心。
高,实在是高。
李知秋仰头看他,很是赞赏。
“陆爱卿所言极是,是朕考虑不周,宫中此后定当行节俭之风。”
果然,新帝并无责备介怀之意,当即下令:内阁与六部缩减非必要开支,京都二十处施粥铺增至四十处,并减少部分粮食税,让利为民。
君臣和睦,殿中气氛和缓下来。
倒是有几束目光藏在人群里,意味不明。
光禄寺卿擦汗,率先给台阶:“臣有罪,实在是因为前线捷报忘乎所以,高兴得没边,想着将士们辛苦,多些鱼肉改善改善伙食,并不是日日奢靡,也绝无旁的意思。
陆将军是大功臣,某着实钦佩。这杯酒敬将军。”
其他文臣亦言钦佩,无人不盼望着大军回来。
“哦?”
陆执渊不接酒,某个字眼戳得心肺隐痛。酒精上头压不住理智,他知道自己在借题发作,也知道顾全大局,不应该……
为什么不应该,他装给谁看?谁会在乎一个弃子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鬓边血管跳动,额头突突的疼,火气根本压不住。
他目光如刀,虎狼一般的瞳孔压着狠,锐利地直视对方眼睛,逼得光禄寺卿顶着高压不得不错开视线,回避间露出胆怯。
莫非他知道我贪下了七成的酒水款……
光禄寺卿额头冒汗。
李知秋在座位底下疯狂拽他衣服,连一向粗线条的陈破虏也察觉出不对劲。
老大这是怎么了。
“陛下,常言道文武不两立,臣本是不信的。可今日诸位嘴上说着佩服,却行轻视我等之事,叫臣不得不信。”
文官看不起他们?!
陈破虏第一个坐不住,难怪刚才兄弟们吃东西对面老是看看看的,原来是觉得他们粗鄙,他咂摸出意思来,一时间气愤填膺。
他们浴血杀敌保家卫国,到头来还被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轻视,是可忍孰不可忍。
兄弟们拍案而起,力大无穷震得桌案开裂,酒水洒满一地,周围低头伺候的仆从纷纷跪下,一片狼藉啷当。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光禄寺卿背后浸出汗来。
他肯定是知道了!
光禄寺卿悔呀,就不该多此一举,拿几个菜名邀功。
武将的脑子本来就跟常人不一样,拳头硬得跟砖块似的,惹了他们走夜路都得小心。
可、可除了酒水款也没其它理由啊。任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哪里惹到凶神。
局面闹得凶,不制止只怕要打起来。皇帝不得不抬手让光禄寺卿坐下,面有不解。
“陆爱卿何出此言?”
若非轻视,缘何不来?
近乎呢喃的声音连身边最近的李知秋也不曾听见。
兴许真是酒精上头麻痹理智,陆执渊剑眉紧绷瞳孔布满血丝,形同困兽。胸腔起伏语气强硬质问,带着咄咄逼人的气焰,如山倾轧。
“陛下下令举办庆功宴时,圣旨曾言'携满朝文武恭庆凯旋',如今看来,是我等粗鄙不配各位大人到场,早知如此,我等死在外面又何必返京受辱。”
到底是面上说的“死在外面”还是私下的“佣兵盘踞一方”,听的人各有解读判断。
无论对方何种意思,皇帝自然只能顺着面上的话说。
“陆爱卿误会,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皆在奉天殿,并无缺席之人啊。”
陆执渊长睫低垂,掩住眼底淡淡阴翳,目眦已是一片充血。轻嗤一声,手中酒盏应声碎裂。碎片深深扎进掌心,血从指缝间蜿蜒而下,滴落在桌案上,他却像是浑然不觉,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撒谎。
李知秋慌得不行,长垣兄,朝堂不是战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对皇帝发难!是真不怕死啊,公孙先生千叮咛万嘱咐,现在我要怎么劝啊。
脑子转得急冒烟,转头想要拉上陈破虏,身后所有的将士皆怒目而视,气氛剑拔弩张。
李知秋:……
没死在战场上,如今要死在这里。
与手握重兵的将领交恶并不明智,新帝登基以来饱尝权力倾轧的滋味,礼贤下士方能鱼水相投。
刘璋沉吟半晌:“朕想起来,确有三位大人不在京都。去岁江北开渠试点渐有成效,但岁末雨水成灾河堤修缮屡屡遇阻,工部水利总督沈大人和都水司郑主事出外差,朕的胞弟亦在此列。还望陆爱卿海涵,并非有意怠慢。”
沈总督沈大人,李知秋一拍脑门。
那不就是田大人的老师。朝中唯一官至三品的女官,听说性子淡、手腕硬,连阁老都要给她三分薄面。
陆执渊拇指指腹抵住酒盏碎片边缘,缓缓用力,一点一点地压下去,瓷釉在无声中裂开细纹,像蛛网般蔓延。血从指腹渗出来,沿着盏壁蜿蜒而下,混入酒液中洇开一抹淡红。
他没有松手,只是那样沉默地、自虐般地抵着,仿佛碎瓷扎进的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只有疼痛才能勉强压下胸腔里那团烧不尽的火。
修缮何须总督亲自去……
又偏选在他回的时候外出……
年底去的二月还不回……
陆执渊告罪坐下不再多言,旁边人打圆场,陛下也不介怀,吩咐下面人给将士们重新换上碗筷,酒水管够务必让大家喝开颜。
陆执渊大半藏进阴影里,不再喝酒,无意识摸索怀中三角旧物,头脑发胀难抵心中苦楚,嗓子干涩发哑。
只是无论旁边人找他说话还是乐声复起舞蹈翩翩皆与他无关,所有人变成模糊绰绰虚影,来或者去,跟他仿佛毫无关系。
李知秋忧心忡忡,拉着他说小话:“长垣兄,你此番恐怕和正四品的明威将军无缘了,我要怎么跟公孙先生交代啊。”
陈破虏大肌肉手臂一把圈住李知秋,强行把他带走。
陆哥心情不好,小弱鸡有点眼力见。
第九爵酒奏贺太平之曲,教坊司舞娘跳完百花舞,正待退场。
殿外传来青稚嗓音朗声高喊。
“皇兄,我回来了!”
御座之下赶紧空出一片,加设座椅一套迎接外出回来的皇子。
十四岁的七王爷风.尘仆仆,他咕噜噜喝下一大碗茶水,给出汗的脸上扇风。
“呦,菜这么好。
皇兄,一则坏消息一则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刘璋斥责七王爷胡闹。
“哎呀,你选一个嘛。”刘瑱见他皇兄不选,顾自说起原委。
“二月末本来已经修缮好河堤,我和沈大人一行返程。途径水秋县时接到县令求助,说是那片突发山洪,水漫农田。沈大人让我先回,她绕道主理泄洪之事。
还好我当时没走,水秋县事毕我们去了一趟江南江北相连的石渔镇打算改水路。也是阴差阳错,皇兄你都不知道,我们在石渔镇发现了惊天秘卷。
但是乘船上京时遭到当地水贼埋伏,那伙儿水贼凶狠异常,一上来就抢,还凿船!莫说身外金银,船上所有书卷纸证都沉进河里,河水湍急根本找不回,连沈大人也不慎落水。”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哗啦一片——陆执渊面前的长桌整个翻倒,酒壶碗碟砸碎一地,连硬木桌面也断成几块。
七王爷刘瑱吓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整个大殿只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所有人都僵住。
陆执渊拳头绽开皮肉,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金砖地面上。背光中看不清表情,只瞧见那双眼睛——充血、通红,像一头被惹到逆鳞的困兽。
他站起来,走向七王爷。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阎王收人性命也不过如此。
“你再说一遍。”
嘴唇干涩发紧,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尾音碎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谁落水!”
七王爷吞咽口水:“哦、哦,是沈大人……”
又赶紧补充道:“不过人没事,此时就在殿外。”
趁凶神猛然扭头想看殿外的功夫,七王爷加快语速。
“皇兄,虽然卷宗被毁了,但好消息是,沈大人竟然都记得,上岸后我们日夜兼程往回赶,终于在昨夜誊写出一模一样的出来,正要献与皇兄。”
***
离宫的路狭长幽静,执灯的宫婢错身走远,天际之上,一轮皎洁高悬,冷月清辉。
“长垣兄等等我。”
李知秋气喘吁吁,人家腿长一步抵他三步,追得甚是辛苦。
“幸亏你醒酒告退,我爹要是知道我吓死在庆功宴上,得念叨我一辈子。
欸,那个沈大人是不是跟你有仇,他一来你就离席,面都不曾碰见,到底结的什么梁子,让你这样恨他。”
前面的人猛然刹住,李知秋一个不慎哐地撞上,石头一样的阔背磕得他眉头皱成苦瓜,撑着墙根捂鼻子,眼冒金星。
仰头往上看,常年骑马的人腿肌鼓涨,线条分明的裹紧在战靴战裤之下,高.耸顶天的人仿佛钉在原地,他胸腔起伏,衣服撑得几欲裂帛。下颚咬在一处,腮边的肌肉抿成一道硬棱,灯光在脸上切割出并不平静的心绪。
恨,他如何不恨。
庆功宴上一等再等,等到口不择言,等到得旁敲侧击才知道她下落。比起狼狈的出现在她面前……
陆执渊觉得,当下处理完更紧急的事,才配见她。
【小剧场】
叽叽叽叫叫叫,人来你又不敢见【[咦~】
陆执渊(大步流星):……我没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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