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仃谣》苏洛邪

23、23

　　茜娘坐在安王妃的面前，看着她神色娴静地品着茶，连呼吸都要变得绵长。
　　“为了清幽的事情？”安王妃放下茶盏，微笑望着茜娘。
　　“是。”茜娘点点头。她不信安王妃什么都不知道，即便是唐清在其中牵了线，但是站在这样一个位置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去调查就这样接受了一张理不清的关系网。
　　“孙培现下也是朝堂上的大红人，我为何要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去得罪他？”安王妃斜睨了茜娘一眼，眼神还算友善。后者扬起嘴角，道，“王妃是皇亲国戚，何以为了一个所谓的大红人，连一名微不足道的女子都要拱手相让？”
　　安王妃闻言，原本似笑非笑的神情顿时明朗起来。她定定地望着茜娘，回味着她这一句话，末了轻轻击掌，“虽然你这番话听起来有些胡搅蛮缠，但是倒也和我心意。冲着你这一句，清幽我保了。”
　　“茜娘多谢王妃出手相助。”没有料到事情竟是如此顺利。茜娘心里头到底是松了一口气的。旋即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又应安王妃之邀下了几盘棋之后才起身告辞。
　　望着远走的女子，安王妃这才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双眼睛飘向了身后的那扇门，“好啦，快出来吧。人都走了，还躲着作甚。”
　　只见一名烟灰色衣衫的男子从门后的花厅缓缓走了出来，此人竟是唐清，只见他走到安王妃面前五步时停了下来，恭敬作揖，“姨母。”
　　“堂堂门主，竟然偷偷听壁脚。”安王妃调笑着皱起眉头，对着唐清说，一双眼睛里却含着慈爱的笑意。
　　“我可没有偷偷地，我是光明正大地听着。”唐清狡辩道。
　　安王妃闻言笑意更浓了，“我们囡囡竟然也有喜欢的姑娘了呢。”
　　“姨母……”唐清听到那个称呼，不禁有些尴尬，望了眼站在旁边的侍女们，只觉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极力忍耐笑意的表情。
　　“怎的？你小时候我就是这么叫你的，当时不这么唤你，你还不高兴。长大了反而不认了？”安王妃斜睨了他一眼，道。
　　“是是是，是我错了，不该说这些话。姨母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我都听姨母的。”唐清无可奈何地讨好着说。这个姨母一向最疼自己。即便是嫁到了王府，也依然关心着自己的生活，两岁时母亲病故后将自己接到身边照顾了好一阵子。更在唐门遭遇变故之时施以援手。虽然表面上唐清显得像个别扭的孩子，但心里还是同她很亲近的。
　　“哼，知道就好。”安王妃笑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继续道，“你那个茜娘啊……”
　　唐清闻言一怔，只见安王妃似笑非笑，嗔道，“可别告诉我你不是欢喜她了，否则我才不信你会无缘无故帮一个无关的人。”
　　后者听完，无可奈何地笑了，点点头。
　　安王妃这才心满意足地说下去，“真不是个简单的人。”
　　“姨母此话怎讲？”
　　“孙培此人不过是个榜眼而已，性子又不甚好，怎的后来竟是变了个人一般，得到了管大人的赏识？”安王妃挑了挑眉，看着唐清，“有人说，那一天他在闲潭阁里差点得罪了管大人，最后却博得了他的青眼，你可道，这是为何？”
　　唐清闻言，并不作答，脑海里却回忆起那一日他在闲潭阁观察的时候，在花园里瞧见的一对身影。
　　“当时孙培离座了一会儿，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曾有人瞧见，叶茜娘同他说了会儿话。”安王妃说着，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似乎要研究一番袖口处那一朵牡丹花是如何绣上去的一般。末了，抬起头，“三言两语，就能改变一个人。囡囡，你喜欢的人……似乎不那么安全。”
　　唐清听完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出来。“姨母，我都晓得。”
　　“我知你从小就喜欢尝试些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在选妻的事情上……”安王妃皱了皱眉头，“若是红颜知己，叶茜娘倒也是首选，只是宜家宜室，似乎……”她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
　　意思唐清都清楚，他只是扬起了嘴角，撑着头看着安王妃，“姨母，您这么说，可不就是否定了您自己么？”
　　安王妃一怔，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出身武林，却嫁与朝堂。当时谁都说她不会是个合适的妻子。可如今，还有谁会想到她的出身？
　　“你小子啊，伶牙俐齿的，也不知是像了谁。”她撇了撇嘴，恨铁不成钢又有些得意地指着唐清道。
　　“还不是像了姨母。”唐清笑着回答。安王妃只是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话分两头。再说茜娘出了安王府之后，便要往闲潭阁而去。
　　这安王府是在官员街上，四周安静地很。有轿子或是马车行过，亦是小心翼翼的快速而过。
　　茜娘一面走着，一面不禁心起疑惑——总觉得身后似乎有什么人在跟着似的。
　　她不免想到了唐清不久前交给自己的信。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关于那个叫阿全的人的消息。
　　临安沈府。
　　这四个字让茜娘下意识就想要回避。
　　这临安，不会有第二个沈府。当年盛极一时，如今荒草丛生。沈府，便是沈梦言的家。
　　三年前的时候，沈府还是一个大家。沈老爷子做着镖局生意，一提沈氏镖局，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沈老爷子只有一个女儿，便是沈梦言。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大的沈梦言开朗活泼，很快就同机缘巧合下识得的茜娘成了至交好友。
　　那是茜娘第一个朋友。
　　亦是唯一的一个朋友。
　　但这样的一个朋友，却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如若说有什么懊悔的事情，茜娘想到的，不是自己，不是叶青玄，而是沈梦言。如果可以，她愿意用一切去交换，挽回自己当年挥出去的那一刀。
　　但是，这个世间并没有所谓的如果。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对阿全这个人给予最大的宽容。原因只是那四个字——宋府旧人。
　　是的。阿全是宋府的家仆，也是宋府被灭门后留下的她所知的唯一活口。至于宋府缘何会在沈梦言死后被灭门，她并不知晓原因。但是她相信，阿全是把这仇恨一并加到自己身上了。那么，她也认。其实在心里，她也相信，若不是自己杀了沈梦言，沈老爷子也不会中了风，导致沈氏镖局一蹶不振，最后被武林中觊觎多时的宿敌一举灭门。
　　都是自己的错吧。
　　茜娘一面走着，一面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她脚步轻盈地拐进一条巷子，旋即背贴在墙壁上，只等着身后跟随的脚步愈来愈近。
　　既然如此，便说清楚好了。
　　这样想着，只听到脚步就在拐角处。她莫名有些紧张，就像是当时从杀戮中清醒过来，望见重伤的沈梦言一般。

　　“阿茜？”
　　宋湛的声音响了起来。
　　茜娘猛地一怔，只觉得手脚发麻。
　　那一天，她就这么抱着昏过去了的沈梦言，正在不知所措之际，便是宋湛赶了过来。她不知道要如何向他解释这样的意外。但当时的宋湛也被沈梦言的伤势吓到了，并没有来得及多问便抱她去了医馆。
　　沈梦言短暂的清醒时，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告诉宋湛，绝对不要为自己报仇。
　　无论宋湛如何追问，她都不说原因，只等到宋湛不得已点头答应，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昏死了过去。

　　“阿茜？”
　　宋湛的声音里带了些疑惑。
　　“你怎么了？”
　　“啊？”茜娘回过神来，忙朝宋湛摇摇头，“没，没什么。”
　　“怎的脸色苍白？”宋湛关心地问。
　　“没事。”茜娘已然恢复了淡定神态，微笑着摇摇头，“大抵是方才走得太急，故而有些气喘。”
　　宋湛听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惜，“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以后莫要这么赶了。毕竟……”
　　毕竟不再是从前那个武艺高强的自己了。是吧？
　　茜娘在心里补完了宋湛这一句话。旋即笑着抬起头，“知道了。”她说，“最近可忙？如若有空，明日来闲潭阁吃顿便饭如何？后天千雪就要住到安王府里去了，我们准备好好聚一聚。玩乐一番。”
　　“你还真是……”宋湛笑，“闲潭阁莫非是不做生意了？”
　　“生意日日都能做，玩乐可是要趁早呢。”茜娘微笑着眨了眨眼，说。
　　“你呀。”宋湛纵容地摇摇头，随即道，“明日我正巧有空，等衙门里的事完了，便过来。”
　　“好。”茜娘点头。
　　“走吧，我送你回去。”宋湛说完，率先迈开了步子，走了约莫两步后回过头看着茜娘，“怎么了？”
　　“没。”茜娘笑笑说，“我在想，宋大捕头难道不用当差么？”
　　“今日我巡街，只是碰巧罢了。”宋湛解释，“快走，莫要耽误了我这个大捕头的正事儿。”他开玩笑地说。
　　“哎，知道啦。”茜娘应了一声，几步赶了上去。忽视掉身后带着淡淡怨气的目光，同宋湛一路回到了闲潭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