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鹿鸣于野 悦己。 ...
-
竹楼衣帽间。
行李箱打开，横在地板上，里面空荡荡的。
鹿鸣呦抱膝缩在粉绒布沙发凳上，怔怔凝着压在衣柜最里侧的白裙上。
那是她来时穿的白裙。
也是唯一一件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收拾行李？她要收拾什么？明早陆野要走，她还能等到那些人吗？
怎么办？
眼前阵阵发黑，鹿鸣呦心慌到浑身冒冷汗，她一慌，就容易耳鸣头晕。
这是小时候被鹿大夫人关禁闭留下的后遗症。
地下室太黑，看不清东西，里面空气污浊又闷，关久了，人就会晕，饿到胃里空空时，连耳朵都会开始幻听。
妈妈……
捂着耳朵，使劲咽下，为了摆脱眩晕，鹿鸣呦低头咬上了指甲，撕扯着啃下，一直到尾指指甲尽数断裂，那股连绵不断的晕眩感才被疼痛覆盖。
踩着地板，鹿鸣呦咚咚咚跑到衣柜前，一把抱住她来时穿着那件白裙，埋进去，无助小兽般嗅着。
她嗅了很久，才勉强嗅到一点点的薰衣草香残留。
那是妈妈的味道。
只有妈妈才会用薰衣草熏香替她熏衣服。
她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会在她生理期难受时温柔地揉着她的小肚子，会给她煮甜甜的红枣茶，会在她故意输给鹿鸣臻时认真地告诉她，说在妈妈心里我们呦呦永远都是最棒的那个。
她不会将她当成争宠的工具。
其实很多时候，她只要和鹿大夫人一样，逼着她学习，并在Alpha父亲面前多提几句她的学习情况，她在鹿家的处境就会好很多。
毕竟，父亲永远只会看重那个对她更有利的Omega女儿。
可她一次都没有。
她说，妈妈好笨啊，都学不会这些，呦呦一学就会，好聪明，我们呦呦学习这些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不是为了别人，万事随心，开心就好。
那时候她还太小，不懂全部的意思，一直到很后来，她才懂了全部——
女为悦己，不必曲意逢迎。
她的妈妈希望她为自己而活。
不行！
不能再等了！
叠好白裙，收进行李箱里，鹿鸣呦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就往楼下跑。快靠近一楼时，她突然停下脚步，抚着心口，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稳下焦灼的心绪，鹿鸣呦拉下勉强遮住腿根的丝绒蕾丝睡裙，款款走下最后三级楼梯。
一楼窗户敞着，陆野正靠在窗台边抽烟。
Alpha不胡言乱语时，总显得格外阴郁冷沉。
他偏了偏头：“收拾好了？”
“嗯……”
其实没什么要收拾的，都不是她的。
压着裙摆，鹿鸣呦盯着陆野的侧脸看了会，轻轻靠过去，双手主动环上了陆野的腰身：“我饿了，想吃夜宵。”
暗示意味十足。
只有要折腾很久时，她才会吃小食补充能量。
陆野将没抽完的大半截烟摁灭在窗台上，转过身问：“想吃什么？”
他没碰她。
鹿鸣呦一时有些不习惯，环在陆野腰后的手指扣在一起绞下：“柿子大福。”
陆野瞥了眼鹿鸣呦，抬手在窗台上叩下。
不多时。
竹楼门被敲响，连上了自动接通的可视电话，传来管事的声音：“陆爷，打扰了。”
门锁自动弹开。
管事进来了，立在了门口。
陆野轻抬起下巴，头朝门口歪了歪，意思明显。
有需要和管事说。
Alpha今晚格外反常，不再索求无度，不但一句骚话没有，他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鹿鸣呦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拇指压着食指关节，指甲掐进去，稳了稳心神，她贴的更近，脸颊贴着Alpha紧实的胸膛轻蹭了蹭，说：“好，谢谢。”
陆野淡淡应了声，转身上楼。
管事第一时间过来：“鹿小姐，您吩咐。”
-
半个小时后。
管事推着餐车，重新进了竹楼。
馆里现在一片兵荒马乱，促成合作的关键人物一死，全馆严查，连小厨房里的特聘厨师都不能幸免，反复折腾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听到陆野有吩咐，他们才被杨老爷子出面保了下来。
“他们一直在配合检查，这才耽误了，鹿小姐见谅。”管事交代了迟来的原因，又说，“太晚了，红茶喝多了容易睡不着，我特意换了同样解腻的茉莉花茶，没用绿茶作底，只加了苹果绿梅冻。”
她说着将泡好的茉莉花茶倒进了盛了苹果绿梅冻的玻璃盏中，饱满洁白的茉莉花苞在玻璃盏中浮沉，花香清新。
银叉被搁到手边的骨瓷碟上。
她一反常态地没走，好像要看着她吃完。
想到馆里随时要发疯的白梁成副官，鹿鸣呦没找借口赶管事出去，僵了片刻，她捧着装了大福的糯米纸，叠了一口，咬进嘴里慢慢嚼着，一直到咬彻底化了，才咽下去。
一颗大福，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极小心。
一直到一整颗吃完，都没有再吃到第二张纸条。
鹿鸣呦心沉到了谷底。
没有。
为什么会没有？
暴露了？还是被抓起来了？
眼前灯影晃下，鹿鸣呦眼底映出圈黑边，又开始耳鸣了。
不能倒。
强撑着力气，鹿鸣呦抄起玻璃盏，一口气灌完了全部的茉莉花茶，苹果绿梅冻滑进喉咙里，她被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
扶着矮几，鹿鸣呦咳得眼尾通红。
她不甘心！
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点，她就可以回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鹿鸣呦好想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
一个两个都是法外狂徒，谁都不能招惹，随便一个就能轻易地捏死她，陆野更是个阴晴不定疯批，她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Omega瘦弱，咳得狠了，连蝴蝶骨都在抖，没了Alpha庇护，她根本活不下去。
一路爬到今天，管事从不多管闲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汲汲谋划才脱离了过去随时被打杀发卖的命运，换做平常，她根本不会管鹿鸣呦的事，可她不问缘由就帮她搭上了陆野那条线。
欠了就要还。
扶着鹿鸣呦肩膀，管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趁势压低了声说：“和他走。”
鹿鸣呦一僵，顿时连咳嗽都忘了，气卡在嗓子眼，憋得脸颊通红。
盯着管事看了好一会，鹿鸣呦压下喉间的痒意，一个深呼吸后，她突然死死抓上管事的手问：“为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
管事没说话，但也没抽走手。
她在公馆这么多年，经历的多了，很多事就算不知道光靠猜也能猜到一点，要是嗅觉不灵敏，她也不会活到今天。
几乎每一年，这里都会上演潜伏卧底救人的戏码，可救出去的寥寥无几，最后活着的更少，境外势力盯着这里的不少，甚至他们安排人手进来，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更好的卖“货”。
眼前的女孩大概不知道，她们的信息早就被国内贩子卖了个一干二净。
从体检报告、分化检测单、家庭住址及电话等等，所有的所有，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都被自己人卖了个干净。
所有被卖到这座公馆里的Omega，从来都不是偶然。
能被卖第一次，就能被卖第二次，哪怕逃回国内，一次普通的检查，依旧能再次被卖。
可这些，她不能说。
管事沉默，鹿鸣呦用了力气，抓得越来越紧。
Omega看似娇弱，很多时候都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执拗和坚韧。
又拍了好一会背，管事见鹿鸣呦脸上的热度下去了，才抽开被抓红的手，说：“他们护不住你。”
没说具体指谁，鹿鸣呦茫然瞬，没等想明白，她忽地扑上前再次抓上管事的手，焦急地问：“你有钱吗？”
“美元还是华币？”
缅区上层都用美元交易，很多面对上流圈层开放的综合体购物商场和奢侈品店都只接受美元结账，而在边境地区用华币比缅币还多。
“都要！”鹿鸣呦深吸一口气，急急交代，“你帮我转给云舒好不好？我用——”
卡了下，鹿鸣呦拧眉想了半天都没想到她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易。
除了那件白裙，她所有的都是陆野给的。
“好。”管事直接答应。
“你不问理由？”鹿鸣呦愣了愣。
管事不再开口，起身，往门口走去。
对着管事的背影，鹿鸣呦珍重道谢：“谢谢。”
想起和云舒的约定，鹿鸣呦紧紧掐住了掌心。
她们约定好了，一旦公馆乱起来，她们有机会就一定要跑出去，跑得远远的，现在最好的情况是，明天那些要她们等的人能如约带她们走。
就算不能，退一万步讲，有了这些钱，云舒活着跑出去总能联系上家人。
-
竹楼里再度安静下来。
鹿鸣呦抱着膝盖，跌坐在沙发边发愣。
他们护不住你。
他们是谁？
一定要和陆野走吗？
她一遍遍问自己。
每问一遍，心底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再等等。
等等华国警方，她要相信他们，她一定要活着回去见妈妈……
膝盖被眼泪浸湿，蓦的，鹿鸣呦被整个抱起，她惊地抬头，眼尾还挂着泪痕。
“不睡？”
是陆野。
Alpha刚冲过澡，头发还湿着，他低垂着眼帘，一直在看她。
眼尾大概率又是红的，Alpha这样的表情，鹿鸣呦再懂不过了，他在等她自己说，可她不能说。
莫名的，鹿鸣呦团成一团糟的心绪被抚平了一角。
主动攀上Alpha的脖颈，鹿鸣呦歪趴在他的肩上，半嗔着抱怨：“你洗澡要好久哦。”
陆野瞥了眼鹿鸣呦。
“好吧，”就知道Alpha不好糊弄，鹿鸣呦继续，她学着他往日的动作，虎口卡上他的喉结，凑近他耳边，小声说，“我是你的Omega，才不是什么……”
卖的。
后面的音节被她吃了。
Omega还惦记那群野狗骂她的话。
装的。
陆野心知肚明，嗯一声。
极平淡的一声。
鹿鸣呦等了会，没等到下文。
换以前，Alpha十有八九会说：“烦，出不来，解决下，呦呦。”
更多的，他会直接扯着她的手去弄，更过分的还会要求她捧着曾经被小夹子夹过的两只去帮他。
再怎么着，都不会只嗯一声。
Alpha长腿几步跨完楼梯，进了卧室，鹿鸣呦刚想去看陆野，被Alpha扔到床上裹进了空调被里。
Alpha随之压过来，隔着空调被，她被圈进了Alpha怀里。
他说：“睡吧。”
然后，没有了然后。
鹿鸣呦：“……”
这就睡了？
大哥你谁？快从陆野身上下来。
-
竹楼里灯彻底熄了，而公馆里外依旧灯火通明。
地下暗室里，整整齐齐守着杨家两代人，除了嫁出去的俩个女儿，杨家三兄弟尽数到场，杨老爷子拄着拐杖，闭眼静坐在沙发上，他前面不远处就是尊纯金打造的高大金佛。
佛像慈悲，香火袅绕。
“杨老，考虑下，这门生意与其让那群疯狗做，不如攥在我们自己手里，你有华国渠道，我给你提供保护。”
“事成，你也不用再交‘税’。”
当时，杨老爷子松松垮垮挂下来的面皮抽了又抽。
对面，白梁成继续说：“这样，你三，我七，如何？”
不用交税，纯利益三七分，还能无偿获得白家在曼德耶提供的无限便利和后门，这就相当于以后和邦里军政处打交道，可以一路绿灯。
利益太动人，杨老爷子一口答应：“好！”
跟着，白梁成就死了。
他们知道！他们都知道！白梁成的死，只是那帮人给他的一个警告！
杨老爷子豁然睁开眼，冲几乎从未公开露过面的大儿子交代：“走！都走！带着老二老三一起走，走的远远的，都别回来了！”
“爸，怎么了？”
“别问那么多，明天一早就走。”想到那群疯狗背后的势力，杨老爷子立即改口，“不，今晚就走！从山上走，你们的妻儿我已派人去接，明天就能送到华国。到了华国，按我说的做。”
“爸，我们都走了，那你呢？”杨三心急。
“我留下……”杨老爷子年纪大了，熬不住，他长长咳了声，颓然地跌在沙发上，“事情出了，总要给对面一个交代，不然对方不会善罢甘休的。”
“爸——”见老爷子心意已决，杨二凄厉地吼出声，“不，我不走，这里是咱家的心血！”
杨老爷子睁开眼，举起拐杖，一下抽到杨二背上，骂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还惦记了干什么？”
“老大，带弟弟们走！”
……
深夜，一辆越野没开车灯，摸黑驶过了公馆最角落的员工宿舍楼，撞倒了围栏，冲山脚下疾驰而去。
车过，往常听到声风吹草丛就狂吠的狼狗被药死了一地。
-
竹楼，二楼卧室。
灯全熄了，只有零星缥缈的月光从纱帘间缝隙漏进来，朦朦胧胧地映亮一隅。
鹿鸣呦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没有半点睡意。
Alpha规规矩矩地睡在她的旁边。
俩人中间还隔着段距离。
她在空调被里蛄蛹了好一会儿，突然掀开被角，手往Alpha腰腹上探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9章 鹿鸣于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