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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海与夕阳 神奈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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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奈川的海,她看了十几年。
小时候觉得这片海很大,大到看不到边际,大到能把所有的秘密都吞进去,她在沙滩上踩水坑,捡贝壳,堆沙堡,真田跟在后面皱着眉说“小心别摔了”,幸村在旁边笑着帮她提鞋子。
那时候的海是蓝色的,明亮的那种蓝,像是被谁用画笔蘸了最鲜艳的颜料,一笔一笔涂上去的。
后来她离开了,再回来的时候,海还是那片海,颜色却变了,像是蒙了一层纱。
今天也一样。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压在海面上,像是要沉下去,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又退回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雪之下坐在沙滩上,拖鞋歪在一边,海浪涌上来的时候刚好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带着咸腥的味道。
嘴里的棒棒糖是草莓味的,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混着海风的咸。
其实没什么事。
就是不想待在真田家了。
早上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对面,她低着头喝味增汤,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只是把她面前的煎蛋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知道是他推的,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谢谢,真田道代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真田玄右卫门喝完汤放下碗,看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哼什么。
气氛很奇怪。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冬天里冻住的河面,上面平平整整的,底下不知道流着什么。
她不想被伯父伯母和祖父看出什么,也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解释。
解释什么呢?说“你儿子亲了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那种话说不出口。
所以她跑了。
吃完早饭就说“我出去走走”,换了一双拖鞋,拿了一根棒棒糖就出来了。
走了一段路,就到了海边。
这附近的海滩她太熟悉了,小时候真田带她来过,幸村也带她来过,他们三个一起在这里放过风筝,捡过贝壳,看过日出。
有一次她非要赤着脚走到水深的地方去,真田在后面大声喊“回来”,她假装没听到,结果一个浪打过来,她整个人被拍进了水里,呛了好几口海水。是真田跑过来把她捞起来的。
海浪又涌上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高一些,漫过她的脚踝,一直淹到小腿,裤脚湿了一片。
她没有躲。
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方向,甜味淡了一些,被海水的气息冲散了。
她叹了口气。
然后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雪之下前辈?!”
那声音又惊又喜,带着明显的意外,还有一丝紧张。
雪之下转过头。
切原赤也站在沙滩上,离她大概七八米远。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和深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运动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拴着的那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旧轮胎,轮胎拖在身后的沙滩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卷曲的发丝在额前乱翘,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红,额头上全是汗,T恤领口湿了一大片。
他的表情很复杂。
但对他来说的复杂变化落在雪之下的眼里却是一目了然,先是惊讶,然后是紧张,最后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雪之下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切原已经开口了。
“我、我在练体能!”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全国大赛明天就开始了!我一定会非常努力的!今年的冠军一定是立海大的!”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背课文,一个字叠着一个字,生怕漏掉什么。
她叼着棒棒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谁问你了?
切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堆没人问的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站在那里,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轮胎拖在身后,像一条不听话的尾巴。
海风吹过,他的头发又乱了几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切原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
“那个……”比起刚刚那些中气十足的发言,他的声音小了很多,“前辈,我能……在你旁边坐一下吗?”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只想要靠近又害怕被拒绝的小动物。
她还是没有说话。
但这沉默在切原看来,就是默许。
他红着脸,拖着那个笨重的轮胎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大概隔了一个人的空位,但他坐下的时候偷偷往她那边挪了一点,动作小得像是怕被发现。
轮胎搁在他身后的沙滩上,沾满了沙粒,绳子的末端还系在他腰间,打了个不太好看的结。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鞋。
“哇——好凉!”
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脚从水里抽出来,鞋面上挂着水珠,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光。
雪之下看着他那一惊一乍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笨蛋吗?”她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但切原听见了,准确地说,并不是听见了她跟他说话的内容,而是单纯的在意讲话这个形式,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整个人都跟着亮了一度。
“前辈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他笑得灿烂极了,牙齿在夕阳下白得发光。
雪之下别开脸,继续看着海。
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已经彻底化没了,只剩下塑料棍,她叼着那根棍子,腮帮子还有些鼓。
切原在她身边只安静了几秒。
“前辈,我跟你说,最近我们学校食堂新出了一款咖喱饭,超级好吃!我连续吃了三天!”
她没回应。
“还有,上次英语测验我及格了!柳前辈说我的进步是立海大网球部建部以来最大的!”
她还是没回应。
“啊,对了,最近我在学一个新招式,部长说那个旋转很难练,但我已经掌握了百分之七十……”
雪之下叼着塑料棍晃了晃,她一个字都没说,但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说学校的事,网球部的事,最近看的漫画,新买的游戏,食堂新出的甜品,隔壁班那个总是跟他抢自动贩卖机饮料的家伙。
他说得很快,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失去继续开口的勇气一样,声音里带着一种笨拙又毫无技巧的热情,很像真田家里那些夏天的蝉,不管别人听不听,只管拼命地叫。
雪之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说到游戏里一个很难打的BOSS,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瞪眼,一会儿又笑得像个小孩。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那些卷曲的发丝在光里变成了深棕色,汗珠还挂在鬓角,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好像能和她坐在一起,就是全世界最值得高兴的事。
雪之下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海。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前辈,”切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沉默了几秒之后又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雪之下叼着塑料棍,没有回答。
“也很无聊,”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一个人在这里说一大堆,你都不理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害怕确认。
海风吹过,他的头发又乱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抬手去拨,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你是不想理我吗?”他问。
雪之下叹了口气。
“但你也没有赶我走,”他自顾自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所以前辈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我吧?”
她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海面,夕阳已经沉得更低了,只剩一线橘红贴在海平线上,似乎是毛笔蘸了金粉在灰蓝色的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
海鸟已经不见了,大概是飞回巢里去了。
远处岸边模糊的城市亮起了灯,小小的,黄色的,在海面上摇摇晃晃,切原赤也只安静了一会儿。
“前辈,”他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少了几分雀跃,多了几分认真,“为什么你喜欢越前不喜欢我?”
雪之下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向他,他并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用手指在沙滩上画着什么,大概是些乱七八糟的图案。
“我比他差在哪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服气,又带着一种委屈,“是因为我网球打得没他好?还是因为我成绩没他好?”
……不是,谁说我喜欢越前龙马了?
那个小鬼头,一天到晚臭屁得要命,说话拽得二五八万,打了胜仗回来在她家住,把她的厨房搞得一团糟,还咬了她一口。
哪里值得喜欢了?
“我不是分不清喜欢的笨蛋,”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喜欢前辈,喜欢前辈打架的样子,喜欢前辈骂人的样子,喜欢前辈有时候很温柔的样子,喜欢前辈笑的样子,就算……就算前辈现在这样没有表情,我也喜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她的。
里面有光。
灼热,明亮,带着不顾一切的莽撞。
“我的心现在快跳出来了,我怎么能骗自己说不喜欢呢?”
海风吹过。
他的头发被吹得更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看着那份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喜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还小”,想说“你不懂”,想说“我们不合适”,想说那些她说过很多遍、他也听过很多遍的话。
但看着他那双眼睛,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话还是太轻了。
轻到压不住他眼里的光。
海浪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
沙子在她的脚趾间流动,痒痒的。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海水漫过脚背,又退下去,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然后她抬起手。
轻轻落在了他的头上。
掌心覆在那些柔软的发丝上,手指穿过那些卷曲的弧度,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涩,但摸起来还是软的,像是某种小动物的毛。
切原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着她的脸,还有夕阳的余晖,还有海浪的白沫。
他不敢动。
怕一动,她的手就会收回去。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任由她的手放在自己头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感受着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感受着那一小片被他视若珍宝的触碰。
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里奔涌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雪之下收回手。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看着他那双还亮着的眼睛,看着里面的光,看着那份不加掩饰的、毫无保留的、滚烫的喜欢。
“别像小狗一样看着我,”她揉了揉那团发丝,指尖擦过他的耳垂,无奈又有点想笑,“我不养宠物。”
切原愣了一下,然后便笑了起来。
“我没要前辈养我啊,”他说,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的哑,但语气已经轻松了很多,“我可以自己养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还可以养前辈。”
雪之下白了他一眼。
“谁要你养。”
海浪涌上来,这次涨得比之前高了一些,漫过了她的脚踝,也漫过了他的鞋,水花溅起来,打在他卷起的裤脚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好凉快!”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没有往后缩,反而往前挪了一点,离她近了一些。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海平面以下,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燃烧着快要熄灭的余烬,一颗一颗散落成海面上的星星。
傻乎乎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