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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是她先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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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刚刚把客厅乱成一团的药箱收拾好的不二周助站在门口,先让眼睛适应了房间里太过昏暗的光线,刚一瞬间差点儿有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窗帘拉拢着,和她想象中黑夜的感觉别无二致,等到眼睛适应了那黑暗,他似乎还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着的微尘,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并不同频的呼吸。
他低头看见她侧卧在床上,整个人陷进蓬松的白色羽绒被里,露出的小半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吃过药之后她的状态比之前稍微好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脸色稍稍好看一些,面上仍旧泛白,没怎么认真打理的金发胡乱散在枕面上,像融化的蜂蜜般流淌下来,胸口随着均匀而绵长的呼吸轻轻的起伏着,大抵是真的睡着了。
床头柜上,那只他之前倒水的玻璃杯静静立着,杯底还残留着一小圈透明的液体,杯子旁边是他带来的药盒,已经拆开了一板。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地毯吸收了足音,像走在云上一般几乎听不到任何脚掌落地的响,靠近床边时,他低头看见她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腕,白皙,不,应该说是苍白,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腕侧面蔓延着,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被沿,小心地替她将松开的被角掖好。
掖好被子,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落在他耳边的是她的呼吸,隔着厚重深沉的窗帘,窗外隐约传来被玻璃模糊了的车流声,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瞳孔里映着的全是她恬静的模样。
他很少……或者说,从未见过这样的雪之下满月。
褪去了平日那份清冷的锐气,敛起了所有防备和疏离,此刻的她看起来比身上盖着的羽绒被还要柔软,毫无防备的脸颊上残留着高烧未退尽的异常红晕,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出小小的阴影。
脆弱。
这个词忽然就这么跳进了他的脑海,这个词在往常的时光里是不应该用在雪之下的身上的,在他所有的记忆里,她都是要强的,不论是面对什么样的变故和来自他人的恶意,她都能独立坚强的应对一切。
可面对着现在的她,他才如此清晰的意识到原来她也是会脆弱的,会生病,会疲倦,会需要有人倒一杯温水,会需要有人替她掖好被角。
那么,以前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像是被石块砸出的水面涟漪一发不可收拾地荡开,在她过往十几年的生命里,当她像现在这样脆弱的时候又是谁陪在她身边?
她也有过因为生病难受而苦恼的日子吗?她也曾经因为不想吃药而找人撒娇吗?这些样子都有谁看过呢?都被谁记在了心里呢?
真田?幸村?还是手冢或是迹部?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无声地掠过心头,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涩意,他们是否会在她发烧时用手背试探她的额头?在她睡着时坐在床边守候?在她醒来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那心情并不是嫉妒,只是遗憾罢了。
遗憾看过她的模样还不多,遗憾陪在她身边的时间还不够,遗憾每次她需要有人照顾的时候还没有想到他。
神使鬼差的,他抬起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顺着她被微湿的泪浸润的眼角轻轻地滑了下去。
脸颊,嘴角,下颌,每一个地方他都很熟悉,熟悉她倚着薄纱窗帘看书的懒,熟悉她端着相机时聚精会神的眼,熟悉她想坏主意算计别人时眉梢嘴角的狠,熟悉她的骄傲,她的自尊,还有偶尔怔忪的脸。
熟悉她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她偶尔流露的柔软。
他的指尖落到了底,恍若如梦初醒,轻轻呼出一口气之后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
至少,至少在这一刻,在她需要有人出现在身边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他。
这算是一种奢侈吗?他苦笑了一声。
等到她醒来后,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在她清醒的世界里,他仍然只是“不二周助”,只是朋友,只是同事,她甚至宁可叫裕太都不会叫他的名字。
也许在以后,他还是永远无法成为她心中特别的存在。
但至少此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睡着的脸上,想要将她的每一个角落都记得更清楚些,印得再深刻些,哪怕以后他们就这么被命运和时光的推手送去不同的远方,他也希望偶尔有一刻他还能想起她现在的模样,想起她曾经给过他的悸动和力量。
这样就够了。
他在床边又静坐了片刻,正打算起身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需要准备的清淡食材时,床头柜上那只属于雪之下的静默许久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冷白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醒目,不二下意识地瞥去一眼,屏幕上跳出的名字却让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手冢国光。
紧接着,屏幕又接连亮起,提示音虽然被调至静默,但不断弹出的消息预览却无声地占据着屏幕,一条接着一条,一连串的信息里似乎能读得出那些溢于言表的焦急,最后,屏幕终于暗了下去,但那个名字和那些未读提示,却迟迟没有与那光一起消散。
他的目光从冰冷的屏幕移开,床上沉睡的人似乎被方才那断续的光线干扰,在睡梦中极轻微地蹙了蹙眉,但也仅此而已,呼吸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不二再次伸出手,像之前那样,轻轻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比起之前骇人的滚烫已经缓和了些,药效在起作用,这个认知让他稍稍安下了心,却也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此刻房间里这份寂静的独是多么脆弱而短暂。
时间寂静地流淌着,他起身准备离开房间,去帮她准备适合病中吃的晚餐,那只手机再次执着地亮了起来。
依旧是他熟悉的备注:手冢国光。
这次,他没有再看屏幕,轻缓地拉开卧室门,最后看了一眼雪之下的睡颜,随后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的光线稍亮,窗外已是暮色渐起,他靠在楼梯的扶栏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着,最终停在了“手冢国光”的名字上,他们经常会在青学网球部的群组里交流,也有彼此的私人联系方式,但直接这么通话的次数大概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没什么犹豫的,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回响,几声之后,被接起。
“不二?” 听筒里传来手冢国光熟悉的声音,他们的声音似乎一直都没有什么变化,非要找不同的话,大概是更低沉平稳了些,更像成熟的大人,但仔细分辨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确实,他们之间更习惯用简讯或社交软件联系,这样直接的国际通话,显得有些不寻常。
“手冢,”不二省去了那些不必要的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满月现在在发烧,刚吃了药睡下,可能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回你的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多年的相识让他几乎能想象出手冢在电话那端微微蹙起眉头的样子。
“……严重吗?” 手冢的声音传来,因为他主动打来电话的讶异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对她的关心。
“体温有点高,不过已经服药了,现在睡得还算安稳,” 他如实回答着,目光无意识地投向卧室紧闭的房门,“应该需要休息一两天。”
“嗯,” 手冢应了一声,听不出更多情绪,通话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彼此轻缓的呼吸声,横跨大洋的电波无限放大了地理和心理上的距离,许久之后,是不二先打破了这片沉默,他像是在询问,却偏偏又是陈述的语气,“你没办法回来照顾她,是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或者说突兀。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更滞重,他耐心地等待着,想要透过听筒听到对方那端可能存在的呼吸。
终于,手冢似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气息通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
“嗯,” 他最终只给出了这样一个音节,重若千钧的简短音节冲不破距离的桎梏,只是陈述着无可辩驳的事实。
不二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听着那声应答,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替对方感到的无奈,还是某种其他更深沉的东西。
“你是她的恋人。”
是在提醒对方,还是在提醒自己?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他听着听筒里彻底、长久的寂静,既没有解释也没有嘱托,穿越了海洋与大陆的沉默在电波中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两端。
通话结束得如此简单,他攥紧了自己手中的手机,抬头俯瞰着洁净的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哑口的青春发胀肿痛,与他自己纠缠许久。
呵。
在这个房间里,是分不出白天和黑夜的,不论什么时候醒来都是深墨的夜,熟悉清雅的香中穿透微弱的嗅觉,像是某种洁净的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衣物的味道,昏沉的大脑和沉重的眼皮像是封印般按住了她的思维,可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认出这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舒适的体温。
这是一个人的怀里,她知道。
那人就这样抱着她,手臂环过她的腰身,连带着将她裹在身上的被子也一并拥住,她反射性地往回收了收自己的手,指尖擦过衣料下精瘦的腰侧。
额头无意识地蹭了蹭身前人的颈窝,干燥的嘴唇抿了抿,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哝。
“醒了?”
温润柔和的嗓音比月光淌得还清晰,落在她的耳畔。
她愣了愣,抬过头望向他低垂的眼眸,发丝绵绵地缠着他的锁骨,又往他温热的怀里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里,闭上了眼睛。
“精市……”
她这个近乎称得上依赖的小动作让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温热的指尖抚过她的脸颊,拂开黏在额角的几缕湿发。
“生病了怎么都不告诉我?”他的叹息很轻,落在她发顶,“你一个人住,万一晕倒了没人发现怎么办?你让我……让我们怎么放心?”
她安静地听着,鼻尖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和幼年时如出一辙的怀抱漫出莫名的委屈,让她喉间有些发哽,将脸更埋进去一些。
“不二呢?”
幸村抚摸她头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回答,“他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你生病了,前不久他才刚刚离开。”
她没有再问。
那双总是弯着的,盛着笑意的眸子,在她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却只能分辨出焦急和忧虑。
透过那双眸子,与他倾泻的心湖遥遥相望。
是她先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