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听雨》醒归春

6、五、落鸿山（五） 他虔诚地吻

　　“公子快请进，多亏公子出手相助！”

　　少年人一露面便满是朝气，莫倾臣笑着应和他说:“不必言谢，斩妖除魔本就是修道者本分。”视线却悄悄投向屋内，恰巧与榻上人目光相撞，恰当地收了眼。

　　清诀垂眸，不适时想起唇边温热，当即捏了眉心。他摩挲指尖压下莫名的浮躁，趁着门边两人交谈甚欢的功夫，轻轻系了氅衣下榻落地，扶着走了几步，等确定身体酸痛没那么明显才挪到门边。

　　“师兄你怎么下来了，当心些呀！”姬穹做势要搀扶，门边凉风一吹知不道得什么寒病。

　　门外人挑眉，清诀只当没瞧见。

　　“莫过度担忧，我并非瓷娃娃。”他抬手轻抚少年肩头，瞥过莫倾臣一眼。

　　姬穹心神领会开始介绍，说这位青衣公子名为莫倾臣，昨夜正是他将地缚妖斩杀，背着清诀出来的。

　　方才问过得知此人常年在外游历，集众多剑术于一身，所以横空而出的灵力中有时令峰的杂糅也不奇怪，这也是姬穹在山林察觉到时令峰修士气息的原因。

　　攀谈之间，清诀故作不经心掠过门外，那人始终淡着笑静候，目光交错中描摹出轮廓。往昔少年如今早已高出半个头，长发垂于襟边，言谈举止也不似往日稚嫩，愈发成熟稳重。

　　只是他本可以不用如此快的长大，终究是天命难违。

　　半刻钟后，清诀派姬穹去巡查一遍山林，看看是否有异样，叽叽喳喳的小雀儿被支走，霎时清净些许。

　　余下的两人站在门廊里外，晨光渐暖。

　　清诀没有请他进来的打算，只是上下扫他一眼，莫倾臣落下视线不做言语待他开口——师徒之间的礼数如今他仍没忘。

　　“剑，且借我一观。”

　　清诀说完便迈出门槛，走到庭院正中。

　　莫倾臣不明所以，还是抽出腰间长剑毕恭毕敬双手呈上。

　　清诀颔首接下，抽出长剑瞧了一番，白玉剑通身晶莹剔透不乏锐利，他记得莫倾臣的“当归”可并非白玉，时日久了都不知道当归如今在何处，若是被遗弃那才是真的可惜。

　　垂眸之际，清诀一改方才温凉气息，骤然注入剑身半成灵力，抬手朝着那人就是一击破风横劈。

　　莫倾臣挑眉，躲是躲不开，干脆当空画符挡下这一记剑劈。这一击看似凌厉其实带着很大的试探性，就像年少时师尊常与他人切磋的那样，点到为止。

　　只是他想试探什么呢，莫不是修为，是担忧昨夜他有无受伤吗？虽只为猜测，但莫倾臣也心颤几分，莫非他并没有那般记恨自己……但事到如今，谁又能真的说出心中丝毫没有怨言。

　　“敢问观主这是何意。”莫倾臣故作愚笨，上前几步接下那人放置安好的剑，不动声色观他神色。

　　那人只是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就被门口一声惊呼打断。

　　“咦？

　　师兄你们在比试？”御剑跳下来的小雀儿回来了，探头探脑往这边走，“方才我察觉观里有灵力波动，所以才连忙赶回来，你们这是——”

　　小雀儿歪头。

　　一个人拿着剑，一个人没拿着，比试也说不通啊，但是莫大哥昨天刚救师兄回来，要是做什么威胁的事，岂不是大费周章，况且他们往前压根不认识吧，哪里来的恩怨，这都说不通啊。

　　小雀儿眨眨眼睛表示不解。

　　莫倾臣重新把剑别在腰际，浮出笑意向二人行礼:“小道长误会了，适才是我劳烦观主加以剑术指点，还请不要担心。”

　　“哦哦，原来如此，师兄的剑术指点确实天下无二，有机会莫大哥也可以跟我切磋切磋，难得碰上剑者，不比试一番岂不可惜。”

　　清诀也没说什么是或不是，只将两人请入屋中对坐，心里想着，多年不见嘴上功夫倒是有长进，不再是那个只会叫人挑逗的小孩童了。

　　一盏茶将尽，莫倾臣趁着余温说明此行缘由。

　　“前几日我行至落鸿山时发现四遭邪气愈浓，从村民口中得知半山腰有一座道观便想到访询问状况，不成想打搅了诸位，昨夜也算是为歉意了。”莫倾臣拱手施礼作歉。

　　“没有打搅一说，昨日我还没弄清楚事情就背地里责怪莫大哥才应该道歉。”姬穹不好意思摸摸鼻尖。

　　一旁的清诀不知道在想什么，茶盏半分没下，听着那两人从剑术聊到心境才回神，“到底也巧，近些时日山脚阵法不知为何突然失效，这才有身处险境一说，看来隐匿山林终不是长久之计。”

　　莫倾臣收敛神色点点头，他自然知晓清诀的内意，落鸿山偏僻地方又处阴极，普通人不会莫名其妙闯入破坏阵法，除去这个情况，只剩下被邪气所乱或者有谁暗中作祟。

　　各大门派动荡的局面，莫倾臣作为远行客再熟悉不过，无非是一如既往的挑起纷争，正派比拼实力还好说，争个第一第二罢了，若是扯上邪派那就不得不为苍生担忧。

　　正邪自古两立，正派为各大门派剑峰，调用自身灵力，参破大道透彻五行之外，斩妖除魔为天下求安定。

　　而邪派则是惯用尸鬼邪气，妄想掌握邪术控制人的神志，甚至百年前曾挑起战争，致使横尸遍野生灵涂炭，众多门派剑峰损失惨重，才堪堪将最难以化解的邪物镇压于白青崖之下。

　　几年前的莫氏灭门，更甚时令峰的变故都有邪派从中作梗，如今莫倾臣虽知晓当年欺师灭祖的仇怨未了，也必须不得已前来寻找清诀，不奢求被原谅，只愿护他一世周全，索性是赶上了。

　　夜黑风高，他只知道清诀满是血迹奄奄一息，手中当归攥得冰凉，不可遏的怒气冲上心头，他身畔骤然浮出千万剑阵，不留任何余地直直劈下，银光照得山林发颤。

　　那清瘦身影嘴唇发紫，浑身如同坠入冰窖，莫倾臣顾不上隐藏什么痕迹，快步过去将人揽腰抱起，握住凉半截的指尖注入灵力。

　　怀中人察觉温暖，蹙了眉心，呢喃着什么，俯身凑近才听清是“冷”，冷白月光照得那人面容更是没有血色。

　　其实那一瞬间莫倾臣想到很多，往昔时令峰的日子回不去了，往昔的师徒情义如今似乎也没有那般坦诚了，这一切终归是自己的错，一步错步步错，他那白衣剑仙的师尊一夜剖去修为落为凡人，都是拜他所赐。

　　欺师灭祖，时令峰的师尊将他逐出师门，他这几年发了疯似的妄想寻找师尊的身影，不相信他就那么陨落。

　　终究造化弄人，如今寻到了，却又开始止步于此，倘若他今后自己一个人去查邪派之事，那是否就不会把师尊再卷入无端计谋，是否师尊就可以安定度日？

　　到底是有私心的，他日夜念他的师尊，怀着极为复杂颤动的心站在观门外，掌心早已生出薄汗。

　　他看着自己的糗样莫名笑了，这算得上近乡情怯吗，师尊是否想见他还说不定，罢了箭在弦上，最终他决定迈出那一步，不论师尊对待他是何态度，他都想见多年之后的第一面，兴许也是最后一面。

　　他虔诚地吻上那抹温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