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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想死不是两三天 ...

  •   男生清朗的声音恰时地插了进来,接上了她因为有些尴尬而没能说下去的话头。

      他的话音刚好卡着那半句话的末尾,所以并不显得突兀。

      那位阿姨一扭头,面前站着个穿白色短袖搭配灰色长裤的男孩子。

      看起来跟自己身旁的男生差不多的年纪,比他小个几岁的样子。

      是张陌生的面孔。她有些惊讶,但又为此感到很高兴——很少有年轻人愿意主动加入他们的谈话。

      “当然能了。”她原本坐在石阶上,此时往旁边挪了挪,在程铭身边给薛枫留出了一人宽左右的位置。

      薛枫倒也没有洁癖,很干脆地直接就在石阶上坐下了。

      他坐下后先就笑了笑,故意扭头跟程铭说话:“诶,你不过去跟他们打会儿羽毛球吗?”

      程铭几乎是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仍旧没能够开口。

      “嗐……”薛枫笑着叹口气,扭头转向那位红色开衫的阿姨。右手把程铭一指,他就开始跟她告状:

      “阿姨您看,我跟他认识都这么久了,他也不跟我说话……”

      这里的人心思都比较敏感。程铭刚才不说话,那位阿姨本来还有点讪讪的。可现在听薛枫这么一说,她看上去就完全不再挂怀了。

      “哦,是么?”她和周围人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大家一起笑了。

      “可能这孩子就是偏内向,不爱说话。”旁边,一位穿深蓝色外套的叔叔也搭了腔:“这都正常,个人有个人的性格嘛。”

      叔叔说着,低头看了眼薛枫,眼里面藏不住的笑意:“比方说,你看这孩子的性格!他就比较外向。”

      “还真是,”红色衫子的阿姨点了点头。她像是已经忘了自己的伤心事,看薛枫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看这多好的个孩子啊,”她忍不住地感慨:“我闺女的性格要跟这孩子似的我就不用发愁了……”

      “你说是吧?”她笑着逗他。

      薛枫也笑了:“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为了我这性格,我妈在家成天也发愁呢。”

      “你这性格多好啊,”大家都说:“你家里人怎么也发愁呢?”

      薛枫眨眨眼,毫不费力就露出那种很阳光的笑容:“她觉得男孩儿成天话口袋子似的不好,总是让我消停会儿,别总吵得她头疼……”

      “有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们去唱歌,我妈妈……”

      就这样,薛枫跟大家说着家长里短的事,不动声色地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程铭身上引到了自己身上。

      薛枫说话时吐字清晰,讲故事的时候,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又因为受过良好教育的缘故,他说话时有种很高级又相当接地气的风趣感。等他把故事讲完,在场的叔叔阿姨都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为了让大家听清楚,薛枫说话间早已站了起来,此刻正歪着身子斜靠在葡萄架的木头柱子上。

      脸上始终带着点笑,只在大家都不留神的时候悄悄扭过头——

      递给坐在椅子上仍旧无言的程铭一个颇为得意的眼神。

      怎、么、样?他心说。

      牛逼吗?

      然后他就扭过头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站在那里。和大家有说有笑的,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他正忙着东拉西扯地闲聊,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程铭闷不做声地坐在椅子上,朝他投来了无声的一瞥。

      那双深褐色眸子的深处,翻涌着无数种他无法诉诸于口的复杂情绪。

      薛枫住的那间病房里都是年轻的病人,空调自然也就开得很低。

      从葡萄架下聊天回来后,薛枫毫无原因地忽然变得有些垂头丧气的,一句话也懒得多说。

      他虽然还不能理解自己情绪变化的原因,但也多少猜到了或许是和夜晚的到来有关系。

      情绪不好的时候,连手机游戏都懒得玩。薛枫郁闷地躺倒在病床上,盖上被子就开始装死。

      看到病房里白色天花板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假装自己已经死了,或许情绪还能好点。

      这本来挺好笑的。

      但薛枫现在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根本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好讽刺,死去居然会比活着还让他安心。

      没过多久,画家也回来了。他看起来简直比薛枫还丧气。沉默着恹恹地往床上一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想死啊……”他低声说,抬起一边的手臂挡在眼前。

      薛枫实在太丧了,就没搭茬。

      他知道在这里,想死才是常态。对于活下去的期待反而是转瞬即逝的积极情绪。

      能抓住这种情绪的人很少,抓住后又尽力维持下去的人更少。

      所以他们才来到这里。

      但是在所有这些住院区里,十六病区的人们都还算理智——这里的人通常是因为发现自己想死,才主动住进来吃药调节的。

      换言之,虽然大家每天喊着想死好想死快结束吧,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是很渴望活下去的。

      死亡不过是挂在嘴边说说而已。

      这也意味着,如果每次听到别人说想死都大动干戈地去询问、去劝说的话,那也就没时间干别的了。

      薛枫在大学宿舍里呆久了,早已经对死啊活啊的听习惯了。

      他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以为画家只是随口抱怨两句,也就没有急着做出什么反应。

      直到透过耳机的音乐声,他听到了蝶哥有些尖锐的叫喊。

      “华嘉!”

      “你胳膊怎么回事?!”

      薛枫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声并不是蝶哥的口误。

      是他直接叫了画家的名字。

      薛枫心里一紧,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扭身往床头那边看过去。

      画家正低着头靠墙坐着,胳膊无力地垂落在腿上。蝶哥已经下了床,伸手抬起了画家的胳膊。

      看清楚画家那条胳膊的瞬间,薛枫倒吸一口冷气,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片刻。

      他之前没有刻意地去看过画家的胳膊。现在凝神细看,才发现上面一道道的全是泛白的划痕。

      它们太过密集,以至于薛枫几乎无法辨认他的胳膊上究竟还剩下多少完好的皮肤。

      虽然这些划痕都早早愈合了,但其伤口的狰狞程度还是让人不忍去想它们流着血时的样子。

      而此时,在那愈合的部分,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红色的伤口。

      他震惊地看向画家求证。他想听他亲口告诉他,说这些划痕是意外造成的。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画家看懂了他的眼神。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苍白着一张脸,默默垂下了脑袋。

      薛枫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时间,好多想说的话从胸口蜂拥而出,却都卡在了喉咙口。

      此时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瓶子还比较冷静。

      “怎么回事,”他问:“你怎么又划自己了?”

      画家的目光缓缓上移,眼神中是烦躁与迷茫:“我……画不出来我想要的感觉。”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做错事情后被大人发现了的孩子。

      他说完后,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又沉默着重新看向他。

      没有人做出任何评价。

      薛枫的脸色有点发白。

      他想到了住院区外的人们,仿佛已经听见了某些无事的闲人在茶余饭后会对此做出的评价。

      就因为这个?

      至于么?

      吃饱了撑的吧?

      疯子。

      “……”

      薛枫半跪在床前,手指避开那些鲜活的伤口,轻轻碰了碰画家伤痕累累的胳膊。

      那触感就像是在抚摸写完毛笔字后摞在一起的宣纸。他能感受到每道伤口愈合之后微微鼓起的线。

      薛枫的冷战一个接一个。

      “……这都是你自己划的?”半晌,他才拼拼凑凑地说出这么句话。

      画家点点头:“我经常这样。”

      “画不出来东西,就觉得很烦,然后就会忍不住划上几道。”

      “刀片不是都收走了么,”瓶子微微皱眉:“连签字笔我们都拿不到太多,你到底用什么划的?”

      “月季花的刺。”画家答。

      屋子里再次被按下静音键。薛枫知道,大家是在想象那种痛。

      他想起自己散步路过前院时,看到的那支长满了刺的月季枝条。它已经枯萎了,被剪下来扔在了地上。

      沾了泥,变成很难看的棕色。

      “华嘉,”蝶哥的声音很轻,此刻听起来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他说:“你不能再这样了。”

      薛枫没想到他会把话说的这么直接。他诧异地扭头,见庄文的表情与平时并无两样,神色却异常坚定。

      庄文略微低头,目光扫过华嘉胳膊上冒着血珠的伤口。

      “你有长袖吗?等晚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记得穿上挡一下。”

      “千万别让护士们看见了。”

      啊?薛枫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下一秒,瓶子也表示了赞同。

      “确实。”谢平点点头,转身就从衣柜里翻出了件宽松的外套。

      “给你穿我这件吧。”他说着,把衣服在画家身上比了比。随后点一点头,把衣服扔在了画家床上。

      “呃……”薛枫看着大家配合默契的一连串动作,问出了自己已经憋了半天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让护士看见?”

      刚刚看到画家伤口的时候,几个人的脸色白成那个样子。

      薛枫还以为他们会立刻冲出去告诉护士,让他们拿碘酒过来消毒。

      结果完全不是那回事。

      他问完,屋里三人的神色都变得紧绷且耐人寻味起来。

      半晌,还是瓶子低声道出了原因:“因为如果护士发现,画家就没法在这里住下去了。”

      “?!”薛枫皱皱眉,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所以这就是他们所说的严重违纪,对吗?”

      瓶子点点头。

      “那……他不住在这里,又住哪儿呢?被送回家治疗吗?”

      话一说完,薛枫就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会被转去危重病房。隔离,然后重点看护。”瓶子道,低头扫了眼画家枕头边的平板。

      “到了危重病房,这些平板啊、手机什么的都会被没收。”

      “他就没法画画了。”

      “那里的管理也很严格,每天能从病房里出来的时间非常有限……总之就很不自由。”

      “之前有人因为……被医护人员带走过吗?”薛枫试探着问。

      “有的,”蝶哥点点头:“束缚带绑床上带走的。”

      “……他不想走?”

      “是啊,但是没办法。这种反抗的,医生们见多了。”

      “那怎么办?”

      “直接一针撂倒,然后用束缚带绑床上,连床带人推救护车里。”

      蝶哥说得很简洁,简洁到听起来几乎有些残忍:“干脆利落帅,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他是因为什么呢?”

      蝶哥想不起来了。

      “据说是因为携带违禁品。”瓶子在旁边补充。

      薛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自从确诊了焦虑症,他就有了戴戒指的习惯,越焦虑戴的越多。现在两双手上一共四个银戒指。

      他又想起自己柜子里那一小瓶2ml的香水小样——瓶子是玻璃的,严格算来也算违禁品。

      他干笑了声:“完蛋,我怎么感觉我有点危险。不会明天我也给绑起来推进救护车送走了吧?”

      此话一出,三人都笑了:“你还差着呢。要真的有那么严格,我们早都给轰出去了。”

      “不出事就没人管你。”蝶哥总结道,扫了眼薛枫手里的戒指:

      “而据我判断,你的这几个小戒指很难对任何人造成任何伤害。”

      “有道理。”薛枫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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