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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借衣服 ...

  •   那人的手很瘦,却很有力量。薛枫喘着气,跌倒在他的身上。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缓了缓。那双手碰到他肩膀的瞬间,薛枫就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这只能是程铭。

      “你怎么来了……”薛枫叹息似的问道,挣扎着要坐起来,却仍不肯丢下捏在手里的解压球。

      程铭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的手臂挂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半拉半抱地把浑身脱力的薛枫架起来,扶着他坐到了椅子上。

      “我感觉你今天状态不对,就想着过来看看。”程铭低声回答:“没想到真的猜对了。”

      薛枫被他说的垂下了脑袋。

      他的头往前一歪,程铭还以为他整个人要往前栽,忙扣着薛枫的双肩把人推回到靠在椅背上。

      “你……”程铭一时语塞。见薛枫这会儿好好的靠在椅子上,程铭稍稍往后退了半步,借着护士站门口墙上路灯的灯光打量着他的脸色。

      他的脚步顿住,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终于再次走上前来。

      弯下腰,脸凑近了薛枫的脸。程铭的目光很专注,尽管他也明白这并不会改变什么。

      薛枫的脸色仍旧显得很苍白。事实上在程铭的印象中,就算是在刚打完羽毛球气喘吁吁的那段时间里,薛枫的脸都不会因此而泛红。

      想到这里,程铭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与旁人不同,程铭每每出于无奈而叹气时,几乎都是没有声音的。

      随后,程铭双手扶着薛枫有些瘦削的肩膀,视线与他的视线平齐。

      “你下回别这么哭了。”他说。

      声音像夏夜里的风一样轻,却悄然吹进了薛枫那颗烦躁不安的心里。

      他眨了眨眼,意识逐渐清醒。

      视线从朦胧到聚焦,最后对上了程铭的视线。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两人的脸离得有多近。

      太近了,近到他能够轻而易举地看清楚程铭的神情。

      他的眉心紧张的微微皱起,眼神坦率地望过来,没有刻意地隐藏自己复杂的情绪。

      薛枫在那里面看到了挣扎,看到了担心,甚至(薛枫简直以为自己眼花了)还有不少的心痛。

      “如果要哭的话,就叫上我。”

      “我可以陪你一起,等你哭完再带你回去。我不会中途打扰你,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你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程铭自始至终目光灼灼地望着薛枫那双因为被泪水冲洗过而微微有些泛红的眼睛。

      薛枫就这么愣愣地听着他说。他刚刚哭得天昏地暗,直到此时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程铭说完一句后,他要等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对方刚刚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在程铭说完之后,薛枫仍旧神色木然地坐着,独自消化着那些话具体的意思。

      程铭没有得到答复,便只好扶着他的肩膀,神情忐忑地观察着薛枫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三五分钟,程铭看见薛枫那对垂下来挡住他瞳孔的睫毛在白色的路灯灯光下骤然颤抖了下。

      两排浓密纤长的睫毛之下,薛枫神色大动。

      一股战栗猛地从尾椎骨升起传遍了全身上下。一时间,他敏感到甚至感受到自己的瞳孔正逐渐放大。

      他不可思议地抬眸,目光直直地望向程铭的眼底。

      与他目光相撞的刹那,他的心脏激动地颤抖起来,紧接着发疯似的跳到半空中,重重撞上了他的胸腔。

      在这个瞬间,他几乎真的以为,程铭会一直在身边陪着他的。

      而只要这个人在,一切困难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只要程铭在……

      两道睫毛唰地抬起来。因为专注,薛枫的眉心都微微皱起来。

      他求证似的望向程铭。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薛枫的脑袋,瘦长的手指三下两下揉乱了他头顶柔软的黑发。

      薛枫回过神来。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很是诧异地扭头看了看周围。

      四周围漆黑一片,只有护士站里还亮着灯。墙边那盏路灯也还亮着,在地上投下片白色的半圆形。

      “回去吗?”程铭问他。

      “好啊。”薛枫回答。

      意识回归后,那些坏情绪也你追我赶地回来了。它们互相拉扯着,隔着老远就开始耀武扬威地呐喊。

      薛枫的心情立刻呈直线下滑。

      虽然仍旧难过,但在面对程铭的时候,薛枫短暂地决定要先顺着这个关心自己的人来。

      别的之后再说。

      程铭于是攀着程铭的胳膊慢慢站了起来。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往后院那两间相邻病房的方向走过去。

      薛枫尽量加快了脚步。他知道,那些糟糕的情绪很快就要追上来了。

      所以为了避免被程铭发现,还是赶紧哄他回去,然后躲开他的好。

      可两人的脚步再快,也快不过头脑里蜂拥而至的烦躁和悲伤。像捅了马蜂窝一样,脚底下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群蜂嗡嗡响的翅膀。

      情绪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刹那就将薛枫整个人吞没。

      程铭正扶着他往回走,忽然就发现薛枫站住不动了。

      “怎么了?”他问。

      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了后院,正站在庭院中间那几棵高高的柏树下。

      随着不断上涨的烦躁和悲伤,一股猛烈的冲动骤然镬住了薛枫。他用力眨了眨发酸的双眼,奋力地想要将其遏制住,却终究只是徒劳。

      于是薛枫只得克制着自己,慢慢地把胳膊从程铭手中抽出来,然后把他往身侧推开了一段距离。

      “你回去。”他压低了嗓音,尽量耐着性子对他说道。

      “你怎么了?”程铭本来还在看路,此时停下脚步,观察了下薛枫的脸色。

      见他此时牙关紧咬,脸色也比往常略微发青,便急忙问他:“是身体不舒服么?需不需要我去护士站帮你拿点药?”

      “……不用,”薛枫闭了闭眼,一口气憋住,简直不敢看他。

      ……来不及了

      “是还要哭么?”程铭问。

      薛枫双眼紧闭,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不是……”

      “总之,你赶紧回去!”

      “不行,”程铭一口回绝,伸手还要去拉薛枫的胳膊:“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仍在这儿。”

      卧槽。。薛枫没好气,抬手挡开程铭凑过来拉他的手。

      他抬手指了指病房。从他们站的这个地方到门口,总共没有三步远。

      如果愣要说有什么障碍的话,大概就是去到走廊上那两级台阶了。

      “……你管这叫扔??”

      薛枫一时气结。胳膊悬在半空,他用手指头狠狠点了两下病房,撑不住笑场了。

      “你走吧,哥。”他最后说。

      “算我求你了,行吗?”

      他几次三番地下逐客令,程铭就是不肯走。情急之下,薛枫眼一闭,一咬牙一跺脚:“你先起开!”

      他说着,轻而坚决地推开程铭,往那几棵柏树底下紧走两步——

      原地躺下了。

      程铭都看愣了:“你……”

      “不是摔的,”薛枫叹口气,有气无力地冲他摆了摆手:“也不是没站稳,都不是……”

      “我就想躺下。”他说。见程铭没什么反应,又补了一句:

      “我真太TM烦了。。”

      程铭低头看他,木头人般地僵在了原地。一时间,他简直要怀疑,薛枫是不是有点行为艺术在身上。

      然而他立刻赶走了这种想法。对方作为名理工科的大学生兼十分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大概率是不会和这类艺术有任何的沾边的。

      “不能躺在椅子上吗?”接受了这个现实后,程铭语气平静地问。

      “不能。”薛枫躺在地上摇了摇头,冷漠地回绝了这体面的建议。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躺下吗?”

      “……”

      “我需要感受肮脏。”薛枫郑重其事地回答:“我需要感受到,自己像是个尸体一样躺在地上。”

      “……”

      程铭的嘴张开又闭上,他忽然想起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相关情节。

      “我的内心已经烂掉了。我现在需要感受到□□的腐烂,感受我死后才能享受到的宁静……”

      “这让我感到很平静。哪里都是脏脏的,这让我觉得特别安心。”

      “那你在外面怎么办?”

      “你别管,”薛枫答得干脆,随即很享受地舒展开四肢,像派大星那样大喇喇地躺在潮湿的青砖地上。

      “活着太累了,”他叹道,再次合上了眼:“让我死一会儿,感受下死亡中永恒的宁静。”

      “……好,”程铭紧抿双唇,脸上的肌肉诡异地抽动了两下,心说真不愧是我们学校的大学生。

      他转过身,推门回了病房。门在他身后被风吹得哐地关上了。

      薛枫:“……”

      浪费感情。

      他正打算翻白眼,就见那扇门又被从里面打开了。程铭手里拿着件什么衣服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在薛枫身旁蹲下身来,抖开了手里的衣服:“你先坐起来。”

      “干嘛?”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薛枫还是听话地坐了起来。

      程铭俯下身,毫不在意地把他那件短袖外套铺在了青砖地上:“晚上地面返潮,你这么直接躺容易感冒。况且树底下都是掉的松针……”

      程铭一边说着,手指轻轻拨了下薛枫后脑勺那小撮被他枕得有些翘起来的头发。

      “都沾到你头发上了。”他说。

      这蜻蜓点水式的触碰,从神经末梢一直痒到薛枫心底。他看着地上那件衣服,几乎要替程铭心疼起来。

      “你这衣服不要了?”

      “那你的衣服呢?”程铭不答反问:“就算衣服是旧的,难道头发也不要了?”

      薛枫被他问的没话说,又实在不想起来,只好默默地躺了回去。

      见他躺下不动了,程铭便就近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身后,和薛枫一起仰头望着头顶几棵柏树黑色的剪影和更高处深蓝色的夜空。

      薛枫一直没有说话,兀自呼吸着夏日深夜里潮湿发凉的空气。

      直到他逐渐地平静下来,直到心头的烦躁忽然如潮水退潮般向四周分散开来,瞬间消失无踪。

      薛枫主动坐了起来。抬手揉一揉被青砖地硌得发疼的后脑勺,又茫然地摸了摸脸上半干的泪痕。

      扭头看向坐在台阶上的程铭,薛枫眨眨眼,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真对不起,”他把程铭铺在地上的衣服拿了起来。用力地抖了抖,拍掉了沾在上面的大部分灰尘。

      “衣服先放我这儿吧,”他这样地说着,顺手把它搭在胳膊上。

      “我洗完还你。”

      程铭犹豫了片刻。他看一眼薛枫脸上的表情,视线又短暂地在那件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那好吧。”他最后说。

      于是薛枫左手拿着程铭从护士站借来的解压球,右胳膊上搭着程铭的外套回了自己病房。

      他把解压球放在桌上,然后认认真真地把程铭的那件短袖外套叠成了方形。

      尽管他本人从没有叠衣服的习惯,因为他嫌到时候找起来麻烦。

      但这件衣服是程铭借给他的,总归要认真些对待。叠好后,薛枫双手托着衣服,犹豫着要把它放在哪里。

      他这才想起来,程铭这件衣服是要拿去洗的,根本没必要叠起来。薛枫不习惯借人东西,于是决定明天早早地就把衣服洗干净还给他。

      这衣服怎么洗呢?薛枫想着,伸手摸了摸那件衣物的布料。

      院子里没有洗衣机,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手洗的。薛枫的脸盆里有两块肥皂、一瓶旅行装的洗衣液。

      他估摸着,觉得这种工装衬衫应该不算特别的娇贵,用洗衣液泡泡就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程铭穿了有多久?如果时间久的话,大概要多泡会儿才好。可是如果为这个问题专门跑去问程铭,会不会显得自己有点奇怪?

      于是薛枫把衣服重新抖开,采用了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判别方法:抓住衣领,凑在鼻尖闻一闻。

      没有汗味,一点都没有。唯一能闻到的是很股淡的洗衣粉的气味。

      薛枫放下了衣服,不由得有些好笑。这人也真是的,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洗衣粉洗衣服,也不怕烧手。

      薛枫在心里嘀咕着,看看周围,见三人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亮起来的手机屏。

      又侧耳停了停,只听到他们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薛枫于是放弃了打开柜子倒腾那些脏衣服的想法。他把程铭那件外套团了团,随手放在了自己的枕边。

      明天瓶子就走了,薛枫想。

      他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却不想药劲加上这一晚上的折腾使他躺下后很快就开始犯困了。

      薛枫撂下手机,打着哈欠合上了酸涩的眼皮。

      一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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