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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归山 结局 ...

  •   匆忙料理好崔泽远的后事,一行人飞快地离开了沙漠,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涵城。
      济明率领受伤的手下人去城中医馆治伤了,方枕玉、袁知棠、方衍和狄无涯便留在客栈休息。
      方枕玉此时仍然沉浸在莫大的悲痛中,一时谁也不想搭理,就连父亲方衍也被她丢入客房,麻烦狄无涯去照顾了。
      袁知棠担心方枕玉,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方枕玉经历了一场大战,此刻已是精疲力尽,又因为伤心过度,回到客房后不小心就晕了过去。
      好在有袁知棠照看她,缓过了这一日,她慢慢恢复了平静,终于能够坦然接受崔泽远离她而去了。
      方枕玉醒来看见袁知棠守在她身边,心中泛起丝丝涟漪,她又想起了那天他们不欢而散的情景,又想到师父师娘和崔泽远皆已死去,自己与儿时的伙伴天各一方,正是悲从中来,忽然顿悟出要珍惜眼前人的道理。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不管不顾地紧紧地抓住了袁知棠的袖子,拉他到床边坐下。
      袁知棠见她此举奇怪,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为何如此惊慌?也没发烧啊?”
      方枕玉垂下脸,满脸忧愁。
      “走了这么远的路,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而去,竟然是这般痛苦。可见世事无常,人事瞬息万变。”
      袁知棠听她说了这话,如平常般笑道:“枕玉,何必想那么多,失去了就失去了,切莫太过计较。”
      方枕玉见他又是笑又是说得如此轻而易举,不免恼怒道:“袁知棠,你的心莫非是石头做的?我为逝者哀哭,你却只笑话我。”
      袁知棠收敛笑容,他低头看了眼被方枕玉紧紧攥住的袖子,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抬起头直视方枕玉的眼睛:“枕玉,我没有笑话你。我只是希望你活得松快些,反正人总是要死的,早点看开比较好。我这并非冷漠,我只是想劝你多为自己想一想,倘若你一直往心里去,可不就成了一个心结了?”
      “罢了罢了,和你说了也不懂!”方枕玉迅速收回手,她扭过头伤心道,“你和泽叔认识不久,自然与他没有多少情感,对我来说,泽叔就如同我的家人,试问你的家人离世,你不伤心?”
      “伤心。”袁知棠答得毫不犹豫,没有片刻停留,“但我不会一直伤心,一直想这个事。相信我,你也不会的,在我看来人都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方枕玉似乎不愿相信。
      袁知棠却淡淡地说道:“我问你,你此刻想起金凤莲,你还会为了一个死去已久的人大哭吗?”
      “我会心里有点痛,但也仅仅是惋惜。可这不能证明什么,我和金老前辈也就大概相处了短短一月。”
      “那么,你在想起……”袁知棠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不少,“你师父师娘的时候,你会像当初那样为他们痛哭流涕吗?”
      方枕玉闻言,她鼻子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默默流泪,那不是哭,哭是有声音的。
      过了许久,她擦去眼泪道:“心还是会痛,但不似从前那般痛了。”
      袁知棠叹道:“这下你可明白了?你每伤心一次,痛哭一次,曾经你在乎的人就会在你心里消失一点点,直到有一天,当你回想起他们时,你的内心只有淡淡的悲伤,不会再有更多的感觉,这就表示,你已经和他们彻底道别了。无论是人还是回忆,你终有一天还是会和他们说再见。”
      方枕玉闻言,她陷入了沉思。她突然发现,自己和袁知棠认识以来,似乎从未打探过他的过去,她只知道这个人曾经是一个剑侠,是封喉剑的主人,其余却一无所知。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我好像今天才真正认识你。”
      袁知棠微微一笑,他伸出手摸了摸方枕玉的头。
      “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认识。”
      方枕玉立马拍掉他的手,不自在地说道:“什么来日方长,我呸呸呸!谁说了我们以后要一起走了,也许明天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唉,我可不这么认为。”袁知棠故意抬起袖子捋了捋,“也不知刚刚是谁着急忙慌地把我拉过来坐下,又是谁紧紧抓着我的袖袍不撒手。”
      方枕玉羞红了脸,伸手捶了他一拳,恼道:“你快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好好好,我走就是了。”
      袁知棠无奈地笑着离开了。
      客房里只剩下方枕玉一人。她大口呼出一口气,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心里格外平静。
      她敢说,这是她二十多年以来里人生最轻松的一刻,她不再寄人篱下,也不用被逼报仇,这里就只有她自己,只是她自己,这世上再也没有能束缚住她身心的东西了。
      这样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这天她没有起床换衣服,而是躺在床上睡了一大觉。
      翌日,方枕玉去隔壁客房看望方衍,狄无涯、袁知棠和济明都来了,济明还特意请来了城中最好的大夫。
      大夫给方衍把了脉,说是忧思成疾,换上了心病,能不能恢复正常得看老天了。
      方枕玉听闻此言,心中虽然失望,却还是客气地把大夫送出门了。
      她回到客房里,看见方衍坐在床头神情恍惚地发呆,她感到一阵心痛,尽管她和他之间完全没有父女之情,他们两个可以说是陌生人,她还是为此感到哀伤。
      济明道:“接下来少主有何打算?”
      方枕玉没有说话,目光投向狄无涯。
      “如今济津堂元气大损,料想他们日后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我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所以,我打算明天启程回开封,几位可要与我同行?”
      济明道:“我们人太多,恐怕不方便同行,我们还是过两日再回去。”
      方枕玉道:“您要带一帮子人回镜玄寺?那些人里有一半多不是和尚啊!”
      “只是暂时带他们回镜玄寺,他们如今成了济津堂的眼中盯,总不能让他们留在大漠吧?”
      方枕玉点头道:“说的也是。”
      她又问袁知棠,眼神又不自然地移开了,“那你呢?袁知棠?”
      袁知棠笑道:“当然是你去哪,我就去哪。”
      方枕玉道:“我、我还没想好去哪呢。”
      济明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打趣道:“呵呵呵,这很好啊,年轻人就该多一起走走。枕玉,你一个人照顾大堂主也很麻烦,有知棠在你身边帮衬会好很多,你可得好好用上他才是。”
      袁知棠会意,他立刻顺杆子往上爬:“知棠定会好好照顾伯父。”
      方枕玉闹脾气似的说道:“谁要他照顾了。”
      济明道:“日后若有需要,少主可随时来镜玄寺找我,我一定会帮你。”
      “多谢前辈!若没有前辈出钱出力,我也不能够走到今时今日,以后只要镜玄寺需要,枕玉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不愧是少主。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济明和狄无涯二人相继离开了客房,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方枕玉坐在方衍身边,盯着他看,心里感到一阵烦躁。
      “爹,我是枕玉,你的女儿,你能不能看看我?”
      方衍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喃喃自语道:“兰儿……兰儿……”
      方枕玉叹了口气:“唉,我知道,你很想娘,您可真是一个深情的人,可是深情有什么用。”
      袁知棠走过来安慰道:“别着急,我们慢慢来,伯父总有一天会记起自己是谁,也会慢慢认得你的。”
      “知棠,”方枕玉突然抬眼盯住他,“你说……我们以后去哪里好呢?”
      “去江南怎样?江南那儿风景如画,你去了定会喜欢,那里也很适合让伯父养病。我在那里认识一些江湖上的朋友,他们可以帮忙。”
      “那我们就去江南。”
      二人主意已定,第二天一早,方枕玉、袁知棠打包好物件,带上方衍,坐着来时的马车踏上了归途。
      马车在大道上驰行,卷起滚滚红尘。袁知棠坐在马车前面赶车,方衍坐在方枕玉身边,而她正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方枕玉掀开车帘,看着身后的景色渐渐远去,离她越来越远。她合上车帘,眼神中不再有留恋。
      他们经过一家路边的茶店时,方衍忽然闹着说要下车。
      方枕玉没奈何,只得叫袁知棠停车,又让他扶着方衍去林子里解手。她一个人走到茶棚里,拣了一条板凳坐下,茶店的老板热情地为她沏上一壶茶。
      “客官,请慢用。”
      “多谢。”方枕玉冲老板客气地笑了笑,她捧起茶碗尝了一口。
      茶店的老板却突然站在她面前僵住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方枕玉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封喉剑,小心地问道:“老板可有什么事?”
      茶店的老板伸出两根抖个不停地手指头,面如死灰地盯着那个东西。他颤抖着声音问道:“那个葫芦……能递给我看看吗?”
      方枕玉闻言,脸色骤变,她低头瞧了眼挂在腰间的酒葫芦,顿时明白了什么。她摘下酒葫芦,将酒葫芦递给茶店的老板,并试探道:“莫非您就是薛义?”
      “这个东西你哪里来的?为何会在你手上!”茶店的老板没有回答她,他此刻双目阴沉,声音充满了愤怒。
      方枕玉怕引起误会,她赶紧解释道:“这是秋逐凤送给我的葫芦,她人已经死了!”
      “死了……”茶店的老板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她真的……死了?”
      “真的,我亲眼看见她死了。”
      “哈哈哈哈……”茶店的老板闻言,忽然又跳又笑,好像疯了一般,“好啊,死了好啊,她终于死了!这是报应,这是她的报应!”
      他笑完后,又突然颓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方枕玉见状,人彻底呆住了。
      她感觉这个人好像也快要疯了,一会儿大笑,一会儿痛苦。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晓得要不要上去劝他。
      过了许久,茶店的老板停止了哭泣。他站了起来,赤红着双目对方枕玉说道:“我就是薛义,我是秋逐凤的丈夫,这个葫芦可否还给我?这本来就是我亲手做好送给她的。”
      “当、当然可以。 ”方枕玉连忙回道。
      “多谢。”薛义将那个酒葫芦捧在怀里,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
      方枕玉急忙喊道:“等一下,这账还没结呢?你钱不要了?这店你也不要了?”
      任凭方枕玉如何呼喊,薛义只是头也不回地往深处走。
      “枕玉,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袁知棠扶着方衍回来了。
      方枕玉就把所遇之事给他们说了。
      “知棠,你说薛义会不会发疯了?他要去干嘛?”
      袁知棠眺望着渺无人烟的山林,脸上多了一丝悲悯。
      “大概是去通向无人处。”
      方枕玉叹道:“他遇到我们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或许我们不该相遇,若没有碰上我,他也许就能安然度过此生了。”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也对,现在我们说什么也不管用了。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我总算是完成秋逐凤的心愿了,不知他们夫妻地下相会,是否还能和好如初。”
      “我看是不能了。”一阵风吹来,扬起了袁知棠鬓角冒出来的青丝,他平淡地望向方枕玉,趁机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你心里是不是还放不下谢照?”
      方枕玉的耳朵一下子变得滚烫,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是她没有逃避,她顶着滚烫的脸回答道:“我此刻忘不了他,此生也忘不了他,他是我重要的回忆,我无法忘怀。恕我不能切除我的过去,我只能带着过去的记忆度过漫漫余生。”
      袁知棠听到这个回答,他没有失望,就像是早就想到了她会这么说,因此他眼神格外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洞穿她的灵魂。
      “枕玉,我想通了。你不用忘记他,因为我会成为你今后的记忆。”他平静地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方枕玉盯着袁知棠发了一会儿愣,她心里模糊地想道:“傻瓜,你已经是我记忆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但是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后来发现自己在走神,她赶紧牵着方衍上车,二人坐进车内后,方衍突然说道:“秋逐凤,我的妹子。”
      方枕玉登时惊异地看着方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爹,您说什么?您再说一遍?”
      方衍冲她傻笑道:“兰儿……兰儿在哪里?快带我去找兰儿……”
      虽然方衍又糊涂了回去,但他至少在刚才清醒了一瞬。这给了方枕玉很大的信心,她跳起来激动地抱住方衍,并悄悄在心中许愿父亲赶快好起来。
      袁知棠听见车内的笑声,他内心一阵雀跃,脸上不禁洋溢着喜悦。他扬起手中的长鞭,马车隆隆作响,继续朝前方驶去。
      也许日后他们会分离,也许方衍可能永远不会恢复正常。人生一向变幻无常,但是方枕玉的人生会继续下去,即使没有别人,她一个人也能走遍万水千山,她会在这条路上遇到各式各样的人。不过,她心中仍然怀抱着一个美好的愿景,那就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愿身边的人可以相伴她一生。

      (全文完)
      2026年6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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