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人乐园》纵博几度

1、北园区

　　“霍珀！霍珀！！！”

　　走廊深处有一个尖锐的女声呼喊她。

　　铁网上不断滴下锈水，凹凸不平的地板蓄积了浅浅一层黑水，这是霍珀第730次梦见这座监狱。

　　天花板上永远有一颗白灯照亮她的周围，却不足以让她看清铁网后的房间和前方的尽头。她试过整晚奔跑，没能跑到尽头，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个房间。

　　铁网不过普通房门的大小，但每一根铁杆都和手臂一样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再长进墙壁里，没有推开的可能，也没有设置钥匙孔。

　　霍珀踩着水坑，往声源处走。那个发出声音的单间竟然敞开了，铁网第一次消失了。

　　只是这长方形的门如同长在墙壁上的黑洞，深不见底，照耀在她头顶的光被尽数吞没了。她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呼吸声，由近及远，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走，向她快速靠近，就要走出来了！

　　滴！滴滴！滴！滴滴……

　　霍珀睁开眼，入目即是一成不变的天花板和熟悉的家具摆放。她缓了一会儿，借着闹铃声刺激脑细胞。独居的打工人可不敢随意关掉闹钟，生怕一个不注意昏睡过去，再睁眼就会得到上司的语音通话和电话轰炸。
　　事情有没有解决不知道，反正她是铁定玩完了。微薄的薪水彻底干涸，可怜的钱包只能寂寞得发霉。

　　其实天花板上有句血淋淋的话：

　　活下去，不要被发现。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某个人用磨破的手指写的，幸亏血迹干了，不然得滴到她脸上。她没把这个幻觉当回事，毕竟最近凑够了耳鸣失眠呕吐三件套，大概是压力大过头，又多了个幻觉，直接凑齐四件套，超越席梦思。

　　霍珀艰难撑起身，正想调一首动感音乐唤醒不那么美好的一天，一个陌生女人骤然闯入视线……？！

　　“你是谁？！”霍珀一下从床上蹦到地上，从枕头下抽出菜刀，直指那个陌生女人。

　　女人打着哈欠，对她的应激反应不以为然，毕竟这个世界谁不在枕头下放一把防身武器呢？想死的人才不会。

　　“好了好了，今天是工作日。你抓紧时间洗漱，可别迟到了。”她穿着古板的黑白职业装，白色衬衫被一丝不苟地塞进黑色西裤里，头发扎成近乎完美的圆形丸子头，一双皮鞋被擦得发亮。现实生活中只有强迫症晚期才会这样板正。

　　霍珀突然想到，她刚才特地看了手机上的日期：3月31日，星期天，是休息日，不是工作日。

　　“看我干什么？”女人向外走了几步，忽地停住。她下半身不动，扭腰转了回来，“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说完，她露齿笑着，两只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着、颤着，两颗眼球像是马上要夺眶而出，只依靠后面脆弱的神经勉强牵连着。

　　霍珀愣了一会儿，她笑的幅度就越来越大，嘴角拼命咧开向上攀爬，雪白的牙齿反射出灯光，齿缝里渐渐渗出鲜红的血，灌满了嘴唇往外溢。她的嘴巴成了血的瀑布，浓稠的血柱擦过白衬衫，快速击打大理石瓷砖地面。

　　“活下去，不要被发现。”天花板上的话再次萦绕耳边。

　　霍珀仰起头，捧腹大笑，笑得肆无忌惮，笑出了眼泪，“当然没有，你想什么呢。今天是工作日，你快去工作，迟到了可要出大事。”

　　“是啊。”女人恢复了正常，莞尔一笑：“霍珀，谢谢你的提醒。”

　　“不用客气。”

　　女人没有清理身上血迹，提上公文包径直出门了。
　　她不是强迫症，这里也不是现实世界。

　　地板上的血迹竟然在流动，它们在慢慢往砖缝里钻。不过眨眼的功夫，地板就焕然一新了。只有空气里的浓烈血腥味，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霍珀走去阳台，拉开窗帘观察外界。同样的太阳，同样的城市，楼下的手抓饼推车也还在，只是好像摊主变了。
　　她试图理解目前的状况——

　　她穿越到平行世界了，这个世界的外形与她原来的世界一致，不过运行规则不一样。这里的星期天是工作日……难道周一到周五是休息日？！
　　以及在这里，工作日绝对不能迟到。

　　她莫名觉得，“不能被发现”是最重要的。具体是被谁发现呢？应该包括身边的所有人，朋友、亲人、同事、陌生人，可能还有某个躲在天幕后的东西。不管是谁在看，只要被发现了，活下去就成了问题。

　　在弄清真相之前，她需要角色扮演，至少今天不能迟到。

　　霍珀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快速换上和那个女人一样的工作服。床头柜上有一张贴着她大头照的工牌：

　　公司：瑞克科技

　　姓名：霍珀

　　部门：销售部

　　职务：市场研究员

　　导航去公司的路上，她上网搜索，大概了解了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围绕动物园运转的世界。人们一天工作，一天游览动物园，从动物园里走出来的人才能继续工作。
　　霍珀翻着白眼想，如果她在公司顶楼做自由落体运动，那应该也不算ooc。原来的世界好歹有周末，这里竟然连单休都没有，简直丧尽天良惨绝人寰。

　　她继续浏览动物园公众号的文章，早上吃的手抓饼变得越来越恶心。文章题目是：“东园区员工餐将新增一个肉饼。”
　　内容却是游览日失踪员工数增多，工作人员展开紧急搜救行动，目前未有结果。
　　而下一篇文章题目是：“动物繁衍速度不受专家控制，动物园或将扩增。”

　　环绕着中心的动物园，有东南西北四个工作园区。园区的区长常常开会协调，以确保每位员工都有机会隔天进入动物园，去感谢动物园对他们日常生活的保障和馈赠。同时，公司的正常运转不能停，他们需要按时交上动物园预定的货物，东园区负责培育合适的植物和土壤；南园区负责制造建材，最近因为动物园扩建的事，他们经常加班加点锯木头；西园区负责制造园内通勤车辆的元件；北园区负责……去动物园里组装？还要承包植物的移栽工作。

　　那不就是去拼乐高当苦力的吗？

　　霍珀看了下瑞克公司的地址：北园区38号楼B座20-29层。
　　她不是销售部市场研究员吗？？？？？是要销售什么？研究什么？

　　“你好，又见面了。”邻座的男人从她上车后就蠢蠢欲动，但她不认识他，只能戴上耳机视而不见。

　　现在他打招呼挥到眼前了，不能再忽视了。

　　“嗯，你好。”霍珀拿掉耳机答。

　　这个男人，乃至整个公交车里的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底色一致的名牌。看来他们都是瑞克科技的员工，她和那个女人的住房应该也在北园区里。是在哪个园区工作，就只能住在对应园区里吗？

　　让车子更诡异的是，不论男女，都留长发扎丸子头，她几乎只能靠声音辨别男女。这是瑞克科技的企业文化吗？

　　男人摸摸脸，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技术部的，我叫李文。霍研究员，今天请多多指教。”

　　今天？多指教？看来今天销售部和技术部要合作共事。

　　他伸出手，霍珀刚要礼貌性回握，却发现吵闹的车子突然安静，前后左右的人都死死盯住他们，就算是远处的人也在用力斜眼瞟他们。

　　唯唯诺诺的李文变得面目狰狞，一张嘴发狂似的笑着，却并不发出声音，而上面那双眼睛割裂开了，一只失去焦点，另一只闪着凶恶的亮光。

　　霍珀捡起膝盖上的耳机，重新戴进耳朵里，只点头。

　　李文停止狞笑，脸红地打量她，“霍研究员，你有男朋友吗？”

　　霍珀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调大音量：“抱歉，我听不见。”

　　公交车在38号楼前停下，她刷卡进楼，一个面容和善的女人跑过来拥住她，“霍珀！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迟到了呢！”

　　霍珀回她：“不好意思，我没迟到。”

　　女人笑声尖利，可一楼等电梯的人并不在意她们，仿佛习以为常。他们各自聊得热火朝天，倒是霍珀一副死人样显得格格不入。于是她……

　　“哈哈哈哈哈哈……”她时而掐起嗓子，时而拉低嗓音，学那个女人一样猖狂得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咳咳咳……”霍珀在电梯里止不住地咳嗽，下班之后她要去买盒金嗓子。估计身边这些人家里都屯着。

　　她看了眼女人的名牌，她叫刘眉，并且还额外标注了“销售部主管”。

　　主管和她一个小小的研究员那么亲切，难不成她是她的得力下属，或者她是销冠也说不定。

　　电梯终于上到29层，销售部的所在地。这家公司的顶层竟然不是留给总裁的，看来她的工资不低。

　　电梯门一打开，一整层的壮力齐声吼道：“主管！！！霍研究员！！！早上好！！！”

　　霍珀目瞪口呆，光顾着张嘴，舌头忘了收回去。

　　关键是眼前这些壮力，女男参半，个个身着紧绷贴身又修饰身材曲线的黑西装，黑发飘扬，一看昨天晚上就用了飘柔。如果没有前情提要，她真的以为她误入了模特选秀现场。

　　公交车上那个李文也在，格外昂首挺胸地盯着她。

　　刘眉拍拍她的肩，骄傲道：“看看我们技术部的人才，都是一顶一的好苗子。你可是我们瑞克科技唯一剩下的市场研究员……”
　　“他们啊，就靠你调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