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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午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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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我见过塔里那位。苍白,年轻,灰眼睛,看起来和悬赏令上一样。但……”姜野斟酌着词句,“感觉不对。像精致的仿制品,少了点什么。后来我听说,真正的‘收藏家’亚瑟·温莎,很少亲身降临这些‘沙盘世界’。他更常在‘上层’——那个有水晶迷宫和无数光屏的地方。这里的‘城主’,可能只是他投入的一个意识碎片,一道投影,或者……一个比较逼真的玩具。”
林逸想起那个冰冷房间里,俯瞰一切、掌控时间的亚瑟。那才是本体吗?
“投影为什么要做这些?收集角斗士,建花园?”
“因为本体的意志。”姜野说,“投影分享本体的记忆、癖好、目的。本体在‘上层’观察永恒,投影在‘下层’体验过程。他们都在‘收藏’,只是方式不同。一个宏观,一个……亲手挑选。”他看向林逸,“但无论如何,被任何一个‘他’盯上,都不是好事。投影的青睐,往往意味着本体的注目。”
他转向林逸,狐狸般的笑容又回来了,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拼不回去。
“恭喜你,新人。你被‘收藏家’——至少是他的影子——盯上了。”
第七天,林逸接到“除草”派遣。
静默花园在塔脚下,透明穹顶笼罩一片绿洲。真草坪,玫瑰丛,小喷泉。空气湿润清新,与墙外废土两个世界。
工作简单:用银剪刀修剪常春藤,拔杂草。
但规则苛刻:绝对安静,不许碰花,不许直视园中央那尊白色大理石雕像。
雕像背对入口,是个坐姿少年,微微仰头望着穹顶。
林逸低头工作。只有剪刀咔嚓声,和自己呼吸。
不知多久,她感到一道目光。
冰冷,审视,但比之前在冰冷房间感受过的,少了一分绝对的掌控力,多了一丝……沉浸式的专注。像艺术家在端详未完成的画。
她缓缓抬头。
花园另一端弧形露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坐在阴影中的高背椅上,姿态闲适,一手支颌。逆光看不清面容,只见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衣,和阳光下耀眼的金发。手指修长苍白,无意识地轻叩扶手。
是这里的城主,亚瑟的投影。
林逸立刻低头。心脏沉重跳动。
“你,”声音传来。音色年轻清澈,冰冷倦怠,和记忆中几乎一样,但细听之下,少了一点金属般的质感,多了一丝……人气的波动。“新来的除草工?”
林逸沉默。规则没说可以答话。
“抬头。”
命令。不容置疑,却隐约带点好奇的催促。
林逸缓缓抬头,仍垂着眼睑。
投影亚瑟似乎轻笑一声。轻,但比本体多了点温度。“规矩学得不错。可惜,规矩是我定的。”
他起身,从阴影中走出。光线照亮他的脸。
非常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亚麻色头发一丝不苟,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五官精致近乎锋利,尤其那双浅灰色眼睛——和本体一模一样,只是里面除了漠然,还掺杂着一丝近乎天真的探究欲。
他走下露台,穿过草坪,停在林逸几步外。视线落在旧相机上,停留片刻。
“工作还顺手么?”语气是寻常的询问,没有命令,也没有居高临下。
林逸垂眼:“还好。”
“过来歇歇吧。”那人说,“日头正盛,不必急。”
她迟疑了一下,放下剪刀,依言走过去。踏上露台时,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他的模样。
非常年轻。金色短发柔软,肤色是久不见光的白,但并非死寂,反有种象牙的温润。他穿着浅灰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此刻正从旁边小几上提起一把素银壶,往两只白瓷杯里注水。动作不疾不徐,手腕稳定。
“坐。”他抬眼看了看她,浅灰色的眸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透,没什么情绪,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压迫。
林逸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铺着软垫,很舒服。
他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慢慢喝着。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小几,几上除了水壶,还有一本摊开的旧诗集,纸页泛黄。
“花园里还缺什么?”他忽然问,像在征询园丁的意见。
林逸想了想:“或许……可以种几株薄荷。香气清爽,也好养活。”
他点点头,似乎真的在考虑。“薄荷。好主意。”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沾了些泥土的手指上,又移开,看向远处的玫瑰丛。“你喜欢这里么?”
问题很轻。林逸沉默片刻,答:“很安静。”
“安静。”他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短。“是啊,这里最难得的,就是安静。”他顿了顿,“那些角斗场的声音,太吵了。我不喜欢。”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林逸指尖微凉。他提起那些生死搏杀的地方,像在说天气。
他又为她添了次水。这次,他从旁边一个精巧的竹篮里,取出两只描金边的薄瓷碟,一碟盛着三块烤得恰到好处的司康饼,另一碟分开两格,一格是凝脂奶油,一格是自制草莓酱。
“尝尝看。”他将碟子推过来,“奶油是今早现打的,草莓也是园里刚摘的。虽然还不是最好的季节,但……”他抬眼,灰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顽皮的光,“在这里,我说这是最好的季节,它就是。”
林逸看着眼前的茶点。司康饼散发着温热的香气,奶油雪白,果酱鲜红。一切都精致得恰到好处,和多年前那座庄园里午后茶点,几乎一模一样。
她甚至记得,那时盛果酱的,也是这种描金边的碟子。
“不喜欢司康?”他问,语气温和,“我可以换别的。”
“……不用。”林逸低声说,拿起一块。饼身松软,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他看她开始吃,似乎松了口气,自己也取了一块,慢条斯理地涂上奶油和果酱。吃相很斯文,几乎没有声音。
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在他金色的发梢跳跃。远处喷泉的水声淅淅沥沥,玫瑰的香气一阵阵飘来。这一刻,太像了。像那个生命将尽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人,像那些散落在茶香里的、轻而碎的对话。
他甚至也像那时一样,在她吃完一块后,将盛着茶点的碟子,又往她这边轻轻推了推。
“你太瘦了。”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陈述事实,“多吃一点。”
林逸捏着剩下半块司康的手指,微微收紧。胸腔里某个地方,酸软得发疼。她几乎要相信,这就是他。褪去了神祇的冰冷外壳,只剩下这个苍白、孤独、会在午后花园分享茶点的年轻人。
她垂下眼,慢慢吃完手里的东西。奶油很香,果酱甜得恰到好处。
他等她吃完,才放下自己手里的茶杯。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逸怔住的举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浅灰手帕,雪白的棉麻质地,递到她面前。
“擦擦手。”他说,声音平静。
林逸愣愣地接过。手帕柔软干净,带着极淡的、阳光晒过的气息。她擦了擦指尖,上面沾着一点奶油和饼屑。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他收回目光,看向花园。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有那么几秒,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些玫瑰,眼神有些空,又似乎很远。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些花比人好。它们安静,不提问,不反抗。你给它阳光、水分、合适的土壤,它就会按照你期待的样子生长,开花,然后……在最好的时刻被保存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林逸。灰眸里的空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评估的目光。那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脸,她的脖颈,她握着茶杯的手,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成色与状态。
“而你,”他说,语气依旧温和,甚至称得上礼貌,“你比花更特别。你有温度,有记忆,有‘颜色’。虽然你的‘颜色’现在还有些……波动,但假以时日,在合适的环境里,它会稳定下来,变得纯粹,持久。”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会给你最好的‘养护’,十三号。阳光,水分,宁静,甚至……这些能让你感到熟悉和安稳的‘茶点’。你会在这里,慢慢达到最完美的状态。”
他看着她,灰眸里没有威胁,没有强迫,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收藏家面对心仪藏品的笃定与期待。
“然后,在最好的时刻,”他轻轻说,“我会将你移至永恒的水晶展廊。那里没有时间,没有衰败,只有最完美的静止。那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林逸手里的白瓷杯,轻轻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刚才那点暖意,那片刻恍惚的温情,那方手帕带来的柔软触感——全部冻结,碎成粉末。
她看着他依旧温文尔雅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纯粹而残酷的专注,忽然彻底明白了。
无论他表现得多么绅士,多么尊重,甚至多么“像”从前那个人——其核心,从未改变。
他是收藏家。
而她,是他花园里,一株正在被精心“养护”,等待最佳采摘时刻的,特别的“花”。
编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