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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今我来思 古代番外 ...

  •   景隆二年,岁末宫宴。

      云勉老早就来了,就坐在长平大长公主的下首,第一个最为尊贵的地方,只要他愿意伸手,就能抚到大长公主垂落地毯上的裙摆。

      周遭窥探、打量、好奇,乃至于意味深长的眼神,都让他坐如针毡。

      他不是不想推辞,也不是没有推辞过,只是跟着大长公主和景隆帝入席后,众目睽睽下,他几乎没有机会、也几乎无法悖逆大长公主的主意。

      大长公主的主意一向坚定,几乎不会为了谁而转圜,尤其是现在,时机氛围与他的身份地位都契合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不能轻易地打破仪銮殿上来之不易的平静,就只能硬生生地挺下所有的目光与言语。

      人尽皆知,大长公主有三个未婚夫婿,一个霍逆碎尸万端,一位浪子葬身火海,然后就是他这桩,当年在永济先帝面前的长平公主不惜与君父反目而求来的婚姻。当年,化隆城里没谁不为长平公主的任性而咋舌,也没谁不等着看他们这桩惊天动地的婚姻的结局,当然,更多的是对他云勉的好奇,好奇他究竟长成了什么样子,能让那般放浪骄纵的公主为了他寻死觅活。

      当然,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毕竟化隆城里的翘楚太多,他是云家的珍宝,却不过城中按斤称也卖不了几个钱的鱼目。

      但云勉自己心里没什么落差。

      那年,长平公主亲自从诏狱里把他接出来,就直白明了地坦诚了一切谋算,他们两个互帮互助、互不干扰;只是时过境迁,公主的恩遇越发隆重,重到有时候可以乱人心智,让他也在疲惫至极的夜晚生出一些不可能的渴望。

      直到去年。

      他感觉这种渴望如同大楚四境之内压抑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冲到了顶点。

      升平年间朝廷对地方的政策还算柔和,永济早年则骤然收紧了尺度,四边就滋生了不少混乱,后来随着皇帝的衰老,套在地方官员脑袋上的那根绞绳便越放越宽,一直到启新年间,大楚对长桫的战事吃紧,军备焦灼,朝廷和地方便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和平。老话说得好,由奢入俭难,现在景隆改元,朝廷效仿永济初年要整顿地方,大长公主带着内阁重鼍们要励精图治,这就必然会激起曾经也经历过的风浪。

      于是去年,一切从简的登基大典才结束没多久,西南边境就爆发了一场勾结外敌、以窃神器的谋乱。

      那时,大楚朝内最亮眼的将星应当就是远戍东北的宁远将军、镇北侯张永一。他在东北立下不世的功勋,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能耐,理所当然,所有人都以为内阁会把他从安宁祥和的东北调回,投赴西南战场。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内阁最终居然将守土卫国的重担,交到了他云勉一家姓云的外人肩上。

      云勉也惊愕不已。

      众人都说,大长公主妇道人家插手朝事,把内阁搅得乌烟瘴气,现在又任人唯亲,把多少黎明百姓的姓名当作儿戏,大楚要完蛋了,而大长公主是祸国的妲己、败家的褒姒,她也要完蛋了。

      云勉很想去问一个答案。

      他好像也不是那么相信,自己、他们云家,能比张永一、他们张家,更有平叛的能耐。

      但他没有那个勇气。

      一直到战乱平息,他的功绩被有意的张扬吹捧,好似可以和张永一相提并论,但他依然没有这个勇气,且已然失去了那个契机。

      但班师回朝,宫里盛大的庆功宴后,大长公主主动找到了他。在宫前殿,一架屏风前觥筹交错,胜利的余热尚未熄灭,一架屏风后,就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他从她的神色间,隐约读到了这场未婚夫妻之间私会的答案。

      她深谢他。

      云勉从未现象过一位居高临下的君主,居然也能有如此真诚伟大的谢意。

      他几乎就愿意,为她当牛做马结环衔草,虽然他已经愿意,很早折服于她作为君主时的魄力,心甘情愿而甘之如饴。

      但大长公主只是,很谨慎地带过这些君臣恩义,然后玩笑似地说起了当时谣言。别人说她祸国,她却笑着感慨自己年轻美貌广为流传。

      云勉想说,她很美,她无需因为年岁渐长而陷入常人均有的慨叹岁月的泥潭之中。他不会虚伪地赞她青春永驻,却真心地想,无论谁见到了她,哪怕是将来红颜老去的她,也无人会否认她那让人惊心动魄的魅力。

      她无疑是云勉活到现在,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然后大长公主就提起了他的婚事。

      是的,他的婚事。

      她说起了从前的约定,打算在他功成名就的当下,放他自由婚配。

      当时云勉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后来各种念头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其中最刺眼的,应当就是他的猜测,猜测她力排众议对他们云家的信任认可,是她给自己赔偿,是她给自己的礼物。

      然有君如此,云勉再没什么别的奢望了。

      他安静地等待婚约的解除。

      不过先于废止婚约的消息到来的,是岁末宫宴,是此夜,他坐在她的下首——距离天子、君王,权力、富贵,最近的地方。

      也是距离她,沈磐,最远的地方。

      然有君如此。

      云勉回神,从容应下别人的敬贺,安静倾听一句又一句,对大长公主、对景隆皇帝、对主少国疑时永远可靠的精神支柱,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赞叹。

      他听得见四方的私语,每个人都为了他这特殊的身份挖空心思,甚至于想要在大长公主面前,捧一下他这沉默寡言的准驸马。

      但今夜的大长公主,过于威严。

      云勉觉得她的心情跌宕,宴前是出奇的兴奋,说起话来,浑身每个毛孔都洋溢着一种说不清的喜悦;可此刻,她又如此冷淡,冷淡得她身上被严妆华服遮掩得干干净净的病气,也逐渐酝酿起来。

      他听内监唱贺,说是宁远将军、镇北侯来贺。

      云勉看向御座。

      已经有些疲倦的景隆小皇帝居然翘首以待。

      是了,张永一和先帝有过命的交情。

      云勉也翘首以待,望向乌压压人头簇拥之中,沿着长阶,一步一步走到近前的人。

      几乎是张永一在平台上站定的片刻,后面追随而来的宾客就截断了后路,几乎不成体统地围成了一堵墙。

      云勉粗略打量过张永一的面容,与从前没什么差别,就是年纪渐长,他周身的气势逐渐沉淀,让人望着更生出了一种可靠的心安。他恭恭敬敬下跪,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一名老太监也随之跪了下来,云勉这才顺过在他身上打结的视线,落到了他身后太监怀里抱着的——

      孩子?

      年幼的孩子穿着喜庆的红袄、带着小帽,几乎辨不出男女。

      “臣张络,携子贺陛下万岁、殿下千岁,大楚万年。”

      携子。

      云勉的目光落到那小孩嵌着两粒有点迷茫的黑眼珠的粉嫩脸蛋上。他又在倏忽间收回视线,扭头望向御座上的大长公主。

      他忽然想起了当年,化隆城里的一些传闻——关于宁远将军向大长公主求婚的传闻。

      凡事不该都空穴来风。

      可云勉仰望着沉默得有些久的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似是终于意识到了这种尽在不言中的失礼,而周围对于张永一的孩子的揣测,也在这样的沉默中逐渐响亮。无外乎都是好奇,尚未婚配的张永一如何凭空冒出了一个这样大的孩子,不过也没什么好奇,大概孩子的生母远在东北上不得台面,这才平地起惊雷。

      大长公主低头朝皇帝耳语一句,小皇帝便稚嫩出声:“张将军请起。”

      大长公主便在张永一站起后,依惯例问:“将军可好?我大楚东北军民百姓可好?”

      云勉听得大长公主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就如一整晚接见群臣那样从容庄重,而张永一,却鲜见得,有些拘束。他的回答滴水不漏,非常符合恭维的范式,明显是早就打磨好、顺嘴就可以用的;他们这些常常出入宫禁的人,大多会备上这样一套。可云勉听闻,他声音饱蘸着些不相配的情绪。

      御座上的大长公主听了,依然无波无澜,可她微微探头,朝张永一身边老太监抱着的小孩望去,“这是张将军的孩子么?”

      老太监闻声抱着孩子上前,女官团圆将孩子接过,可大长公主却没有着急接。

      云勉抬头,见她看着堪堪抬眸的张永一,似是在征求他这个当父亲的同意。张永一连忙拜道:“回殿下,他叫张商。”

      团圆将小张商抱到大长公主身前。小张商踩着她的膝盖,一下子就扑到了她的怀里,紧紧地搂住有些惊讶的女子的脖子,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老太监笑眯眯捧场:“看来小公子很喜欢殿下呢。”

      云勉可见,她笑了温柔起来,低头触向怀中孩童的目光,一时间成了严冬斗室里翕忽摇曳的烛光。

      大长公主也很喜欢小张商。

      她抚着小男孩儿肉嘟嘟的脸颊,“他多大了?”

      “一岁半。”

      小张商握住她的手指。

      大长公主甚至还脱下自己手腕上的玉镯,任由小张商怀抱着当个套圈玩。

      云勉的心也被她们相戏的情态击中,不禁去看孩子的父亲张永一。

      此刻,他静静注视着凑上来的小皇帝,注视着他那咿呀细笑的孩子,注视着大长公主,声音里饱蘸的情绪,逐渐弥漫上了眼眶,更逐渐地,要漫溢出来。

      云勉更久地回忆起了曾经的那个谣言。

      大长公主的心情是怎样的?张永一的心情又是怎样呢?眼前三个人之间,只有在无限疼爱中欢笑玩闹的小张商,呼吸的空气里绝无一丝半缕的忧伤。大长公主表现出来的对他的疼爱,已经浓稠得可以和他的生身母亲比肩了,小张商对大长公主的喜爱,更贴近了幼儿对至亲的依赖,可她不是他的母亲,他也不是她的孩子。

      云勉的目光最终停滞在抱着孩子的大长公主脸上。

      没有遗憾,只有真正的喜欢。

      就像对同样年幼无倚靠的小皇帝一样。

      云勉想,没什么遗憾的,不中意就是不中意,还有更好的人在期待着和她的相遇。

      那个老太监见主子如此喜爱张永一的儿子,便适时地又追捧道:“奴婢看,小公子和张将军长得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呢,将来定然有戍边卫国的一员大将。”

      在场宾客接连赞贺。

      与所有人相比,乃至于站在一边的孩子父亲张永一相比,云勉都是离得最近的几个之一。过于年幼的孩子,没有特殊标记时,几乎是看不出什么区别的,不然也不会有很多无意抱错、可以错抱的阴谋发生。云勉观此时大长公主怀里的小家伙,再看看张永一——

      他不知道张永一小时候长什么样,便也笑着应和起来。

      众宾笑和之中,大长公主道:“张商……好啊,你要快些长大去为你的父亲分忧。”

      说着,她抬头,没有看张永一,一边侍立的女官团圆便立即将还依依不舍的小张商抱过,递给了老太监。小张商突然就哭了起来,手中攥着的玉镯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裂了。

      仪銮殿上所有的欢笑都在一刹那凝结。

      张永一迅速跪了下去。

      就连一边坐立不定的小皇帝都有些惴惴地望向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笑笑,扶着御座起身,绕过地上的碎玉,走至也已经噗通跪下来请罪的老太监面前,缓缓弯下腰,去抚小张商的眼泪。

      “新春伊始,不破不立……都是好兆头。”

      团圆高声复述:“新春伊始,不破不立,都是好兆头。”

      “好兆头好兆头。”
      “岁岁平安嘛。”
      “殿下真是很喜欢这小孩儿了。”
      “有福了这孩子。”

      小张商的哭声微微压抑,他攥住了大长公主又要抽离的手指。

      云勉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听得见一众人声沸跃里,她轻声喊过张永一:“张将军,他需要你。”

      孤儿需要亲人,在这一众陌生人的狂欢里。

      **

      看过沈磐今夜的情态,辛翩翩想,她可能也需要一个新的孩子,以此开始一段新的羁绊。

      她失去得太多了,无论是曾经被打为罪人的元良郡王家的小公子,还是东宫她兄嫂留下的一对龙凤胎,再到现在,从要她牵着走过漫漫宫路、到不愿意再流露孩童脆弱的景隆小皇帝,这些都是已经、或者即将和她生死两地、渐行渐远的孩子,都是她曾倾注过不少感情的羁绊。

      她唯一的姐姐晋国大长公主很久都不回化隆了。

      而小皇帝,是她弟弟的孩子,是皇家的孩子,更是朝廷的孩子,最后还要长成天下的主子,无论以哪种身份,和她这样大权在握、声名狼藉的沈氏宗女之间,定然无法永远维持此时此刻尚且温馨的感情。

      可她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辛翩翩一向是藏不住事儿的性子,今夜却罕见地按捺下来。不过第二天,听说宫里人说沈磐身子不适,宫宴后就出宫回了府邸修养,她便劝也劝不住地奔了过去。

      观其气色,好像没什么大病,只是熬上整整一夜人情往来,她精神不太好。不过她来得巧,沈磐刚好起来,她便忝着脸挤到沈磐床边。

      “我要成婚了。”

      沈磐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似是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她淡淡问:“和谁?”

      “阮一清。”

      “哦,阮一清啊,他家里人才为他谋了个外放,要去江西,你要跟过去么?”

      辛翩翩没得到什么满意的回应,但说起她的未婚夫和她的婚事,她就宽宏大量地不去计较这些零碎,她笑道:“那是当然了,能有这个机会出去,谁会浪费啊?就说长平你,能出去看看,难道还要呆在这里和那些讨厌的人打交道?”

      沈磐微提唇角。

      辛翩翩继续笑:“江西好啊,听他说,他外祖,嗯,是升平朝的大才子呢,就在江西当过知府,他去寻访一下祖辈的旧迹,也算有些意思。况且啊,我姑姑要和我一块儿去呢,她和临川郡主是多少年的老闺蜜,都上了年纪,见一面少一面的,干脆就想一起过几天日子,不留遗憾。”

      “那很好了。你们何时摆酒?”

      “出了年就摆。”

      沈磐这时终于有些惊讶了,“在化隆?”

      “那是当然啊,不然我今天找你来干嘛?不就是想让咱们的大长公主殿下,为我添点光彩门面?”边撒娇,辛翩翩边挽上沈磐的手臂。

      沈磐笑笑,“我能给你添多少光?不替你招致妒恨惹麻烦就不错了。”

      “唉呀长平!你就来嘛——”

      辛翩翩的发髻里的花簪都要戳沈磐眼珠子里了,她一根手指点开这还闹腾娇俏的小姑娘似的辛翩翩,无奈道:“我当然会去的啊,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我怎么会缺席?”

      辛翩翩一蹦三尺高,“好啊好啊。”

      说着,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幅洒金的喜帖来,“呐,帖子我也送来了。”

      沈磐接了,正要翻开去看,却倏忽抬头不知望向了何处。

      辛翩翩循着她的目光要去看,转头的功夫却听沈磐笑道:“真没想到啊,你们两个从小冤家,却真的结下了深情,当初听临川郡主、郡主听你姑姑说起你们两个看对眼的事情,我还有些难以置信呢。”

      “啊?”

      辛翩翩眨眨眼:“什么当初?什么时候的事情?”

      沈磐没提那场匆忙的马球会,因为那个春天到来之前,在血腥的一场战争里,辛翩翩失去了她那偏爱偏心以此为她取名为“翩翩”的父亲。

      沈磐一笔带过:“你姑姑的眼光,当真是极准的,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到时候定要替我带去敬意。”

      “这敬意,还是长平你自己带吧,我成婚那天,她定要来的。她年纪真的不小了,能见到你,一定特别高兴。”

      沈磐轻声笑笑,“头面家里都备好了吗?我替你准备一副可好?”

      辛翩翩微一愣神,旋即有些激动地皱起眉毛来,“长平……你这么大方,我还有些害怕呢。”

      两个人笑成一团。

      沈磐扬眉:“我送了头面,可就不会再送别的喽。”

      “哎呀你这个抠门的人!哎呀我是那么贪婪的人嘛?”

      两人又大笑起来。

      **

      等辛翩翩心满意足地走了,等团圆为困倦的她放下帷帐也走了,沈磐这才靠上垫在后背的隐囊,轻轻叹息:“你怎么来了。”

      床外,这才响起了一阵脚步。

      轻柔,又沉重。

      不疾不徐。

      更衬得床里床外,不知谁的心跳,更嘈杂喧闹。

      沈磐看向帘外,让她因为相思患病痊愈又患病至今的男人。他跪了下来,比当初他还是个长缨卫、要去五柞宫接生病了的她时,跪得更近,也跪得更远。

      他俯身拜道:“臣来向公主道谢。”

      沈磐一时沉默,张永一也没有接话,屋内就这样一直安静到沈磐忍受不住自己心跳的吵闹,她随意道:“今早要入宫去拜谢陛下的赐礼,你已经谢过了。”

      张永一微微抬首,目光却还是低垂的,声音更低迷得有些低落:“张商,不是我的儿子。”

      话一说出口,他又像是突然感觉到了这种孤苦无依的惊恐,连忙又补上一句说:“但他……是我的孩子。”

      沈磐沉默。

      他应该设想过很多次要如此这般详尽地解释张商的身世,可临到头,话都在嘴边了,他却开始哽咽,开始无厘头地犹疑,开始痛苦,开始,替不懂人事的小张商,感到孤独。

      所以内心的复杂的,说出来的话都是极为简单的。

      但他想说的真的很多,很多。

      他想把一些都讲给沈磐听。

      他说:“他的父母都死了……剿匪时我发现的他,也就只有一口气,身子都快冷了,那屋子的顶都塌了,埋在雪里……后来查的户籍,一家家排查下来,他姓商,父亲是走南闯北的镖师。我本来要把他送到养育营,边疆最不缺的就是孤儿,但后来,我们捣毁了匪窝,却在里面发现了他父母兄弟一家四口人的人头,还有吃得剩下来的骨头……审问后知道,这是寻仇,逃出去的山匪,会永远追杀他,无论天涯海角。”

      他叩首,“臣谢公主,饶恕臣的欺君之罪。”

      过了很久,帐内传来了沈磐的叹息,“你家族里人,也很难缠吧。”

      张永一感觉,自己拼命克制住的痛苦,在这样无奈包容的声音里,几欲溃乱。

      是啊,张家人也很难缠。

      其实他们家已经很好了,比起那些为了家产富贵而骨肉相残的人家,他们家,已经是极其和谐友爱了。但其实,天下人没什么两样,如果利益在前,他们依然仁爱大方,那就说明要瓜分的利益还不够巨大,还不够诱人得引他们犯下血债。

      他们那样大的家族里的每个人,人与人之间的亲缘其实是很远的,除了个别少数一起生活过的同姓,其余的几乎就是陌生人。从前,张永一觉得他们就只是过年要同桌吃饭的陌生人而已,现在,他发现他们比陌生人还要可怕。

      他们对着那么小的张商,居然也能动起各种各样的心思。

      但毕竟他张永一还在壮年,面对朝廷封给他的这个爵,他们一边垂涎,一边又敬畏,但质疑起张商为妾生子乃至妓生子时,他们每个人都恨不得要将他张永一身边的每个萍水相逢女人都挖得干干净净。

      他两头瞒,在东北说,张商是在化隆生的,在化隆,则说他是在东北生的。

      每个人,都在阻挠来路不明的张商,在名分上继承他百年后留下来的一切,他或可借此时的强权镇压所有非议,可张商一定会活得比他久,他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他一定会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风雨雨。

      所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如何当一个他认为称职的父亲,他当父亲的第一步,就是要为他扫平一切。

      所以所有的张家人都知道了,他尚未婚配,却在岁末宫宴如此盛节,带着来路不明的儿子小张商在陛下和大长公主面前邀宠的目的,就是要让张商,为皇权所认可,甚至得到更多庇佑。

      他甚至也在向沈磐,借他们的旧情,为张商图谋。

      张永一答道:“是。”

      “所以你究竟想要什么。”

      张永一抬头,却始终找不回曾经的勇气,去直面帷帐后朝思暮念的爱人。

      沈磐的话越发直白:“光光是宫里特意赐给他的年礼,并不足以让你来我这里涉险。要是被长缨卫发现了,你会被就地格杀,如果惹我厌烦,那连他也活不了。”

      张永一重新叩首,“臣请让张商,长伴陛下身侧。”

      是长伴,而不是常伴。

      这也算某种程度上的质子了。张永一的这个世袭罔替的镇北侯,永镇东北边陲,有兵有权,他日朝廷衰微,那镇北侯就成了割据一方的镇北王了,没有哪个君王会放任这样的隐患茁壮成长。

      但陛下,只是个小孩儿,张商,更是个比陛下还要小的婴儿,让这个小婴儿长伴的人,其实就是沈磐。

      他想让张商,长留沈磐身边。

      看见张商,或许就要常常想到自己。

      多有心机,多有心计。

      但张永一直觉,沈磐喜欢的,她纯粹喜欢孩子,无论是张商还是谁,而为了张商,她或许也将摒弃她作为君主的一些算计恶习。

      哪怕他张永一,永远也无法停留在她心里,可他希望,张商能长久地陪伴她身侧。

      让她不要再一个人。

      可沈磐说:“他太小了。”

      “臣会请旨册封世子。”

      对于自己的锲而不舍,她好像有些倦怠苦恼,“他太小了。”

      “臣会把他寄养在堂兄张诚识那里……”

      “张永一,他太小了,因为他没有母亲,所以他更需要父亲……还是你其实想,让我当他的母亲?”

      张永一重回曾经那种,濒死的感觉,“臣……不敢僭越。”

      她轻嗤一声,“带他回东北,呆在你身边,过一段正常的童年。”

      她的声音逐渐飘渺,“张永一,你也该过一段正常的生活了……你有想过,如果将来你娶妻生子,他要如何自处?”

      “不会的,我过不了那样的日子。”

      她似是不想触及那些记忆的禁区,她想重新说起张商,可屋外传来了团圆的提醒:“殿下,辛姑娘刚刚折返回来,又给云将军送了一张喜帖。”

      云勉。

      张永一想起来了,昨夜云勉还坐在她的下首。就像曾经某天,天亮的时候她和云勉出双入对,天黑的时候他们两个相拥缠绵。

      沈磐的声音冷静清明,甚至不带一丝温度,“知道了,让人送去吧。”

      **

      张永一思绪翻涌。

      团圆走了,先前悬在半空欲落不落的对话,都随着心意的低垂慢慢落地。

      现在除了张商,他们好似无话可说。

      沈磐问:“你还有事吗?”

      口吻如此冷淡疏离,让张永一跪在着温暖如春的室内也觉得浑身冰冻。

      真的是太冷了。

      “每年四大将军遣人入京述职,都不会超过十五之期,你派的人,也在六七日之内就重新北上了。”

      张永一低声应承:“臣很快就会回去的,不会在京无谓逗留。”

      沈磐应了一声:“那很好。现在张商太小了,贸然请旨册封,内阁不会答应的,哪怕你亲自入宫去求,也没谁敢给你一个准信。毕竟,你还年轻,未来之事全都说不准,不过你可以在这两天去紫微宫,看望你祖父祖母。”

      那时候东北还在和长桫打仗,张永一在前线,他留在家中的祖母梁国长公主病逝,先帝就将本应葬入张家墓园的长公主葬下了紫微宫,更同时把作古多年的驸马一并挪了过去,让外姓之人同享皇家香火。

      这是无上的恩荣,可比配享太庙。

      但重恩之下,便是长公主后人祭拜无门的苦楚。

      毕竟,紫微宫是皇陵,那里还存着大楚开国至今所有的户籍账册,几乎就是另一处机枢要地。

      张永一俯身要拜,又听沈磐补充:“带着张商。”

      他本以为这只是沈磐对他的安抚,现在带上了张商,却是变相满足了他的恳求。让他带着张商祭拜紫微宫,哪怕不去请封,只要张永一在一日,恐张氏族内再无一人胆敢置喙。恐化隆城内,都无人公然议论。

      “臣……叩谢皇恩。”

      他听见帷帐浮动的细簌轻响,沈磐的声音就几乎要从头顶传来,“这是我给你的许诺,你究竟要谢谁?”

      “臣……谢殿下。”

      “你要谢我的事,很多呢——为了张商,你将来会欠我更多。”

      张永一的身体伏得更低,张口,却找不回自己沙哑的声音。

      “不过以前的事情,我还来不及道谢,就两相抵过,永不再提?”

      张永一的心滚落于地。他微微抬头,几乎是没有任何想法地、没有任何目的地,就这么下意识地抬头。他看不见沈磐的,隔着这样朦胧的帷帐,在这样逐渐暗淡下去的夕阳里,他看不见沈磐。

      互不相欠,他不想要这样,或者说,当时决定收养张商时,他曾卑劣地想到了这个重新谋夺沈磐欢心的计策。回到东北后,他始终没有按照张家、内阁、乃至沈磐所期望的那样,平平常常地娶妻生子,将镇北侯的蜗角虚名沿着血脉传承下去,然后让他这一支张家人,永远困守东北,在暴雪的冷与鲜血的热之中,永世流放。

      他始终,不愿意彻底放下沈磐。

      所以当张商来到他的身边,他高兴,甚至于更加高兴,比一个父亲还要高兴。他知道他不该这样的,沈磐要他过一段正常的生活,可离开化隆、离开她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无法正常了。

      他要沈磐,永远地守在边关、永远地守在她心里。他知道沈磐心里有他的,也正因为有他,她一次次拒绝他。

      所以现下,张永一觉得又难受,又痛苦地高兴。

      他高兴的。

      高兴地看见,沈磐的手撇开帐幔,张开伸展,落在他面前。

      他又有些哀伤。

      哀伤于他们即将止步于此,虽然他们早在很久之前,就决议分别了,但十五上元佳节,万景楼四角的琉璃宫灯没有一盏因他落下,那么他就能自欺欺人上一辈子,认为他们的感情永远绵延。

      沈磐也能自欺欺人了。

      张永一永远也不会在化隆城里过灯节,那错过了的一个上元节,将永远地错过,那曾经炸碎梦端的琉璃灯,将永世完整,美好如初。

      沈磐垂眸。
      张永一抬头。

      他们互不相欠了,所以现在沈磐的手,只是纯粹的一场邀请。

      张永一握住她的手。

      夕阳在帐幔上浮动,又或者帐幔在夕阳下跳舞。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纯粹的欢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今我来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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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万岁!后续会更新番外(敬礼) 预收《迷失天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