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六十九章 短歌行(一) ...

  •   这是启新三年的冬月。

      今天的太阳格外好。

      齐妙延怀着她和沈斫的第二个孩子,太医把过脉,算算日子,她估计要在元月临盆,母子二人十分康健,再有两日又是小太子的生辰,沈斫很高兴,饭都多吃了一碗。

      当然,还有一件高兴事。

      沈斫听见靖远门外、那白茫茫一片雪中传来接连几声马嘶,知道自东北昼夜兼程的故人到了,连忙下马,雀跃地涉雪朝官道上走。

      他挥着手臂朝他们喊,身边的蒲成骧拦不住,只能跑着追上他。

      “永一!”

      在看见沈斫前,张永一就在马上听见了这熟悉的声音,他想回应,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沈斫不喜欢他叫自己“陛下”,直呼其名又不合礼数,彼时他让自己叫他“时晴”,然则时过境迁,三年一晃而过——

      快马行至近前,张永一这才看清沈斫的脸。

      他脸上的高兴一如当年回京初见沈磐脸上的高兴。

      他下马,沈斫一把扫去他肩头的雪,“怎么不回复我?我还以为叫错人了呢。”

      张永一笑,沈斫抢先道:“是不知该如何叫我?我不是说了吗,我叫你‘永一’,你唤我‘时晴’。”

      张永一认真地点头,“时晴。”

      沈斫欢笑:“这就对了嘛!”

      他单手抱住张永一,在他背上拍了拍,“回来就好!伤得怎么样?”

      “不重,没什么事。”

      沈斫细细打量他,略微放心,这才看向他身后骑马追来的几人,其中被兵士簇拥的五个长桫人高鼻深目,眼眶里滴溜的目光也颇为考究戒备。

      蒲成骧上前,用长桫话问道:“您是多罗王子吧?”

      最中间那个年轻秀气的少年点头,有些惊讶:“您会说长桫语?”

      多罗王子身边一个卷头发、鹰钩鼻的随从用地道的汉话说道:“这就是蒲成骧将军。”

      多罗更加惊讶,蒲成骧朝他们回报一个亲切的微笑,知道他们听得懂汉话,但还是用他们的家乡话说起正事:“我奉陛下的命令迎接诸位贵客前往鸿胪寺落脚,诸位请。”

      多罗腼腆地笑,颤巍巍的目光还是投向了张永一那边,触及张永一身边那个陌生男子,连忙害怕地收回视线。

      蒲成骧笑道:“傍晚的宫宴上还会遇见的,王子请放心。”

      沈斫见这多罗小王子对张永一居然这般依赖,不禁笑问:“你的长桫语学得怎么样了?”

      “若从前是‘还好’,那现在要比陛下好了。”

      这么顺嘴地说出“陛下”,张永一刚警醒,却见沈斫不介意,还勾肩搭背地跟他往城门里走。三年过去,沈斫的身量已与他不相上下,且观他举止得见其心,已非从前那么晦暗苦涩,与今日头顶的太阳争锋也不落下风。

      张永一很高兴。

      沈斫笑也高兴:“哈哈,是啊,用进废退,是这个理。”

      目送蒲成骧带着长桫使团先行入城,沈斫感慨万分:“仗可算打完了……幸好不是和亲,永一,谢谢你。”

      张永一道:“不要谢我。”

      闻言,沈斫朗朗笑道:“要谢东北的将士,守住了边塞,守住了家。”

      “还要谢百姓。”

      沈斫笑起来:“对!还要谢我大楚的百姓!托起了这个家。”

      日光越盛,张永一的脸越发白,不是三年前奄奄一息的沈磐脸上那有些疲惫病弱、不健康的苍白,而是照彻水中玉的白,沈斫看得晃眼,看得心府都被填满,“永一,我还是要谢你。”

      “三年,百姓在熬、将士在熬,朝廷在熬……”

      但总有人熬不住、想要低头。当然低头不是认输,至少那些提议就此答应长桫的要求,答应和亲的人不是这么想的。四境蛮夷每年骚扰边疆,所求不过粮食茶叶丝绸盐巴,还有女人,他们不是没有女人,但像大楚送给义律的两位公主,这种代表着尊贵和尊严的女人他们没有。

      义律有过,他们如何不能有?现在义律在走下坡路,他们如繁星冉冉升起的长桫怎么不能有?眼下新旧两朝堪堪更迭,永济前朝更发生了不少动乱,现在只需要大楚皇帝低个头,多多赔上些财帛物资,再奉上大楚的公主、认下这番郎舅关系,东北自然平息暂无战事。

      当然也不必一定要是大楚皇帝的亲姐姐,随便寻一个漂亮的宫女安上公主的名头,他们也认。但沈磐是沈斫的亲人,随便一个宫女难道就不是别人的亲人?眼下胜利在望,虽不知还要熬多久。

      且永济年间,永济帝曾放言此后大楚万代,永不出和亲公主。这句话,沈斫记在心里的,永远不会忘。

      沈斫不答应。

      便连内阁都快要松口了,东北终于传来宁海将军及宁远边城全军将士的回绝。

      “幸亏我们熬住了,而你又打了胜仗。”

      不然沈斫也不敢去想,若这番坚持最后换来的是东北的溃败,张永一和宁远的将士要面临什么,沈磐要面临什么,大楚又要面临什么。

      沈斫是庆幸的,万幸他们赢了。

      想起战时三年往事,张永一一下子就想到启新二年,梁国长公主才去世不过数月,不少人想用丧事把他从东北换下,朝中吵嚷不断、骂声连连。然后他就接到堂兄张绰的来信,其中提到祖母临终遗言,只希望他能坚持下去,更不要忘保全自己。

      “还是要谢社稷庙堂,一无天灾、二鲜人祸,国内太平。”

      所以大楚才能熬下去。

      沈斫笑:“说得对,说得好!”

      他仰头看着日光照在靖远门上,“永一你知道吗,这是我活到现在最开心的时候。”

      他希望日子能越过越好,又希望一生就停留在此刻。

      “时晴,接下来的日子会更好,也会更开心的。”

      沈斫飒然大笑:“嗯,你说得很对!趁着我很高兴,准许你先去看磐磐,你们三年多没见,你应该很想她吧?”

      张永一垂首,听见他说起沈磐,眼前立时出现那夜她和自己在曲江行宫互祝平安时的眼神。自从她中了毒箭、昏迷不醒,长桫又乘虚而入,他已经三年没再亲眼看见她的眼睛。

      为防和亲变故,又有三年重孝,明面上她和云勉的婚事依然作数,但云勉去了西南,眼下他们碰不上,便也可不提这种尴尬。

      且再见沈磐,张永一只想见她康健,再无旁的心思。

      她裹着裘衣,躺在廊下,晒着太阳。

      脸上盖着折过的信纸,庭下无风,她睡得正熟。

      团圆看见张永一来了,惊喜地说不出话,或者说,张永一比了个手势让她不要打扰沈磐。

      张永一静静坐到廊下的地板上看她。

      沈磐应该睡得又不是很熟,听见有脚步声,以为是团圆走了又回,便懒懒地出声询问:“怎么了?是宫里来人了还是张永一回来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得到团圆的回应,沈磐奇怪地哼了一声,松懒地掀开脸上的那页纸从躺椅上探起身左右张望。

      “奇怪,这丫头跑哪去了……”

      沈磐叠着信纸又躺了回去,随即余光瞥见,躺椅旁的地板上像是坐了个人!

      沈磐惊恐地从椅子里跳起,然后就看见张永一坐在那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愣了好久。

      “你回来了。”

      好像不是很高兴。

      张永一心里慌了,连忙起身要解释,沈磐便捡起盖在身上、又滑到地上的毯子,“回来就好。”

      她的语气和神色都很淡,好像真的不是很高兴,但若真说她不高兴,她又一边打量一边走到自己身前,嘴上根本停不下来:“你不该先去宫里吗,怎么来我这儿了,若是有人要参,一参一个准,你这个得胜而来的张将军面子上不好看,名声也不好听……”

      她绕着他转了两圈,“你好像瘦了,还黑了,应该又添了很多伤吧,看来义然没把你照顾好……”

      “陛下让我来的。”

      沈磐停在他身后,“你不想来吗?”

      张永一转身,下意识地伸手想抱她,手却悬在了两人之间,声音还是不免哽咽:“想,但不敢。”

      沈磐看得见他眼中的渴望与忧虑。

      “你是等着宫宴时见我,那若我不去宫宴呢?”

      “夜半翻墙……”

      沈磐低头笑了一声,忽然抬起脸说:“把衣裳脱了。”

      张永一懵住。

      沈磐抱着胳膊挑眉:“你敢夜半翻墙,却不敢脱了衣裳让我看看你的伤?”

      张永一连忙要去解自己的腰带。他专门回家梳洗过,刚穿上这套行头不久,这就又要脱下。

      见他打开了腰带,沈磐轻笑一声:“没受很重的伤吧?”

      张永一知道她在逗自己,便重新扣上腰带,“没有,都是些小伤。”

      沈磐点点头,领着他走,“吃过午饭了吗?没吃过的话就留下来吃吧,顺便让崖然帮你看看伤,傍晚宫前殿宴饮,刚才过午,没几个时辰了,吃完你就入宫吧,晚上我不去,你自己注意别被灌了酒、送到哪处犄角旮旯……”

      “磐磐。”

      沈磐驻足。

      “你还好吗?”

      沈磐扬起头,抬脚继续往前走,“很好啊,你不是也看见了吗。”

      她又扬起手中的那封信,“这是沈碧寄来的,襄阳侯府全家两年前就搬去了苏州,她偶尔会写几封信来。这次她说,今年三月除了丧她就在为郇萦筹备婚事,哦,忘说了,郇萦看上了一个男的,男方一无功名、二无财帛、家徒四壁、父母双亡,就差四大皆空、遁入空门了。只是去年寒冬腊月,郇萦在家门口的河滩里捡到了他,觉得他长得入眼,就出手救了……才认识了不过一年,男方还要入赘,襄阳侯夫妇头疼不已,今年就不回京了……”

      沈磐背着手,说得颇有兴致:“也不知道这男的长成了什么样,能让郇萦看上。这些年唯一长得能入她眼的,估计只有嵇阑吧?可惜了,那天晚上忠义侯府起了场大火,嵇阀和解佳胤主仆相杀,还拖累了嵇阑葬身火海。”

      但其实。

      “那天晚上起火后,他来看过我,后来还去会了老友李闻达,他更早就派了心腹去行宫里救沈斫。或许,这就是他能成功圆谎的原因所在吧。心不再为形役,他现在应该特别自由。”

      “再有霍辄自戕,方继昌自请为兖王国相,冉琢明回朝,卿澈南下,梅依径病故,今年出了孝,兖王与方继昌的孙女完婚,这些事你都知道的,全写在沈斫的信里。”

      她平时话不多,至少三年前是那样的,可今日乍然说了这么多,再有她对自己的态度多有疏远,张永一总觉得不对,总觉得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而沈磐从不和他讲。

      他有些怕,满怀思念地回到化隆时,只得到她一个要离开的背影。

      就像眼前一样。

      张永一两步上前,抱住了沈磐。

      沈磐浑身一僵。

      “公主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今时不同往日,张永一也远非曾经能常常出入公主府的长缨卫,而携功带名重回化隆,沈斫不召他入宫叙旧,反倒叫他光明正大地来公主府,若非属意他做自己的驸马,沈斫还能编出什么理由?

      他是自己过上了好日子,所以更希望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张永一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间,沈磐在心里不能忍受这样的距离,可身体告诉她,她不想甩开张永一这个阔别三年的拥抱。

      三年啊。

      一眨眼就是三年。

      沈磐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张永一抱得更紧:“有了云勉,公主就不再需要臣。”

      “你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张永一自问自答:“因为三年消磨了感情,磐磐不再喜欢我。”

      沈磐不说话。

      是这样么?

      “如果是这样……”

      张永一松开手,后退一步,“那我会走的。”

      沈磐觉得后背有些冷。

      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就是这么阴冷。

      沈磐偏过脸,知道张永一还没走。

      这时候,只需要她说一个“不”,又或者转过身看向他,或者喊住他的名字,她就可以重新拥有他。

      但沈磐觉得,就这么结束也好,他现在炙手可热,好的东西、好的人全都排队似的等在后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这么结束也好。

      沈磐已经确定了心意,只需要抬步继续往前走。

      张永一就被她留在身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短歌行(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万岁!后续会更新番外(敬礼) 预收《迷失天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