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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永寂心(六) ...

  •   嵇阀还没得到答案,地上的解佳胤便从自己破碎的逻辑里抽离回来,“你们居然串通起来对付我!”

      嵇阑只是撒开手,语气厌嫌:“只是你蠢,还贪得无厌。”

      解佳胤趴在地上大笑:“我蠢?”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撩开已经被砸烂了的发冠,阴恻恻地抬头,“这忠义侯府,子要弑父,父要吃子,最蠢的人究竟是谁!”

      嵇阀一脚把他的鼻梁踢歪,“你有脸提起这个?若非是你在我耳边蛊惑!”

      “蛊惑?你心里没这颗种,谁能让你结果!你不就一直担心有人戳穿你的面目,骂你是头忘恩负义的蠢猪!”

      “若非是你放冷箭,他怎么会死?别告诉我箭是自己飞出去的!”

      “那又是谁向我倾诉,说那卢兰横行霸道,公然抢了你未过门的妻子!还说自己和她青梅竹马、两相心悦,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混蛋!”

      “哈哈哈哈哈,我混蛋?你又恨卢兰又怕卢兰,你还恨你的女人,恨她怎么不为你守节自尽?恨她为什么要和卢兰恩爱情长!”

      “若非是你在挑拨……”

      “我挑拨?你要和她破镜重圆,为什么还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种!那必然是啊!是你这个趁他替亡夫守孝时奸污她的贼人的种!接生婆说一句胎大,你想的不是难产,而是瞒报了月份是卢兰的遗腹子!”

      “你与那个贱女人是不是有奸情?不然你要替嵇阙出头?”

      “哈哈哈哈哈,好啊,嵇阙是我的儿子,你信还是不信啊?”

      嵇阑看着他们兄弟、连襟、主仆开始在黑黢黢洞穴般的书房里殴打谩骂起来,一个搬弄是非敲骨吸髓,一个语气刻毒不留情面,自己这个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人却像台下看戏的看客一般,抱着胳膊、慵懒地靠上了门框。

      这一桩桩一件件阴私丑闻,早就通过这扇门传遍了忠义侯府,现在侯府中的每个人都知道,忠义侯府,既无忠、更不义!

      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但这种场面早在他心里演练过千万遍,或许有些偏差,或许地上的那个人该是嵇阀,而眼前发疯了似要打死解佳胤的嵇阀则该是他。

      但以子弑父,终究不是他母亲想看到的。所以她早早去了,想要用自己的生命终结那一段段说不尽的情仇往事。

      可是,他们父子两个还是越走越远,终于走到了今天,一个在屋内变成了禽兽,一个在屋外披上了人皮。

      解佳胤一口咬住嵇阀的脖子,嵇阀惨叫一声将人掀开,身边昏暗里的那张八仙椅应声而碎,椅子边上摆着的那盏灯也倏忽翻倒。

      今夜的局面,远比他想得好,当是他的母亲天上有知,不愿脏了他的手。

      书房里的两人都痛叫起来,嵇阀奋力地撞门、撞窗,但早年他怕有仇雠上门、更怕自己的机密被飞贼窃取,故而这书房的木窗内还夹了一层铁片,窗户常年上锁,窗板上纵横的经纬里尽是整片整片坚固的琉璃。

      以嵇阀的德性,书房唯一的钥匙也该紧紧捏在他的手里。

      可前些天他们父子“重归旧好”,意欲结盟共同追剿在侯府中挑拨离间的内贼,故而他们两个明面决裂,暗中勾连,嵇阀对他不再设防,还将城外嵇家豢养死士以备不虞的机密都尽数告知。当然,嵇阀怎么会信他,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妥协罢了,反正东窗事发,他这个忠义侯世子嵇阑也难逃罪责。

      所以,要弄到一副新打的钥匙何其容易?

      锁从屋外上,就算他翻出了钥匙也开不得。

      何况解佳胤自知难活,必不会让他逃脱。

      嵇阑看向藏在檐下阴影里的嵇阙。

      他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

      所以这房门,还是要他锁。

      嵇阑把钥匙抛向嵇阙。

      嵇阙哆嗦着手,几乎接不住那把钥匙。

      嵇阑看着他,想到他们两个也曾有过一段兄友弟恭的好时光。

      但这小子心里疙瘩着呢,毕竟是被嵇阀熏陶长大的,又是被解佳胤灌输长成的,更有自己这个哥哥“珠玉在前”,贪婪、自私、阴狠、狡诈、霸道、残忍,还有翻云覆雨的野心,他有样学样从未缺过半点。

      嵇阑一步走向他,他一步往身后退。

      “嵇阙。”

      嵇阙抬头。

      “今夜之后,你就是忠义侯。”

      嵇阙愣在原地。

      嵇阑一扫他的身形,还是个少年的壳子,里头住着的却远非少年,但就算里面住了个七旬老人,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嵇阑甩甩头,转身走了几步,走过那已经被咆哮和热浪吞噬的书房。火光透过琉璃片更闪出了动人心魄的瑰丽,潋滟在他本就宛若天成的脸上,更增添了几分不切实际的梦幻迷离。

      他驻足,转身朝他示意,“那么,再见了。”

      嵇阙眼前红光烛天,只一人独行天地之间。

      **

      东配殿万炬烜赫。

      永济帝根本不在这里,这里只有江之万与一干磨刀霍霍的阴阳卫。

      沈斫没想到江之万敢不用永济帝当挡箭牌,江之万也没想到沈斫会用兖王当挡箭牌,不,兖王是心甘情愿地要为他挡刀,江之万说不出是惊讶一点还是惊喜一点。

      事情更简单了,赶在罗正谦带着锦麟卫支援前一把火烧了这里,他便再无隐患。

      蒲成骧也是这么想的,再阴暗点,最好兖王也能交代在这儿,他希望沈斫是这么考虑的,但明显,沈斫的刀对着江之万,而兖王在他身后。

      说不上是傻、还是傻!

      蒲成骧顾不了这么多,只知道自己今夜是一定要交代在这儿的,配刀便毫不犹豫地顶上江之万的长刀。

      他只与狄人打过仗,狄人重骑射和蛮力,全无技巧可言,他只需躲和扛,久而久之他便练就了一身腱子肉而武艺反倒生疏。而江之万明显是他的反面,西南地形复杂,身手稍微差一点,不是交代在陷阱埋伏里,便要昏死在密林瘴气中,江之万是其中佼佼,自然不差。

      蒲成骧看出了这场田忌赛马的关键,他堪堪与江之万打个平手,但阴阳卫各个身怀绝技,再加上年前一场动乱中,阴阳卫硕果仅存,比东拼西凑起来的长缨卫普遍强上不少,而沈斫身边还有兖王这个拖油瓶,根本施展不开。

      若前去递信的长缨卫找不到罗正谦,这局就没法破,他们将硬生生被拖死在这里。

      蒲成骧急得上火,那边兖王被断手断脚吓得也叫个不停,叫得嗓子都快破了,还没完没了居然不晕过去,沈斫带着他退无可退身上挂彩,眼见江之万和蒲成骧缠斗,阴阳卫人数占了优势,江之万的副使一参与其中,蒲成骧便落了下风。

      沈斫料理完眼前这双阴阳卫,拽起腿软瘫在地上站不起来的兖王,“去,门口那一队长缨卫归你,你现在就去琼台殿,陛下定然在那里,去找罗正谦!”

      永济帝病痛缠身,定然跑不了多远,跑出行宫是不可能的,而他还要掌控全局、盯着江之万的异动,若非在西配殿,那就在附近不远的琼台殿,而西配殿太近,风险太大,永济帝若不想引火烧身,那就只能躲去琼台殿。

      “不……哥,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沈斫气急,联合着长缨卫砍翻了又一个阴阳卫,扛起兖王朝门口掠去,“榆木脑袋!我才不想死!长缨卫接近不了,只有你可以面圣!”

      见沈斫兄弟两个要跑,江之万卖一个破绽从蒲成骧的刀下脱身,大喊道:“关门!”

      沈斫背着人跑不快,眼睁睁看着殿门被血肉模糊的阴阳卫撞上,背上的兖王还在说:“罗正谦一定会来的……见了舅舅的印……”

      “现在印章在哪里都说不准!”

      长缨卫奋力去拉门,身后的阴阳卫便提刀追上,刚破开的门缝一道就又要被人堵上,更让沈斫着急的是,蒲成骧被逼至墙角,成功脱身的江之万踹碎了殿墙前的花架,架子上的花瓶应声坠落,黑色的膏油便从中撒落,沿着地板的缝隙规整地游走,难闻的火药味顿时弥漫。

      这时候只需要一点火星,整座东配殿都将变成烤肉的火炉。

      突然,门缝中蹿出一支箭,直直朝地上的膏油飞去,连江之万都被吓了一跳。随即,殿门被大力撞开,几道黑影踩着门板冲了进来。沈斫定睛一看,这些人穿着夜行衣、蒙着头面,动作迅捷如豹,刹那间就闪到了江之万眼前。

      墙角里差点被贯喉的蒲成骧被救了下来,但江之万就像滑脱的鱼,连那些武功高强的黑衣人都拦不住,踩着各种尸首就飞到了沈斫眼前。

      沈斫心一横,掀开背上的兖王便冲了过去。兖王疼得骨头都要碎了,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的哥哥被江之万的刀锋压得喘不过气,不过几下险些要被开膛破肚,那些黑衣人都绊不住江之万的步步紧逼。

      这是真正的杀神。

      黑衣人被江之万砍翻,虽然他身上的伤也不容乐观,但此时此刻,他的刀刚砍断了沈斫的剑,正高歌猛进砍着他的护腕便往下劈。

      “好物件!”

      江之万猛地一卸力,对着沈斫的腹部一脚踹下,众人只听得“轰隆”一声,还没看见沈斫从墙上滑下,江之万就抡足了力气朝沈斫的脖子砍去。

      “叮——”

      沈斫再度徒手接刀,江之万知道他的护腕并非等闲之物,便是沈斫的尺骨、桡骨纷纷震碎成了渣,这护腕也只是变了形,故而他不再死磕,刚要顺着他的手调转方向,忽然看见沈斫曲腿似要偷袭下盘,便蹬着已经被膏油净透的地板一跃凌空。

      寒芒一点,躲闪不及。

      江之万曾如泰山压顶、压在东配殿里所有人心上,此刻,他的身体便也像一座大山土崩瓦解般,摔在地上。

      沈斫垂下脸,正看见自己左手护腕下小巧的袖箭盒已经瘪了进去,盒口还卡着一枚因机关变形而飞不出去的袖箭,而刚刚那最最惊险的时刻,正是前一枚侥幸射出的冷箭救了他的性命。

      江之万的眼睛还闭上,瞪得老大似是也无法理解向来如羔羊般温顺可欺又任人宰割的燕王,怎么也玩起了阴招。

      沈斫看向门口的兖王,气喘吁吁。

      **

      东配殿付之一炬,这是从琼台殿里也能看见的盛况。

      若不加阻拦,与之砖瓦相连的西配殿也将葬身火海,今夜的风向急变,像是有人登台做法施了巫术,本该高枕无忧的琼台殿岌岌可危,唇亡齿寒,琼台殿没法镇定。很快,三队府军卫便从殿中涌出,恰好撞上率着残兵杀来的燕王等人。

      当时黑衣人闯入,沈斫就有了推测,此刻见本该把守行宫要塞的府军卫皆从琼台殿涌出,那时的推测便落成了事实。

      永济帝怕江之万玩心眼,更怕死,这是连守宫的府军卫都调到了御前,但火势汹涌,再怕死他也得分出人手前去救火。或者,说不定这就是江之万得手的信号呢?毕竟那么多膏油要运入曲江行宫,永济帝不知道是不可能的,不是他授意、这里面定然也有他的默许,他当然要赶紧前去黄雀在后。

      沈斫默数过人头,这三队人便占了带来行宫的泰半府军卫,若再无别意外,此刻的琼台殿就只能在罗正谦的掌控下。

      沈斫侧过脸,负伤在身的蒲成骧便大声喊道:“兖王求见!”

      蒲成骧不常在京,再有几十级台阶相隔,殿内之人分辨不出是谁,定要派人出来“探查”。

      果然,片刻过后,殿门一响,一人按剑而出,朝台阶下的寥寥数人看来。

      一瞬。
      两瞬。
      三瞬。

      罗正谦向殿内高喊:“兖王殿下求见!”

      琼台殿里终于有了些响动,是欢快的响动。阶上的府军卫不敢拦,沈斫几人便畅通无阻地登上了大殿。

      罗正谦粗略打量过他们的伤势,便掏出霍辄的那枚私印递到沈斫眼前,“殿下请。”

      沈斫抬手,从护腕里流出、汇在掌心的血便打到了罗正谦手中的铜印上,红、绿、黄三色交缠,显出一丝濒死的昳丽。

      罗正谦翻手抛下铜印,即让开道,对他们的刀剑视若无睹。

      这是沈斫第一次,以这种形容走入永济帝的所在。

      靴底还沾着膏油,更浑着血,他跨过门槛的这一步格外艰难。

      恍惚间,他想到古来人臣至巅,也不过“诏书不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他是儿子,也是臣子。

      今夜,他也剑履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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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万岁!后续会更新番外(敬礼) 预收《迷失天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