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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莫平意(四) ...

  •   “公主。”

      沈磐侧身,就见巷口站着霍开武。他牵着缰,还提了一对小巧的酒瓶,风一吹,被一根绳子拴在同一对绳结里酒瓶就踉跄起来,叮叮当当铃铛似的响个不停。

      “霍员外。”

      霍开武叉手行礼,随即牵着马走了过来。

      “臣想请公主喝一杯。”

      “本宫不会喝酒。”

      “喝酒是其次。”

      沈磐凝神不笑时,是有些冷肃的,她今天衣裳颜色也淡,在午后阳光下直接渲成了桂花色。她很浅很淡,还有些冷,但举手抬足间每个疏远的动作,落在霍开武眼里,都成了“艳”。

      此刻的沈磐是冷艳的,像是冷溪中的一块寒玉。

      “聊聊嵇阑才是重点。”

      沈磐这才抬眼看他。

      霍开武脸上也没有笑,他松开攥缰的手,即刻有一丝鲜血沿着掌纹淌了下来。

      他手心皮肤完好无缺,那这血又是从何而来?

      霍开武张开手心向她晃了晃,似也在问她,这究竟是谁的血。

      嵇阑。

      沈磐的心一沉。

      “毕竟我们快要成婚了,有些事得早些说才好。”

      沈磐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面有两道刮痕,新鲜的,还冒着血。

      他们打了一架。

      听霍开武的话头,嵇阑吃了教训败了下风。

      真是够次的。

      沈磐冷哼:“有什么事?”

      “毕竟是我们的家事,光天化日地说不好。”

      “那霍员外想在哪里说?”

      “劳公主送臣一路。”

      见沈磐似要拒绝,霍开武笑道:“未婚夫妻同乘一车有何不妥?”

      沈磐一让,霍开武便撒开马缰绳,提着酒瓶走了过来。

      张永一在门内静静看着,看着沈磐搭着霍开武的手走入车厢。

      他攥紧了曾也扶过沈磐的手。

      目送长平公主的马车驶离小巷,烧山的那把火霍然炸开了花。

      他即刻冲了出去。

      **

      “公主玩够了吗?”

      沈磐微一挑眉,“这话该本宫问才是。”

      霍开武拔开瓶塞,递到沈磐手中,“不一样。”

      沈磐拖着小瓶,听瓶中酒水随着车行乱晃,“如何不一样?”

      霍开武咬开另一瓶,灌了几口,“她们是为了财,而嵇阑是为了名。我有的是钱,可驸马的名分只有一个。”

      “搞得像你很珍惜这个名分。”

      霍开武笑,一摊手,“没办法,这是家里老子死命塞给我的,不要不行。”

      沈磐冷笑:“怎么不行?不要就是不孝么?那你犯过的不孝之事,可比区区一个驸马名分来得金贵啊。”

      霍开武的眼睛冷幽幽。

      突然,他笑道:“这还没成婚洞房,公主就这么在意将来的嫡庶之事了?”

      不待沈磐开口反击,他兀自晃晃酒瓶道:“公主放心,这些事我还是能处理好的,绝对不会让那些下贱的东西脏了公主府的地。”

      沈磐一扯唇角,“看来霍员外没有理解本宫的意思。”

      霍开武目光一凝。

      “他们的母亲含辛茹苦地生下他们,虽然岌岌无名,但不论是男还是女,他们都活着,活在人世,那你就是有家有室的人,那你就是在骗婚。”

      霍开武眯眼。

      “而你如果要灭口,那就是犯律。”

      “公主在说笑。”

      “骗婚犯律,家宅不宁,这就是不孝。哦,还有,你父亲霍大将军知不知道你给他开了这样大的玩笑?”

      霍开武仰头又灌了一口酒,“为了和嵇阑那个畜牲厮混,公主真是无所不用其计。”

      沈磐靠上车厢,一幅无所谓的模样。

      霍开武喝尽瓶中酒,猛然靠了过来,用酒瓶撵上沈磐的右脸。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个畜牲?嗯?那猜猜,今天他断了几根肋骨……”

      沈磐一个巴掌扇了上去,扇得霍开武右耳一嗡。

      他舔舔嘴角的腥甜,即刻转过脸压了上来,径直咬上沈磐的嘴唇。沈磐吃痛,手腕更被他掐在掌中,像是捆了铁链,他整个人更重得像一块玄铁,已经被妒火烧得通红滚烫的玄铁。

      酒瓶“嘭”地摔在地上,马车也刹那驻停,车门被大力拉开,等沈磐缓过当前这阵晕眩,睁眼时的霍开武就被长缨卫掀到了路边。

      他大笑着,抹着嘴唇上的血,从地上爬起,又吹了声哨子,招来自己的坐骑便掉头离开。

      沈磐只觉得眼前的天光太过刺眼,让她根本不敢睁眼,“关……关上!”

      长缨卫不敢违逆,只能合上车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磐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片火燎的荒原,天是烫的,地是烫的,她碰上自己的皮肤也是能激出火的滚烫。

      “混账!”

      她骂人的声音也是沸腾的。

      沈磐喘不过气,压上胸口的手蓦地扯松衣领。现在已经是八月天,过午的日头却要比盛夏还要毒辣。

      她这个鬼样子一定会吓到沈斫他们……

      沈磐脑中一团浆糊。

      “公主?”

      长缨卫在唤她。

      沈磐又骂了一声,扶着车门跪坐下来。

      “没事。”

      她冷静了好久方才平复,随手撩了一把已经被自己扯得凌乱的头发,撑着车门蹲了起来。

      “公主?”

      “去公主府吧。”沈磐出声打断长缨卫的话。

      马车又缓缓走了起来,车身一晃,沈磐脑中又乱麻一团。

      她想到了张永一,那时候他牵着自己时,手也如此刻滚烫。

      她伸手贴上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自己是发烧了。

      也不知道霍开武给她吃的什么脏东西,脏东西必然在酒里,可霍开武他怎么没事?

      沈磐气得七窍冒烟。

      “公主到了。”

      沈磐又等了等,待到自己彻底平复才推开车门。但她下车的步子还在打颤,再想到霍开武那副小人得志、阴谋得逞的模样,直气得她自骂是只软脚蟹任凭拿捏。

      她的公主府也如同她这个主人一样,是无能狂怒燎原烧山过后的一片死寂。

      沈磐仰头看看那空洞洞的牌匾。

      公主府还未完工,她只在图纸上怀着指点江山的激荡心情参与过布局,曾也在闲极无聊时畅想过府中情状,今天是亲自参观的第一回,沈磐说不出是激动些还是担心些。

      这是独属于她的地方,名义上如此,实际又未必。况且这一番装潢究竟有几分贴合她的心意,谁又能说得准?但太子也曾喊她出来“监工”,却被惰怠的她一口回绝,故而无论装成什么样她都认。

      府里已经有奴仆在收拾了,迎出来的小丫头长很喜人,名字也很喜人,叫团圆,但见了自己,尤其是这样衣冠不整阴气沉沉的自己,有些害怕。

      她推谢了团圆要搀扶自己的美意,提起湿了半边的裙摆登上台阶。

      张永一就骑着马站在街口,远远确认她大致无碍,才愿掉头回家。

      就在此时,沈磐毫不经意一偏头,便看见了马背上的他。

      今日出门,他是特意收拾过的。

      相亲这样的人生大事,自然再重视也不为过。只是郇萦心思飘忽不在他身上,故而她什么福气都有独独饱不了这样的眼福;而她呢,此番行径和鬼祟偷摸的梁上君子觊觎邻家稀世珍奇别无二致。

      她看他,他也看她。

      张永一疑心是他的错觉,他一定是气得、悲得、后悔得昏了头,错以为沈磐看他的这一眼长比三秋。他才起了这样的想法,就见沈磐转过脸和婢女说了几句话,随即就像从未在巷口见过任何人一样,抬脚迈进了崭新的公主府头也不回。

      张永一的心骤然坠落。

      那婢女跑了过来,又将他的心霍然提起,“张郎中,我家公主请您喝杯茶。”

      **

      当真就是喝一杯茶。

      张永一坐在一处花厅,团圆亲自泡了一盏茶呈到他手边。

      府里的装潢大致完成,只剩些纱幔绸帐还没挂上,故而显得有些冷硬。

      张永一小心接过茶,谢过后,慢慢打量起这座花厅。

      其实他根本来不及打量,所有的目光便被身后连排的琉璃花窗吸引。
      窗外是一处狭长的天井,两侧游廊夹着一面斑驳粉墙,井中栽植的那棵俯仰有致的巨木,就如卧龙睡虎般倚靠墙前。这花厅取的应该是江南景色,但这未名之树枯皮漆黑而纹路毛糙,旧枝虬曲苍劲嶙峋,新条清癯披靡直上,像古战场上一个饱经捶打历练、扛旗着甲就死的守将残骸。

      张永一对着窗外此景凝注良久,这才在凭空卷地裹沙携腥而来的罡风中垂眸。

      他不知为何,见此树即想起燕王沈斫所说,宁远的雪很大,陆将军坟前的松树都被压塌了。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就嗅得身后大门开合而起的风送来一阵的冷香。

      就像那个上元夜一样,沈磐走到他身边不过寸许之地。

      “是玉梅,比雪还要白。其实我想找一株胭脂梅,要比火烧还要漂亮,只可惜看中了一株,匠人说胭脂梅娇贵,化隆的水土干涩,不是它的归依所在,难活,只能作罢。”

      “白梅也好,‘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沈磐敛眉,“它开在春天,这点香也没什么意思。”

      “梅有四德五福,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四君子’、‘岁寒三友’独赞梅花……”

      沈磐扬眉轻笑:“不想,你居然也有些墨水,并不是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武夫。”

      张永一耳根一热。

      沈磐几步走至窗前,示意他环顾花厅,画案书架、空无一物,屏风錾银、如凝霜雪,桌上的茶已冷,屏风后的博山炉虽点着香,但香更是冷的。就算挂上了各色纱幔,张永一觉得,这里还是冷得可怕,像是万年不化的雪山之巅。

      “若窗外之梅不比火还要红,哪怕是春天,这里也是一处冰窟。”

      但张永一看着她,很想说,有她在,便是冰窟也成暖春。

      可他没说。

      他总觉沈磐刚刚假借匠人之言,在说胭脂梅难求,也在说她生于皇室,“随性自在”亦难求。她是她自己口中“没什么意思”的白梅,已无颜色,这点暗香她更瞧不上的。但她抬手,她要推开她的窗,窗外的秋风撩起她的衣袖,不经意散出的气息却让他的淡然从容随风消散。

      她站在轰轰烈烈的天光里。

      张永一被晃了眼睛,已然不能再看。

      可他怕错过沈磐回首时的每一个表情。

      “张永一。”

      再睁眼时,沈磐已经站在了梅树下。青砖拢过的新土刚浇过水,她一个脚印上去,洁白的裙摆上就落了一处泥点。

      他不自觉迈出半步,想走入天井,走得离她得更近些,但沈磐又出声,他就像个被抓包的窃贼脚下生根。

      “千秋节后沈斫就要走了,你去送送他。”

      张永一望着沈磐似经冬雪化有些松动的神情一口应下:“遵命。”

      他在等待、妄想沈磐如先前一样问他“遵何人之命”,然后他便能将霍开武被长缨卫掀下来的时候、看见她嘴唇上伤口的时候,心中积蓄的悲愤与渴望全倾注于一句“谨遵我心之命”。

      这是明晃晃的示爱与表白,逾越礼数和理智的一场剖白和陈情。

      他像满载战利的猎犬,着急地等待主人的召唤。

      可沈磐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他百爪挠心、沉浮不定;看着他心火渐熄、归于冷寂。

      然后呢?

      诉完了衷情,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张永一后退半步,似能彻底退出这场单方面的折磨。

      可沈磐又喊了他一声,“张永一。”

      他情不自禁再入囚笼。

      “公主有何吩咐?”

      “张永一,化隆的水土养不活胭脂梅,也不适合你。”

      沈磐伸手别起鬓边的碎发,“你的心思太浅,什么也藏不住,轻而易举就让人捏住了底牌。宁远勉强能道一句‘衣冠简朴古风存’,你又建过功,那里尚有你的一席之地。但化隆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兽,没有人能全须全尾、问心无愧地从这里走出去——慈悲寺的《地狱变相图》极其出名,你今天看过了吧?”

      张永一望着她,眼睛迷了沙。

      沈磐敛容,“这里脚下的每一寸土,都埋着尸骨、长着恨毒,恨人时,你就身在炼狱。所以化隆之地,也是炼狱之城。”

      她抬眸看,张永一的目光里的复杂,果然能分解出一缕缕的心疼。

      他果然没有恨过人,他果然不懂。

      他也不要懂。

      “郇萦很好,她洒脱得不像是出生于此的人,但郇家涉水太深、羁绊太多,不适合你。你应当娶一个和是非牵扯毫无关系的姑娘,和她好好地过完这辈子,按照你祖母祈求的那样,平安顺遂。当然——”

      沈磐吐出一口浊气,“离开化隆,才得自由。”

      张永一只凝望她并不说话。

      沈磐慢慢捋顺肺腑之中四处乱串的邪气,勉强扯一个笑:“怎么不说‘遵命’?”

      张永一垂下眼,“臣不能遵命。”

      那股气堵在心口,闷得沈磐喘不过来,但她还记得要在张永一面前尽可能地从容,便侧过身按着心口,刻意挑眉质问:“你看上了郇萦?”

      “没,郇姑娘她……”

      “那就是牵绊功名利禄了。”

      “臣有自己的志向,从前以为,只有在边疆的战场上才能实现,可自从陆将军病逝、臣回到了化隆,又目睹了元良郡王满门的冤屈无处申告,臣这才明白,化隆才是我真正应该戍守的地方,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的话像柄匕首,贯穿她的心脏。

      沈磐口中喃喃:“是非地,攀云梯。可是张永一,在这个地方,你就像被扔到战场上的我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眼下有你祖母梁国长公主顶着,有你张家的族亲顶着,你安坐一旁,得观巫蛊案不必因为生存被迫下场,这时,你还能有良心,有志向……”

      “公主,臣从来不是羸弱巽懦之人,此时在权力面前略逊一筹,但未来在前——”

      “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沈磐转身看向手足无措的他,“乱花渐欲迷人眼。”

      “是,在化隆这个地方,很多人都会迷失,臣也不例外,很多时候都忘记自己为何而来、将往何处去。但臣终于明白,臣要去边疆、也要上朝堂,臣从不怕是非,也不畏惧纷乱,只怕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不能承袭师长的志向、不能看见自己的愿望变成真……”

      沈磐望天。

      他的话其实真的很苍白,就像这片空空如也的天。

      他很急,很急很急地要向自己表衷心。

      可她要这样的衷心何用?

      沈磐只觉得心口堵着的气散了,可除了心这处灶台,该烧的地方熄了火,不该烧的地方却着了火,烟熏火燎,掀翻天。

      今天这场有些逾越的对话理当暂停,但今朝一停,就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再听一听彼此的心。

      其实她早就听得懂了他的心。

      她沈磐站在皇权的最高一级台阶上,这正是张永一想要来的地方,为何而来不必计较,只需要看见,她和他的志向在一个方向,而这世上的所有人,明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却还要南柯黄粱地梦一场。

      理当谴责,但沈磐清楚地知道,她自己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有时候自私贪婪得只能周全自己一个人的欲望,根本管不上旁人死活。

      知道他们有时候是一样的人,沈磐就再没有什么舍不得了。

      他们都不是幸福美满家庭里出来的孩子,皇家从不幸福,张家也缺尽美满。可张永一总像一个幸福疼爱捏成的泥俑,又或者是温仁良善捧大的娃娃,总让人舍不得摔碎了。

      沈磐不明白,这个在沙场上都能风云叱咤的男人,在她眼里怎么就成了一个泥俑娃娃。

      他好像刀枪不入,她却担心会摔碎他。

      沈磐忽然笑了一声,直直撞入尚且有嘴说不清的张永一的眼睛。

      她别起头发,“你从不怕纷争对么?”

      张永一辩解得心焦神躁,安静了一瞬,随即坚定道:“是。”

      “起风了。”

      沈磐往回朝他走来,自然地伸出手,伸到他的眼前。

      张永一低下头。

      他本该像那天在宁安侯府前扶她上车一样接过她的手,可他竟在犹疑。

      沈磐歪过头,“嗯?”

      他即刻托住。

      她的手像一块温热的羊脂玉,而他的手在抖,像要捉摸虚无缥缈的一场梦。

      “劳烦张郎中关窗。”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莫平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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