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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江南烟雨

      章节引语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

      七日后,江南,姑苏城外。

      细雨如丝,将整座水乡笼在朦胧烟雨中。乌篷船摇摇晃晃穿过拱桥,船头一盏风灯在雨中晕开昏黄的光。船篷内,凌霄靠在舱壁闭目养神,脸色虽仍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

      风承影坐在船尾,斗笠蓑衣,手中竹篙轻轻一点,小舟便滑入另一条水道。

      “过了前面那座桥,就是药王谷的地界。”风承影低声道,“血灵芝是药王谷的镇谷之宝,寻常人求不得。但我们或许可以见到谷子先生。”

      凌霄睁开眼:“江湖游医谷子?我听说他性情古怪,不医权贵,不治恶人,常年云游四海,怎会在药王谷?”

      “谷子先生是药王谷上一任谷主的师弟,虽不掌谷中事务,但每年深秋都会回谷小住。”风承影解释,“我师父与他有旧,曾赠他三枚赤阳丹。此番我们前去,或可凭此情面求得血灵芝。”

      凌霄若有所思:“风兄似乎对江南很熟?”

      风承影手中竹篙微顿,雨丝落在他蓑衣上,发出细碎声响。许久,他才道:“年少时曾随师父在此住过三年。”

      他没有说更多,但凌霄听出了话中的避讳。

      这七日来,两人从苍梧山一路南下,昼伏夜出,避开官道,专走水路小道。风承影对沿途地形了如指掌,对江湖各派势力分布也如数家珍。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医者该有的见识。

      凌霄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自己,至今仍未完全透露沧澜琴的所有隐秘。

      小舟穿过桥洞,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水域,岸边垂柳如烟,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水域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楼阁隐约可见。

      “那就是药王谷。”风承影指向小岛,“岛上遍植奇花异草,设有阵法,外人不得擅入。我们需在此等候接引。”

      他将小舟泊在岸边柳树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哨,吹出三长两短的音调。

      哨音清越,穿透雨幕。

      片刻后,水面上泛起涟漪,一叶扁舟从雾中驶来。撑船的是个青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她将小船靠过来,打量着两人:“何人求见?”

      “晚辈风承影,求见谷子先生。”风承影抱拳道,“代家师明哲问好。”

      少女听到“明哲”二字,眼睛一亮:“原来是明哲前辈的弟子。师父昨日还说,近日或有故人来访,没想到这么快。”她目光转向凌霄,“这位是?”

      “在下墨行舟,风兄的朋友。”凌霄拱手道,“身中奇毒,特来求医问药。”

      少女上下打量凌霄,见他面色苍白却气度从容,背上琴袋古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上船吧。不过师父今日心情不好,你们要有准备。”

      两人上了少女的小舟。船虽小,却极稳,在少女娴熟的操控下,很快穿过水域,靠近小岛。

      离得近了,凌霄才看清岛上的景象——满目苍翠,药田阡陌,各种奇花异草在雨中舒展枝叶,散发出混合的药香。楼阁依山而建,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颇有隐世之风。

      小船靠岸,少女引两人穿过一条青石小径,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院中栽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在雨中铺成一片灿灿的地毯。

      树下石桌旁,坐着一位白发老者。

      老者一身灰布长衫,正低头摆弄桌上的药材,听到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淡淡道:“明哲那老家伙,自己不来,倒让徒弟来扰我清净。”

      风承影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晚辈风承影,见过谷子先生。家师云游在外,未能亲至,特命晚辈代他问好。”

      谷子终于抬起头。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却锐利如鹰,在风承影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凌霄。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骨髓。

      “你中了蚀心散。”谷子直接道,“谁下的毒?”

      凌霄心中一凛,上前行礼:“晚辈墨行舟,中毒之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谷子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璇玑,上茶。”

      那名叫璇玑的少女应声而去。风承影和凌霄在石凳上坐下,雨丝从银杏叶隙间漏下,沾湿了衣襟。

      凌霄斟酌片刻,将遇袭中毒之事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沧澜琴和九幽锁龙阵的秘密,只说因家族纷争遭人暗算。

      谷子听完,冷笑一声:“凌家的家务事,老夫懒得过问。不过蚀心散出自苗疆万毒窟,能拿到此毒的,江南不超过三家——苏家、顾家、还有……阎罗殿。”

      凌霄与风承影对视一眼。

      “谷子先生可能确定?”风承影问。

      “蚀心散的配方中有一味‘鬼面蛛丝’,此物只产自苗疆深山的鬼面蛛,采集极难,每年流入中原的量不过三两。”谷子从桌上拈起一根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巧的是,三日前,苏家大管家从老夫这里买走了半两。”

      凌霄的手微微握紧。

      “苏家要鬼面蛛丝做什么?”风承影追问。

      “说是府中有位姨娘得了怪病,需此物入药。”谷子将蛛丝放回桌上,“但鬼面蛛丝除了配制蚀心散,还能做什么?治怪病?呵,骗鬼呢。”

      璇玑端茶过来,三杯清茶,茶香袅袅。

      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小子,你身上的毒,赤阳丹只能压制三个月。三个月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而解药需要三味主药——血灵芝、千年雪莲、还有金蝉蜕。”

      “血灵芝药王谷有,千年雪莲生长在昆仑绝顶,金蝉蜕则需等金蝉每三十年一次的蜕壳期,最近一次在明年开春。”风承影接话,“时间紧迫。”

      “你知道的倒清楚。”谷子瞥了他一眼,“看来明哲那老家伙没少教你。不过血灵芝是药王谷至宝,凭什么给你?”

      风承影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谷子面前。

      玉佩温润,刻着一个古朴的“穆”字。

      谷子看到玉佩,瞳孔微缩,久久没有说话。雨声淅沥,银杏叶又落了几片。

      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穆烁的儿子……难怪。当年你父亲托我照顾你,我说你自有师父,用不着我。没想到今日,你还是来了。”

      风承影沉默。

      凌霄却是心中巨震——穆烁的儿子?风承影是征远王穆烁的儿子?那他是穆岩还是穆嵚?穆家长子常年戴面具,次子穆岩据说十六岁就随军出征,极少在京城露面……

      “你想要血灵芝,可以。”谷子将玉佩推回,“但我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留在药王谷三个月,做我的药童。”谷子缓缓道,“血灵芝还有三月才完全成熟,届时我自会给你。这三个月,你朋友也可以在此养伤,药王谷的阵法,外人闯不进来。”

      风承影看向凌霄。

      凌霄轻轻点头。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药王谷确实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晚辈答应。”风承影道。

      谷子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对璇玑道:“带他们去东厢房安置。明日开始,风小子跟我采药制药。墨小子,你既懂音律,就去药田抚琴吧——琴音养药,对药材生长有益。”

      璇玑应声,领着两人离开院落。

      走到回廊时,凌霄忽然回头,看见谷子仍坐在银杏树下,望着雨中远山,背影萧索。

      ---

      东厢房清雅整洁,推开窗就能看见一片药田和远处的湖泊。璇玑安排好住处,又送来干净衣物和饭菜,这才离去。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两人。

      凌霄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烟雨:“风兄是穆家人,为何不早说?”

      风承影解开蓑衣,挂在架子上:“穆这个姓氏太招摇。我离京多年,本就不想与家族有太多牵扯。”

      “可你还是用了穆家的情面,为我求药。”凌霄转过头,目光复杂。

      风承影动作顿了顿:“血灵芝确实只有药王谷有。而能说动谷子先生的,只有我父亲当年留下的那份人情。”

      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递给凌霄一杯:“况且,你既是凌家人,就该知道穆凌两家的渊源。我父亲与你父亲少时同门,情同手足。我救你,是应该的。”

      “不只是因为父辈的情谊吧?”凌霄接过茶杯,指尖轻触杯壁,“若只是如此,寒潭边你大可将我送到凌家,何必亲自带着我南下求医?”

      风承影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雨声渐大,敲打着屋檐瓦片,发出清脆声响。窗外药田里,各种药草在雨中摇曳,散发出混合的香气。

      “凌霄,”风承影放下茶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你信命吗?”

      凌霄微微一怔。

      “我原本不信。”风承影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但寒潭边遇见你,你用缘续草为你续命时,我忽然信了。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有些缘分是逃不掉的。”

      凌霄看着他的侧脸。雨光映照下,风承影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那种沉静中带着坚毅的神情,让人莫名心安。

      “我也信了。”凌霄轻声说,“从你把我从潭中捞起来的那一刻。”

      两人相视,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心意不必言明。就像这江南的烟雨,朦胧中自有真意。

      ---

      翌日,雨停了,天光放晴。

      风承影一早便跟着谷子进山采药。凌霄则在璇玑的指引下,来到药田中央的一座小亭。

      亭中石桌上已备好茶水点心,璇玑笑道:“墨公子,师父说您在此抚琴即可。药田里的药材听了琴音,会长得更好呢。”

      凌霄道谢,璇玑蹦跳着离开了。

      他解开琴袋,取出沧澜琴。晨光洒在乌黑的琴身上,泛起温润的光泽。他指尖轻抚琴弦,闭目凝神片刻,开始抚琴。

      琴音悠悠,回荡在药田上空。

      说来也奇,琴音响起后,药田中的药材似乎真的有了反应——叶片舒展,花朵微颤,连空气中弥漫的药香都仿佛浓郁了几分。

      凌霄沉浸其中,奏的是《春江花月夜》。曲调婉转悠扬,仿佛将江南的温软、水乡的灵秀、晨光的明媚都融入了琴音中。

      一曲奏罢,身后传来掌声。

      凌霄回头,看见璇玑不知何时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丽,气质温婉,手中提着一个小药篮。

      “墨公子琴艺真是绝妙。”黄衣少女盈盈一礼,“小女子瞿妍,是谷子先生的记名弟子。方才路过,被琴音吸引,冒昧打扰了。”

      凌霄起身还礼:“瞿姑娘过奖。在下墨行舟。”

      瞿妍放下药篮,在亭中坐下:“墨公子这曲子,让我想起故乡。我也是江南人,自幼听惯了丝竹之声。后来随师父学医,已许久没听过这般好的琴音了。”

      “瞿姑娘也懂音律?”

      “略知一二。”瞿妍笑道,“不过我更擅长医术。听璇玑说,墨公子身中蚀心散?此毒阴狠,但并非无解。师父既然答应帮忙,定能配出解药。”

      凌霄心中微暖:“多谢姑娘关心。”

      两人又聊了片刻医术音律,颇为投缘。瞿妍性子开朗,又博学多识,从药材习性聊到江南风物,从音律之道聊到江湖轶事,让凌霄这三日来的压抑心情舒缓不少。

      正说话间,风承影和谷子回来了。

      谷子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装满了各种药材。风承影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几株奇异的紫色花朵。

      “瞿妍来了?”谷子看见亭中的人,眉头微挑,“你不是去苏州城出诊了?”

      “今日刚回。”瞿妍起身行礼,“师父,这位是……”

      “墨行舟,病人。”谷子简短介绍,又转向凌霄,“琴弹得不错,药材长势都好多了。以后每日辰时来此抚琴一个时辰。”

      凌霄应下。

      谷子又看向风承影:“风小子,把这些药材拿去处理。瞿妍,你帮忙。”

      两人领命而去。谷子这才在亭中坐下,示意凌霄也坐。

      “你的毒,老夫仔细想过了。”谷子压低声音,“蚀心散需连续服毒三次才会发作,你中毒不过半月,下毒者应该还会再动手。你想不想……引蛇出洞?”

      凌霄心中一动:“先生的意思是?”

      “血灵芝我会给你,但解药需要时间配制。”谷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三个月,你安心在药王谷养伤。我会放出消息,说你重伤不治,命在旦夕。若下毒者真是苏家,他们定会派人来确认——到时,就能抓个现行。”

      凌霄沉吟:“此法虽好,但会不会给药王谷带来麻烦?”

      “药王谷立世三百年,什么麻烦没见过?”谷子冷笑,“苏家若是敢来,老夫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说得霸气,凌霄却听出了其中的维护之意。

      “多谢先生。”凌霄郑重行礼。

      “不必谢我。”谷子摆摆手,“要谢就谢风小子。他为了你,可是答应给我做三个月的苦力。穆家二公子,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儿?”

      凌霄一怔,看向远处正在处理药材的风承影。

      阳光下,风承影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正仔细地清洗药材上的泥土。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真的只是个寻常药童。

      可凌霄知道,那双手不仅能采药制药,还能握剑杀人,能写锦绣文章,能挽三石强弓。

      这样一个本该在沙场建功立业、在朝堂挥斥方遒的人,此刻却为了他,甘愿隐于这江南药谷,做最琐碎的杂事。

      心中某处,忽然柔软得发疼。

      ---

      傍晚,凌霄在房中调息完毕,推门出来,看见风承影正在院中晾晒药材。

      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风承影弯腰将药材铺在竹席上,动作一丝不苟。

      凌霄走过去,默默帮忙。

      两人并肩劳作,谁都没有说话,却有一种难得的安宁。

      “风兄,”凌霄忽然开口,“等解了毒,你打算去哪里?”

      风承影手上动作不停:“回北境。父亲来信,说边关有异动,需要我回去。”

      凌霄的手顿了顿:“要打仗了吗?”

      “或许。”风承影望向北方,目光悠远,“四境蛮族蠢蠢欲动,朝中又暗流汹涌。若真打起来,穆家首当其冲。”

      “那你……”凌霄欲言又止。

      风承影转头看他,夕阳在他眼中映出温暖的光:“你想说什么?”

      凌霄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江南的安宁,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风承影沉默片刻,轻声道:“凌霄,若真到了乱世,你要保护好自己。凌家远离朝堂,或许能避过风波。沧澜琴的秘密……能守住就守住,守不住,就毁掉。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这话说得郑重,凌霄听出了其中的关切。

      “那你呢?”他问,“若真到了乱世,穆家要上战场,你会如何?”

      风承影将最后一捧药材铺好,直起身,望着天边渐暗的云霞。

      许久,他才缓缓道:

      “将军死社稷。”

      四字出口,重若千钧。

      凌霄心中一颤,忽然明白了这个人骨子里的信念——那是将门世代传承的忠烈,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

      “我明白了。”凌霄轻声说。

      风承影转头看他,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这个动作自然而亲昵,两人都是一怔。

      指尖触碰到肩头的瞬间,凌霄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血脉中的某种呼应。

      风承影也察觉到了异样,收回手,眉头微蹙:“你的脉象……有些奇怪。”

      “怎么了?”

      “说不清。”风承影摇头,“似有某种力量在苏醒。可能与沧澜琴有关,也可能与你体内的毒有关。总之,这三个月你要格外小心,一旦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

      凌霄点头。

      暮色四合,药王谷中点起灯火。远处传来璇玑唤他们吃饭的声音。

      两人并肩向饭堂走去,身影在长廊灯笼下交叠。

      夜色温柔,江南的秋夜尚暖。

      但他们都知道,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流正以更汹涌的态势,向着他们席卷而来。

      ---

      章节尾注

      君居庙堂之高,我处江湖之远,奈何情深,奈何缘浅。
      药王谷的三个月的约定,是疗伤,是求药,更是一段乱世中偷来的宁静时光。
      他们在江南烟雨中朝夕相对,一个采药,一个抚琴,仿佛真能忘记身后的血雨腥风。
      可命运的齿轮早已转动,北境的战鼓,京城的暗涌,家族的恩怨,都将在不久的将来,将这片宁静彻底击碎。
      而那时的他们,又将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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