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地球计划》荀霂芷

6、第 6 章

　　第六章圣人私心

　　地下城的医疗区第一次这么拥挤。

　　临时用仓库改造的病房里躺着二十七个人——锈铁镇的幸存者、C队受伤的队员，以及鄢月明和詹云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偶尔被压抑的呻吟或轻声交谈打断。

　　鄢月明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看着外面地下城的人工照明模拟出的“黄昏”景象。她的伤势不算最重：三根肋骨骨折，轻微脑震荡，机械右手的动力核心受损，需要彻底检修。但这些都比不上她心中翻涌的思绪。

　　父亲的虚影、镜花水月中的选择、爆炸前那一刻的对话……一切都像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门被轻轻推开。苏星河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

　　“数据公开的后续反应来了。”他压低声音说，递给鄢月明一个平板电脑，“六个小时前，守护者计划的所有资料突然出现在全球残存的公共频段上。现在，整个废土都炸了锅。”

　　屏幕上滚动着各地传来的消息。有些是加密的广播信号被破译后的文字记录，有些是侦察队捕捉到的通讯片段：

　　“北境冰原聚居地确认收到数据，正在组织技术团队分析……”
　　“南林沼泽部落宣布将与任何愿意修复地球的势力合作……”
　　“东部海岸的流浪者船队已经朝最近的生态设施坐标出发……”
　　“警告：穹顶区发布声明，称公开数据为‘恐怖分子散布的虚假信息’，要求所有聚居地不要轻信……”
　　“检测到盖亚之子信号活动激增，多个区域出现生物机械单位异常聚集……”

　　“他们害怕了。”苏星河说，“穹顶区和盖亚之子都害怕了。因为真相一旦公开，他们精心维持的控制就面临崩溃。”

　　鄢月明滑动屏幕，最后停在一条来自陌生频段的消息上。内容很简单：

　　“致鄢月明工程师：感谢你父亲的遗产。西漠绿洲的机械师们已经出发前往3号大气净化塔。如果你们需要盟友，我们在那里等。密码：守护者永不独行。”

　　她的眼眶发热。

　　“其他幸存者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老杰克还在重症监护，但已经脱离危险。小川和大山的伤势稳定。其他人都只是轻伤。”苏星河顿了顿，“至于詹云开……”

　　他看向病房另一端。那里被临时拉起的帘子隔开，两个医疗机器人正在忙碌。

　　“他情况不太好。右肩被藤蔓刺穿，爆炸时又被高温灼伤，神经和肌肉严重受损。即使以地下城的医疗条件，那条手臂可能也保不住了。而且……”苏星河压低声音，“林老和陆沉舟在审问他。”

　　“审问？”

　　“不是刑讯那种。但确实在……质询。”苏星河的表情复杂，“毕竟他带来的情报太重大，而他本人的立场又太模糊。一个前穹顶区高层，突然变成救世主？地下城的长老们很难相信。”

　　鄢月明掀开被子，动作牵动了伤口，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要干什么？”苏星河按住她。

　　“去见林老和陆沉舟。”

　　“你现在需要休息——”

　　“詹云开是我的责任。”鄢月明直视他的眼睛，“是我选择救他，是我选择相信他。如果他需要接受质询，我应该在场。”

　　苏星河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拦不住你。轮椅在门外，我推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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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城的会议室在地下三层，一个用旧时代地铁调度中心改造的空间。当苏星河推着鄢月明进入时，里面的气氛凝重得像能拧出水来。

　　长桌一端坐着林老，轮椅停在桌旁。陆沉舟站在窗边，背对门口，看着外面人工培育区的微光。桌子的另一端，詹云开坐在椅子上，右臂固定在医疗支架里，脸色苍白，但坐姿笔直。

　　房间里还有另外三个人——地下城长老会的成员，都是年长者，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写着怀疑。

　　“鄢工程师。”林老微微点头，“你该休息的。”

　　“我休息够了。”鄢月明说，轮椅停在桌边，“继续吧。我听着。”

　　陆沉舟转过身，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詹云开：“我们说到哪里了？啊，对——你在解释，为什么在知道周牧云是盖亚之子创始人的情况下，还继续在穹顶区工作了三年。”

　　詹云开的喉结动了动：“因为我需要证据。怀疑和知道是两回事。在拿到确凿证据前，如果我指控穹顶区首席科学家是恐怖组织的创始人，只会被当成疯子处理掉。”

　　“所以你暗中调查。”一位长老说，手指敲击着桌面，“冒着生命危险，收集了三年证据。然后呢？为什么选择现在叛逃？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詹云开深吸一口气。即使隔着几米远，鄢月明也能看到他额头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左手——那是疼痛和药物副作用的反应。

　　“因为新家园计划进入了最终阶段。”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六个月前，周牧云提交了最终方案：建造十二艘‘方舟’，每艘可容纳五万人，进行星际移民。听起来很美好，对吗？”

　　他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我在审计预算时发现了一个问题：方舟的生命维持系统设计容量……只有设计载客量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如果按计划满员出发，飞船飞到一半，大多数人就会因缺氧或缺水而死。”

　　会议室陷入死寂。

　　“我质问周牧云。他说这是‘必要的优化’，说资源有限，说那些‘不够优秀’的基因本来就不该被带上飞船，让他们在沉睡中安详死去是‘仁慈’。”詹云开的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愤怒，“那一刻我明白了：新家园计划从来不是拯救计划，而是……物种净化计划。周牧云和他的追随者要筛选出‘完美人类’，消灭所有‘瑕疵’，然后在新的星球上建立他们理想中的‘纯净文明’。”

　　他看向鄢月明：

　　“而最讽刺的是，这个计划的很多技术基础，来自于守护者计划——你父亲留下的生态修复技术，被扭曲成了筛选和消灭的工具。”

　　林老闭上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良久，他问：“证据呢？”

　　“在我的个人服务器里，加密了。”詹云开说，“密钥是我和鄢月明工程师的双重生物特征。现在服务器应该已经被穹顶区查封，但如果能黑进去……”

　　“不可能。”陆沉舟打断，“穹顶区的防火墙是旧时代军方级别的。我们尝试过，失败了无数次。”

　　“但如果加上我的权限呢？”鄢月明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我父亲是守护者计划的创始人。如果那些技术的基础来自他的研究，那么系统底层应该有他的后门——就像他在镜花水月里留的一样。”她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我的DNA，我的生物特征，可能就是钥匙。”

　　“太冒险了。”一位长老摇头，“如果这是陷阱，我们可能暴露地下城的所有网络节点。”

　　“那就不从地下城发起攻击。”詹云开说，“用移动终端，在废土上找一个安全的距离，远程尝试。即使失败，最多损失一个终端。”

　　陆沉舟和林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即使我们拿到了证据，又能做什么？”陆沉舟问，“公之于众？数据公开已经让穹顶区警觉了，他们肯定会加强控制。直接攻击？我们的力量不足以正面抗衡穹顶区的军队。”

　　詹云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不需要攻击。我们需要……谈判。”

　　“谈判？和那些想消灭我们的人？”

　　“和穹顶区里还保有良知的人。”詹云开的目光变得锐利，“穹顶区不是铁板一块。周牧云的派系虽然强势，但也有反对者——比如资源管理部的陈部长，他一直质疑新家园计划的伦理问题；还有民生委员会的刘委员，她多次提议改善与地面聚居地的关系。这些人，加上数据公开后可能觉醒的民众……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团结他们，就可能从内部改变穹顶区。”

　　他顿了顿：

　　“而谈判的筹码，就是守护者计划的完整修复方案，以及……我。”

　　“你？”鄢月明皱眉。

　　“我是前委员会成员，是新家园计划的前负责人，也是公开叛逃的‘叛徒’。”詹云开苦笑，“如果我在公开场合现身，指证周牧云的罪行，并提供确凿证据，那将是对穹顶区现有体制的致命打击。但同时，我也将成为活靶子。”

　　他的目光落在鄢月明脸上，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所以我要回去。回到穹顶区附近，公开露面，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你们，趁这个机会，联系那些可能成为盟友的内部人员，同时组织力量，开始修复生态设施——哪怕只能启动一个，只要能证明修复是可能的，希望就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会议室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成功率低得可怜。但每个人都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方法。

　　“你回去就是送死。”陆沉舟最终说。

　　“我知道。”詹云开点头，“但如果我的死能换来真相大白，能换来修复地球的可能，那么……值得。”

　　“不值得。”

　　说话的是鄢月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她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伤口的剧痛让她脸色发白，但她站得笔直。

　　“七年前，你决定我的命运时，说过一句话：‘有时拯救意味着选择’。现在我要告诉你：真正的拯救，不是选择谁该活、谁该死，而是找到让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的方法。”

　　她走到詹云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用自我牺牲来赎罪？想成为烈士，让后人纪念？太自私了，詹云开。真正的赎罪不是死，而是活下去，在漫长的岁月里，用每一天的行动去弥补。是忍受着罪疚醒来，然后去做正确的事，不管多难，不管看起来多么徒劳。”

　　詹云开仰头看着她，眼神震动。

　　“所以你不能回去送死。”鄢月明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要活着，和我们一起修复地球。你要看着那些因为你的选择而受苦的人，看着他们重新获得希望，看着这个世界一点点变好——然后你才能明白，你欠的不是一次轰轰烈烈的死亡，而是无数个平凡的、坚持的、不放弃的明天。”

　　她转身，面对长老们：

　　“我提议：我们不谈判，不牺牲，而是同时做三件事。第一，组织技术团队，开始分析守护者计划的修复方案，选择最容易启动的一个生态设施，先做出成果。第二，利用公开数据后的混乱期，通过地下网络联系穹顶区的潜在盟友，但不暴露我们的位置。第三——”

　　她看向詹云开：

　　“——治好他的伤，让他活着。因为他脑子里有穹顶区的全部内部信息，有周牧云派系的人员名单，有新家园计划的所有细节。这些信息比他的命更有价值。”

　　陆沉舟和林老对视，然后缓缓点头。

　　“我们需要投票。”林老说，“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支持这个方案。不是因为我相信詹云开，而是因为我相信鄢工程师的判断。”

　　投票结果：四比一通过。

　　会议结束后，苏星河推着鄢月明回病房。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你真的相信他吗？”苏星河忽然问，“相信他会改变，相信他不是在演戏？”

　　鄢月明沉默了很久。

　　“我不确定。”她最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七年前，当他选择留下我的命时，他有无数种方法控制我、利用我。但他没有。他给了我自由——尽管是在废土上艰难求生的自由。而现在，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渺茫的希望。”

　　她看向窗外，地下城的工人们正在维护人工光源，那些微光像星星一样闪烁。

　　“也许这就是圣人私心吧。不是无私，而是……在巨大的错误之后，依然选择相信人性中还有善良的可能。不是因为他天生善良，而是因为他犯过无法挽回的错误，所以更明白善良的珍贵。”

　　苏星河没有回答，只是推着轮椅，在长长的走廊里缓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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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

　　詹云开的伤势稳定了。右臂虽然保住了，但神经损伤严重，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恢复基本功能。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模拟风景，或者用还能动的左手在平板上写写画画。

　　鄢月明偶尔会去他的病房，两人很少交谈，只是各自做自己的事。但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在滋生——不是朋友，不是战友，更像两个在废墟中偶然相遇的旅人，知道前路艰难，但决定暂时同行。

　　第四天下午，鄢月明带着工具来到詹云开的病房。

　　“你的机械手修好了？”詹云开问，看着她灵活活动的右手。

　　“暂时。地下城的工程师帮忙更换了动力核心。”她在他床边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设备，“这是给你做的。”

　　詹云开接过。那是一个简易的神经接口装置，可以连接到他受伤的右臂，通过外部电刺激辅助肌肉活动。

　　“我自己设计的。可能不如穹顶区的产品精细，但能用。”鄢月明的语气平淡，“试试看。”

　　詹云开戴上装置，按下开关。右臂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这是受伤以来第一次有意识的控制。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我只是需要你的脑子正常工作，手指能动对思考有帮助。”她顿了顿，“而且……我们可能需要你尽快恢复。林老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守护者计划中的3号大气净化塔，位于西漠绿洲边缘。那里有一个小型聚居地，机械师们在数据公开后已经开始尝试修复。但他们遇到了技术难题，请求支援。”

　　詹云开眼睛亮了起来：“他们愿意合作？”

　　“他们指名要我——或者我父亲的传人——去现场指导。”鄢月明看着他，“陆沉舟决定派一队人过去，包括我。而林老建议……你也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真的想赎罪，最好的方式不是在这里养伤，而是在第一线，用你的知识帮助修复这个世界。”她站起来，走向门口，“准备一下吧。我们两天后出发。”

　　在门口，她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哦，对了。来之前，我去看了老杰克。他醒了，说的第一句话是：‘告诉那个穹顶区的小子，他欠锈铁镇一条命，得活着还。’”

　　门轻轻关上。

　　詹云开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微微颤动的手指，看着窗外地下城永不熄灭的灯光。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真实。

　　七年来第一次，他感觉肩上的重量不再是想压垮他的负担，而是需要他扛起的责任。

　　他欠很多人。欠鄢月明，欠锈铁镇，欠那些因为他的选择而死去的人，欠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而还债的方式，不是死亡。

　　是活着，是修复，是在废墟上一点点重建。

　　他拿起平板，开始整理脑海中所有关于大气净化塔的技术细节。字体因为左手操作而歪歪扭扭，但他写得很认真。

　　窗外，人工光源模拟的“夜幕”降临。

　　但在这地下深处，工作的声音从未停止：机械运转，人们交谈，孩子们在远处的走廊里奔跑笑闹。

　　生命在继续。

　　希望，也在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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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地下城的出口。

　　三辆改装过的装甲车准备就绪。小队共有十五人：陆沉舟带队，苏星河负责技术支持，鄢月明和詹云开随行，还有十一名战斗和工程人员。

　　林老坐在轮椅上，来到出口送行。

　　“西漠路途遥远，沿途危险重重。盖亚之子的活动在增加，穹顶区的巡逻队也在加强搜索。”老人看着每个人，“但你们带去的不仅仅是技术支援，更是……一个信号。告诉废土上所有还在挣扎的人：我们不再等待拯救，我们开始自己拯救自己。”

　　他转向詹云开，眼神深邃：

　　“詹先生，我活了八十二年，见过人性最黑暗的时刻，也见过最光辉的瞬间。你现在走在一条艰难的路上——不是从圣人变成罪人，而是从相信‘正确’的人，变成愿意为‘对的事’负责的人。这更难，但也更值得。”

　　詹云开微微鞠躬：“我会记住。”

　　最后，林老握住鄢月明的手：

　　“孩子，你父亲会为你骄傲。不仅因为你的技术，更因为你的心。记住：修复世界，从修复人与人的信任开始。”

　　车队出发，驶入废土的荒野。

　　鄢月明和詹云开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窗外，荒凉的景色不断后退：焦黑的土地，扭曲的金属残骸，偶尔能看见一两株变异的、顽强生长的植物。

　　“你在想什么？”詹云开忽然问。

　　鄢月明看向他：“在想我父亲留下的那句话：‘修复可能，始于信任’。我在想……要信任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有多难。”

　　“那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她诚实地回答，“但我想，信任不是一次性的决定。是每一天，在每一个选择中，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就像修复地球，不是一次伟大的行动，而是无数个微小的努力。”

　　她看向窗外，地平线上，一道罕见的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一小片土地。

　　“所以今天，我选择相信你。明天……看明天的表现。”

　　詹云开沉默，然后点头：“公平。”

　　车队继续前行。

　　在他们身后，地下城的入口缓缓关闭，与废土融为一体。

　　而在他们前方，漫长的旅途刚刚开始。有未知的危险，有艰难的挑战，有尚未愈合的伤口和尚未化解的恨意。

　　但也有可能。

　　有可能修复一座塔，就有可能修复第二座。

　　有可能信任一个人，就有可能信任更多人。

　　有可能在一片废墟中种下希望，就有可能收获未来。

　　詹云开看着鄢月明的侧脸，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机械右手上刚刚修复的、反射着微光的接缝。

　　他想起七年前，在穹顶区的实验室里，那个年轻的工程师指着全息地球模型说：“我们可以拯救它。”

　　那时他不相信。

　　现在，他开始相信了。

　　不是因为数据，不是因为计划。

　　而是因为人。因为那些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努力的人。

　　因为那些在恨海中，依然愿意给出一点点信任的人。

　　车队驶向西方，驶向沙漠，驶向那个正在尝试修复大气净化塔的小小绿洲。

　　而在更远的地方，废土上，越来越多的人抬起了头，看向了天空。

　　第一次，不是等待拯救。

　　而是准备拯救。